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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松园(2)- 《三柳湖畔》连载之一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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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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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柳湖畔》连载之一
遥望松园(2)

圣诞晚会上,音乐老师让小慰余上台唱歌。小慰余却一定要伯梅哥哥陪着。亦伯梅从未上过音乐课,也不认识五线谱,只能随口唱一段马派的《借东风》:
“……习天书,学兵法,犹如反掌,
设坛台,借东风,相助周郎……
小慰余和音乐老师听得哈哈大笑,却赢得了以叶老先生为首的老教工们的满堂喝彩。
小慰余唱完了“Jingle Bells”又唱“ Home Sweet Home”。同学们鼓着掌,欢呼着,不让她下台。叶老先生一看女儿尽唱些洋歌,便面有不悦。乖巧的小慰余一看父亲不高兴,便唱起了国文歌。
那首名叫《左公柳》的国文歌,相传为清末民初著名文人罗家伦所作,词曲俱美,亦伯梅和同学们都被深深地打动了。
晚会结束了,小慰余拉着伯梅哥哥的手,一句一句地教他唱。
左公柳,拂玉门晓,
塞上春光好。
天山融雪灌田畴,
大漠飞沙悬落照。
沙中水草滩,
好似仙人岛……
过瓜田碧玉丛丛,
望马群白浪滔滔。
想乘槎张骞;定远班超,
汉唐先烈经营早。
当年是匈奴右臂,
如今是欧亚孔道……
经营趁早! 经营趁早!
莫让那碧眼儿,
射我西域盘雕……
那首歌,是亦伯梅生平学唱的第一首歌,也是他终生难以忘怀的唯一的一支歌。
回家之后,亦伯梅如实地向父母描述了叶家一家人对他的一片至诚爱心。亦启祚大为感动,备了厚礼,携夫人和女儿到叶家致谢。
亦启祚的大女儿亦广琼,亦伯梅的大妹妹,和叶慰余同年出生,正待字阁中。叶慰余的八哥叶楚良,比亦伯梅年长一岁,也未娶亲。两家老人一时兴起,竟定下了两门儿女亲事。
天资聪慧的亦伯梅靠着自己的勤奋努力,也靠着叶家兄妹的帮助,只用了三年的时间便顺利地修完了文华学校要求的全部数理化和外语。亦启祚本想让儿子学工商管理,走实业救国的路,亦伯梅却念念不忘自己童年时代在母亲身边吃香灰的历史。最后,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齐鲁大学医学院。
离开家乡之前,亦伯梅和叶慰余;叶楚良和亦广琼,这两对兄妹同时成亲了。一年之后,叶慰余跟在丈夫之后,也考进了齐鲁。
那时英美派的医学院,学制长达七年。其中前五年是医前期;后两年是临床。亦伯梅读完医前期的最后一年时,正逢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医学院在齐鲁招临床奖学金实习生。亦伯梅顺利地考上了这一奖学金。彼时日本人已占了东北,但还没打到E省。亦启祚还能拿出一笔钱资助儿子。这样,叶慰余得以陪着丈夫去多伦多。
不久,大女儿亦抵加在多市出生。亦伯梅的大妹亦广琼此时刚被确诊患盆腔结核而无法生育,便力劝兄嫂把孩子带回国内抚养。亦抵加一岁半时便被带回国,放在姑姑、舅舅身边。
亦伯梅修完学业,拿到医学博士学位之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多大医学院的外科主任带着亦伯梅飞到西班牙,法国前线,在欧洲战场工作了十四个月。那十四个月,初出茅庐的亦伯梅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外科医生在和平时期十年,乃至于二十年中都不可能得到的手术机会,从而练出了他手中那把在日后漫长的岁月中令同行们赞叹不已的神刀
在此期间,日本人从东北打到华北,又从华北打到了长江边。
日本人的飞机在W市没有任何目标地狂轰滥炸了一气,文华大学的神学院整个地被炸成了平地。叶慰余的大哥叶楚才,比叶慰余年长十七岁,文华神学院的教授,一个对战争的残酷性毫无思想准备的,虔诚的基督教徒;在空袭时没来得及疏散(W市的老百姓称为跑反), 和几十名教职员工,学生们一起被当场炸死。叶粹轩只比儿子早一天返回乡间,闻听噩耗,突发脑溢血,第二天就病逝了。叶张氏悲痛欲绝,一夜之间,满头云鬓朝是青丝暮成雪
