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风格切换切换到宽版
  • 609阅读
  • 0回复

祸不单行(1)-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6-06-24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如果您现在使用手机,请将这个2维码存入相册,再打开微信,扫一扫,点击相册。
《松园旧事》第一部《三柳湖畔》连载之十
祸不单行(1)

星期一一早,亦叶到学校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就是,学校真的开始复课了!美美帮亦叶把新发的五本,据说是工宣队和厂部审核同意的教材领了。美美说,因为传统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课,严重地脱离三大革命实践而被取消了。新开的课名为《工业基础知识》。同学们把这门新课戏称为公鸡。美美对公鸡复课并无兴趣。因为听说9876厂要在子弟中学中招工,她正四下打听,医学院的子弟们有没有可能也进厂。美美的父亲划为右派后,工资降了好几级。以后摘帽了,工资却没有升回来。美美家最大的是哥哥,已经下乡,但几乎一丁点也没减轻家中的负担。美美想留在W市不下乡倒不是害怕农村艰苦,而是确确实实想早点挣钱,为父母分忧。

亦叶心中却对发教材的事兴奋不已。她小心翼翼地把几本教材拿回家中,吃过晚饭就迫不及待地看了看。不管怎么说,就是先学点政治化的英语,政治化的工业基础知识也比天天只读毛主席的书好哇!亦叶下决心马上辞去小大批判组成员这一毫无意义的职务,老老实实地回自己的班级上课。中学时代已经只有最后半年了。这半年一定得争分夺秒地读书!

第二天一到学校,亦叶就想先告诉李洁,让他另找一人接替她在大批判组工作。不料李洁到厂部的整团建团小组开会去了。

校大批判组的组长是由工宣队长兼任的。除此之外,并未指定任何人担任副组长。但是大批判组中却有两个常常自告奋勇地管理具体事务的人。其中一位是工宣队的工人。那人的革命警惕性高得过分。上次在班上念名字,搞得美美差点第三次改名的就是此人。亦叶因此一向避免和此人打交道。另一位是出身好,文化革命前大学毕业的语文老师。想到自己是学生,理应属老师管,亦叶便找到这位老师,简单地说了自己想回班级上课的活思想。亦叶原以为既然是老师,也一定和她这个学生一样渴望着复课。不料那位老师竟睁大眼,瞪着亦叶,好像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校大批判组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地方。是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占领咱们学校的前沿阵地!校大批判组中的每一名成员都是工宣队、党组织和广大革命师生们精心挑选的。你现在是大批判组中唯一的学生代表,因为另外两名老初三的都下乡了。这几个月你干得不错,成绩是主要的,主流是好的。但你今天突然为了自己想上文化课而不想在校大批判组中工作,这可是个立场问题呀!你平时政治觉悟很高的,在关键时刻可要狠斗私字一闪念啊。

亦叶没想到这位平时从未打过交道的普通老师的政治觉悟,竟比自己高出这么多,马上站直了,低下头,命令自己狠斗私字一闪念。

还好,老师很快注意到亦叶沉痛的表情,语重心长起来。

复课闹革命是毛主席和中央的精神。但是复课并不意味着放弃革命。正好相反,复课的目的还是为了继续革命!否则怎么叫复课闹革命呢!你再自己好好地斗私批修,想一想你刚才说过的话!李队长天天在培养、考验你,你就看不出来吗!这事,我就先不向李队长他们汇报了。

亦叶默默地斗私批修了一小会儿,不再说话,回到桌边专心致志地做事。

今天的任务是分析两报一刊的文章。这种分析既简单,又繁琐。简单的是,分析的过程不用动很多脑筋。繁琐的是,要记下许许多多纯粹形式上的东西。比如,要数清全文有多少个字,多少个自然段,多少个副标题,用了多少段毛主席语录。其中有没有最新的,如果有,有几条。然后还得数清一共用了几个,几个不要,几个坚持,几个突出,几个一定,几个警惕等等。在可能的情况下,还要设法从文章中猜测出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新动向

一直到快中午,亦叶才做完大批判组的事。她飞快地赶回自己班的教室。还好,同学们仍然在上着天天读,亦叶害怕错过的公鸡课,并没有开始上。

李洁从厂部回来,召开了一个扩大的整团建团小组的会议。李洁传达了继续深入开展整团建团的活动,以及发展新团员既要积极又要慎重的精神。随后,李洁宣布,学校教工中原有的九名团员,两名超龄,允许在斗私批修后退团。另外七名中有四名通过斗私批修已重新入团。此外,整团建团小组计划第一批在校内发展的五名新团员,希望全校广大革命师生踊跃争取,并公布了已递交了入团申请书的师生名单。

那是校整团建团小组的一次扩大会议,校大批判组的成员理应参加。但是李洁却没看见亦叶。李洁当然不知道,附二院供应室星期五下午对外换注射器只到四点,而那个会却正好是星期五下午四点开。亦叶趁没人注意她,跑去换注射器去了。

星期一中午放学,亦叶一出校门就看到美美站在街对过正向她招手。

美美!你是在等我?

你真有本事,叶妹!你不告诉我,我都知道了!

我不告诉你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

你不告诉我,你马上就要入团了!今天天天读,大家都在说这事。

啊!你是说这事啊!亦叶松了一口气。我怎么没告诉你?我跟你说过我写了入团申请书。写不写是个态度问题!我是没办法才写的。

你说写不写是个态度问题!那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写?

论说,你也该写!但是,亦叶沉吟了一下。从心里讲,亦叶觉得自己和美美都不大可能入团。照我看,咱俩情况基本一样!你先别慌写,先等等,看我入不入得了。我如果真入了,你再写也不迟,不是说革命不分先后吗?如果我入不了,你就别浪费那份时间了!

对!对!你说得对!就照你说得办!

美美从小就听亦叶的话。她百分之百地相信,如果连亦叶都入不了团,她自己肯定入不了!

美美告诉亦叶班上同学议论的事,第二天一早被证实了是真的!

亦叶刚进大批判组,那位原来当语文老师的校大批判组的成员就通知她,说李洁在工宣队长办公室等她。亦叶走进李洁的办公室,发现除了李洁之外,那位革命警惕性高得过分,以至于她一直避免打交道的那位工宣队员也在。两人一看亦叶进来,都站起来,表情十分慈祥,亲切。

这样子,可能真要发展我了!如果团的大门下次才开,他们似乎用不着这么激动地站起来,亦叶暗暗想到。

果然,那位革命警惕性极高的工宣队员开始说话。

这几个月整团建团运动在我校蓬勃地开展着。你主动向团组织递交了申请书,积极靠拢团组织,自觉地向团组织汇报自己的思想,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这几个月,你在校大批判组中工