多亏亦启祚手头还有些钱财,还能带着亦、叶两家老小,乘船沿长江西上,搬迁至后方。
而亦伯梅和叶慰余却是到一九四三年,等叶慰余也修完医学博士之后才回国的。
亦伯梅因手术技艺精湛,一回国就被后方著名的董氏医院高薪聘用了。
且说这家董氏医院,名义上是一家私人医院,实际上却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包括蒋介石本人的保健医院。别看蒋介石外表上那么崇洋媚外,娶的夫人英语说得比汉语还好。可是等到他自己的身体一旦有了毛病,动起真格来,他是从不让外国人碰一下的。亦伯梅的任务是专给在抗日第一线受了伤的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们动手术。他的薪资高得惊人,但工作却极为危险,常常不得不乘着摇摇晃晃的小飞机,在战火硝烟中飞来飞去。
亦伯梅和叶慰余聚少离多,常常几个月见不到面。叶慰余上午在后方H大学医学院带学生实习;下午在自己的诊所上班。
亦启祚在日本人占了E省之后辞去了所有的公职。接替亦启祚所任的最后的那个公职,长江税务局长的,竟是宋子文本人!因为不任公职,亦启祚再也拿不到一文俸禄了。原在E省所置的产业无人管理,变成废墟一片。到后方几年已坐吃山空。多亏儿子在危难之际回国,才重新成为亦、叶两家的主心骨。
抗战胜利,后方一片欢腾。叶慰余受聘于德国人建的T大学医学院,告别亲人,只身沿江东下。
亦伯梅则被国民党政府的救济分署借调。亦伯梅原本是腹腔贯通伤的手术专家。战争结束了,这类病人大大地减少了。在救济分署,亦伯梅看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大批麻风病人,性病患者无人医治,四处蔓延,前景不堪,便改行专攻皮肤性病专业。
救济分署的工作持续了不到两年,内战爆发了。亦启祚带着亦、叶两家老小返回E省乡间。董氏医院急召亦伯梅回院。亦伯梅对中国人自相残杀的战争十分厌恶,便以自己的皮肤突发对酒精过敏为由,婉谢了董氏医院的聘书,并决定沿江东下,到S市与妻子叶慰余团聚。
此时,一直在姑姑、舅舅身边生活的亦抵加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叶慰余回国时,女儿八岁。看到兄嫂视抵加如己出,她便没有再把抵加接到自己身边。工作的紧张忙碌也使得叶慰余极少有闲暇过问女儿的事。倒是亦伯梅是个极负责任的父亲,对女儿要求严格。每每从前线回到后方休息,他总要亲自过问亦抵加的功课。抵加小学毕业后,亦伯梅又亲自把她送到当时迁到后方的名校南开附中,嘱她务必好好读书,专心学习,高中毕业后将送她到国外上大学。
不幸亦抵加上中学的那段日子正赶上了国民党统治时期最黑暗的时代。政府官员腐败不堪,通货膨胀,民不聊生。新闻和言论自由无法保障,后方社会处在崩溃的前夕,一片混乱。亦抵加比父母离老百姓近得多。父亲希望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她却整天参加反饥饿,反内战,要民主,要自由的游行;参加各种进步的读书会。十三岁那年,亦抵加背着父母秘密地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内战爆发不久,叶楚良奉花旗银行之命调往香港。姑姑亦广琼流着泪为亦抵加收拾行装,想带着她一起走。飞机票都订好了,亦抵加却执意不走,要留下来闹革命,迎接新中国。
等到后方的那座陪都C市解放时,十五岁的亦抵加已经是C市的市团委副书记了。当时的市团委正书记是由从大别山杀入C市的中原野战军任命的共产党的市委书记兼任的。而那位市委书记兼市团委书记的胞兄,就是半个世纪之后拨乱反正,主宰八十年代中国命运的那位身材矮小的历史巨人。
在救济分署任职时,亦伯梅整天忙于一些和专业有关或无关的事,完全无暇顾及抵加。直到这位千金小姐严肃地向父亲提出,要和大别山来的中原野战军一起南下,参加解放广西、云南的战斗的时候,亦伯梅才大吃一惊。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抵加锁在家中,强迫她读书,不许抵加出家门半步。一年之后,抵加进了大学。亦伯梅原本希望女儿能学习和生命相关的生物、医学专业。但抵加却按自己的意愿考进了京城著名的Q大学的数学力学系。
亦伯梅和叶慰余的另外三个孩子,差不多都算是解放之后出生的。
儿子属鼠,是在淮海战役的隆隆炮声中降临人世的。那时,亦伯梅已经发现国民党政权的土崩瓦解是大势所趋,一个崭新的时代,至少那时以为是新的,不可避免地要到来。儿子便被取名为新元。二女儿比儿子小一岁,属牛,出生时,亦伯梅自己就站在产床边。女儿刚睁开眼竟嫣然一笑,让亦伯梅联想起美目盼兮的诗句。二女儿于是被取名为亦美盼。
一九五二年,共产党政府决定要把四十年代末期从国民党手中接收的,按欧美教育制度建立的大学,全部仿造苏联的教育制度进行院系调整。院系调整的结果之一是,亦伯梅和叶慰余就职的S市的T大学医学院将迁往W市,和原W大医学院合并,成立新的江夏医学院。
亦伯梅和叶慰余最小的女儿,我们这个过于漫长的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T大医学院迁到W市之后出生的。那一年,亦伯梅已经年逾不惑,叶慰余也在而立之年的尾声。要不是考虑到当时国内人工流产设施落后得近乎原始,亦伯梅和叶慰余原本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是亦、叶两家这一代所有孩子中最年幼者,便被父母以自己的姓氏简简单单地命名为亦叶。
松园三号楼中,最早住在亦家对过的是石家。
石家的男主人石仲德,和亦伯梅本是老相识,是三十年代就相知的老朋友。
当年亦伯梅刚到多大医学院的时候,石仲德已经是医学博士,正在多大医学院公共卫生研究所当助教。虽未直接上过石仲德的课,亦伯梅还是按老一辈学人的习惯,对老学长石仲德以师相待。四十年代初,亦伯梅和石仲德相继回国。抗战胜利后又同时分到救济分署。石仲德原本就是搞防治医学的,分到救济分署是专业对口。石仲德年资高,在救济分署时是亦伯梅的上级。内战爆发后,亦伯梅离开了救济分署。石仲德却一直在救济分署工作。救济分署的善后工作中心迁到W市以后,石仲德呆在W市未走。
W市解放时,石仲德是留守W市未去台湾的,最高职称的医学界人士之一。
几年之后,亦、石两家在松园同贺乔迁之喜。亦伯梅是著名皮肤性病专家,江夏医学院教授。石仲德则是E省卫生厅的副厅长,E省民革主席,E省政协副主席和E省结核病防治院院长。
石仲德的前妻在他赴加拿大留学时患结核病去世。石仲德悲痛欲绝,为纪念发妻,他选择了防治医学为专业,将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用在结核病的防治上。
石仲德后来的夫人名叫齐如莲,和亦伯梅非常熟悉,一直以兄妹相称。齐如莲的父亲齐若甫是亦伯梅的老师,齐鲁的药理学教授,牛津的医学博士,一九四九年后曾担任过中国最大的那家医药卫生出版社的总编辑,五十年代初病逝。齐如莲只有兄妹两人。哥哥齐如松是亦伯梅在齐鲁上学时最好的同学和朋友。
在亦伯梅的童年时代,X县的名门望族中除了亦伯梅的外祖父夏家外,还有一个成家。亦、成两家是世交,来往过从甚密。亦伯梅的二妹亦广珏就嫁给了成家的独子成习杰。
成习杰有五个同母同胞姐姐。其中四姐成立俭是成家几个女孩子中唯一读了城里的洋学堂以后上了大学的,上的也是齐鲁大学医学院。成立俭长得极美,一进校园就成了无数男同窗们追慕的对象。立俭心中本是钦佩,也暗暗爱慕着伯梅哥哥的。无奈亦伯梅年方弱冠已遵父命和叶慰余成亲了。以后立俭听从伯梅哥哥的推荐,也部分出于爱屋及乌,便和亦伯梅的好友齐如松结了婚。
齐如松从齐鲁毕业后到美国康乃尔大学学习了四年,修完医学博士后回国。
救济分署成立时,石仲德的麾下有一大批欧美归国的年轻博士,亦伯梅和齐如松其时也都在其中。
内战爆发之后,齐如松想约着亦伯梅一同返美。斯时,洛克菲勒基金会能为持救济分署和该基金会中方评委推荐书的原留欧美的博士提供十八个月生活费。齐若甫自己是二十世纪初年留英的博士,为人开明,儿子想去美国,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亦启祚虽在张之洞大人身边多年参与洋务,天性上却还是个根植在中国大地上的土财主,一心留恋乡间五世同堂的田园生活。亦伯梅又是个至孝无比的儿子,父亲含蓄地说了一句古话父母在,不远游,亦伯梅就打消了再度赴美的念头,其实齐如松和亦伯梅在家中的地位完完全全一样,既是独子又是长子。
这样,齐如松告别亦伯梅,带着夫人成立俭走了。
齐如松的胞妹齐如莲在英国出生,只上过高等护士学校,没上大学,但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齐如松到救济分署不久,发现救济分署几乎整天都得和美国人打交道。便把妹妹推荐给石仲德当英语秘书。齐如莲受母亲齐黄氏影响,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原本是打算独身不嫁的。在救济分署工作了几年之后却爱上了丧偶后未续弦的石仲德,以后便和石仲德结了婚。
搬进松园的时候,石家有四口人:石仲德,夫人齐如莲,岳母齐黄氏和女儿英英。
住在石家楼下的是松园三号楼中唯一以女主人的姓氏而被人称呼的白家。
白家的女主人白素贞是著名的汉剧演员。
汉剧源于W市,当年在W市本是老幼咸宜的大剧种。白素贞因此比松园三号楼所有其他住户在W市都要出名得多。一直到文化革命开始的六十年代中期,白素贞和另一位也家住松园的越剧小生演员一样,早晚出入松园都得乔装改扮,否则身边就会立即围满热情的观众。
白素贞本是孤儿,在美国人办的慈善堂中长到五岁。因为容貌美丽,被白家戏班收养。白素贞五岁学艺,七岁登台,十三岁起就是白家戏班的台柱子。白家戏班原本是四方迁徙的戏班子,徽调、昆曲、汉剧、京剧都唱。到白素贞成年之后,白家戏班才落脚W市,专唱汉剧。
五十年代初期,白家戏班并入了新成立的江夏汉剧院。
白素贞的丈夫左云汉原是白素贞学戏时的师兄。两人同台演了十多年戏却没能成家。三十年代,白素贞红遍W市的时候,W市最大的百货商店祥和楼的老板是个白迷。祥和楼定期给白家戏班包银,却因害怕白素贞成家之后无法上台而点明告诉班主,不能让白素贞成家。
白家戏班的班主是白素贞和左云汉两人的养父,也是学艺的师傅和搭班的老板。为戏班着想,师傅只能棒打鸳鸯,拿出一笔钱,让左云汉离开戏班自己谋生。
左云汉却天生是颗多情的种子。离开白家戏班之后,他找了一所不要钱的师范学校,一边教书,一边读书,毕业后在W市的一家中学教音乐。心中惦记着白素贞,左云汉没有成家。
一直到W市和平解放,祥和楼的老板带着万贯家产去了香港,白素贞和左云汉才算终成眷属。白素贞结婚后没有要孩子。两人在白素贞童年时呆过的那家孤儿院,后来改名育红福利院,收养了一名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取名左梦帆。
根据孤儿院的记录,左梦帆和亦美盼是同一年出生的,都属牛。只不过梦帆出生于春天,而美盼降临于秋季。
松园三号楼中,住在亦家楼下,白家对过的,是方家。方家的男主人方玉慧在W市也是文化界的知名人士,是一名著名的京剧老生演员。
                                                      
方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梨园中人。方玉慧的祖父是清末同光年间在慈禧跟前献过艺的名伶。方玉慧的父亲八岁登台,十九岁就自己挑梁组班,曾是名噪一时的文武老生,但不幸却在三十多岁时患伤寒英年早逝。方玉慧兄弟三人都学戏,他最年幼。父亲去世时,大哥十岁,二哥七岁,方玉慧自己才四岁。兄弟仨过了一段确确实实是牛马不如的生活。直到抗战胜利,方玉慧凭着一身堪与武生比美的硬功夫,又有着方家祖传的清亮,高昂的好嗓音,才得以在台上重振祖父、父亲当年的雄风。
一九四九年之后的一段很长时间,共产党政府对包括京剧在内的地方戏曲舞台并未进行像后来那样惊人的干涉。艺人们自愿组合的戏班子也没有收归国有;想演什么也是艺人们自己的事,并没有像后来那样要逐级审核,上报,批准。
但和其他同时代的艺人们不同的是,方玉慧很早就被当时S市的军管会内定为文化界历史清白,政治立场坚定的依靠对象。还在许许多多艺人们不明白共产党为何物时,共产党已经开始接近方玉慧;方玉慧也开始靠拢共产党。很快,方玉慧又被主管京剧的上级党组织指定参加代表团赴朝鲜战场慰问。从朝鲜回来,方玉慧便正式加入了共产党。等到他所在的京剧团奉命迁往W市,成立江夏京剧院时,方玉慧便随团来到了W市。
和松园其他的住户一样,方玉慧作为文化界的知名人士,也是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那两个称号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中国并不具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立法,行政的内涵,不过是在政治,政权面前比较俯首帖耳的那一类社会名流们锦上添花的一种荣誉而已。
方玉慧是个天性单纯的人,和松园大部分住户们一样,从来没有过什么政治上的野心。多少年之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方玉慧成了家住松园的W市名演员中唯一未受批判冲击的人,反倒一夜之间成为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文艺路线的依靠对象,被松园的老邻居们感慨万千地誉为不倒翁,那实实在在不是他本人努力争取的结果,而只是造化弄人而已。
方玉慧的妻子吴向芬,早年也是名旦角,成家之后没再上台。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控诉三家村的罪行,妻子比方玉慧的觉悟高,在居委会组织的批判会上声称,方玉慧对所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坏人坏事,早就是可忍,孰不可忍!而方玉慧自己,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也说不出来。方玉慧这辈子,最大的事莫过于演戏,莫过于靠自己在台上的真功夫赢得观众。
方玉慧童年时只上过两、三年学,还不是全天都上,没有太多的文化。对所有的戏,他只有一些简单、朴素的衡量标准。那就是,第一,要大体上符合老祖宗传下来的套数、规矩,不能太出格;第二,要用得上演员的本钱和功夫,让观众觉得有看头。至于戏演的究竟是些什么,方玉慧从不细究。只要观众愿看,有人买票就行。所以不管是让他演《野猪林》里的林冲、还是《红灯记》里的李玉和,他都会真心诚意,尽善尽美地去演。
和白家一样,方家在松园也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方玉慧和吴向芬唯一的儿子,我们这个过于漫长的故事中的另一个主人公,方小慧。
和白家的左梦帆不一样,方小慧四岁起就在父母的要求下开始学戏,练功,兼学胡琴、笛子和箫。童年练功的时候,方小慧常挨父亲的打,打完了,还不准哭。但整个说起来,方小慧的童年和父亲比起来还是要幸福、单纯得多。特别是搬进了松园,更使方小慧有机会见识梨园之外的那个广阔的世界。
方小慧有一个比他年长三岁的姐姐,名叫方小芬。姐弟俩出生时,方玉慧给孩子们取的名原本是方孝芬和方孝慧。方孝芬上小学学写字,同学们管她叫小芬,她自己也觉得小比孝好写,就自作主张地改为方小芬。
等到方小慧长大了,姐姐学戏,他在一边一看就会。舅舅夸奖说,弟弟虽小,什么都会。方小芬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以为父亲是照舅舅的话给弟弟起的名,弟弟是叫方小会,在邻里中传为笑谈。
方玉慧的父亲去世之后,方家的三兄弟是在父亲的好友,也是方玉慧日后的岳父身边长大的。吴向芬自己的哥哥、嫂子、弟弟、弟媳都是京剧演员,哥哥尤为出色。方玉慧奉命调往W市时,方小芬在舅舅身边已经学了一段时间戏了。舅舅认为跟着父亲去W市的旦角技艺平平,方玉慧和吴向芬便听从兄长的建议,把女儿留在了舅舅身边。小芬以后在舅舅的推荐之下进了S市的戏曲学校。小慧和姐姐只在一起共同生活过六年。
方小慧下面还曾有过一个比他年幼五岁的妹妹,叫方似芬。小似芬一出世就患上先天性肾功能不全症。医生原本说活不到半岁。但后来小似芬却居然活到了三岁。就在方家迁入松园前夕,小似芬还是死于尿毒症。
幼年的方小慧伤心极了。一年前,他刚刚告别了姐姐,一年后,他又失去了妹妹。他觉得自己就像三柳湖畔的柳树上,那只看着他练功的小鸟一样,整天孤零零的。
小似芬死后,方玉慧害怕妻子睹物思情,把小女儿用过的衣物,玩具都送人了。方小慧却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地藏下了一张妹妹两岁生日时所拍的,唯一的一张照片。那时的小似芬,已经能牵着小慧的手,甜甜地叫哥哥了。
方家的人当然没想到,住在楼上的亦家,夫妻双双都是医生,竟也会有一个病闺女,那就是亦家最年幼的孩子,我们这个漫长的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亦叶!
(未完待续)

上一节: 遥望松园(1)- 《三柳湖畔》连载之1
下一节: 琴声悠悠(1)- 《三柳湖畔》连载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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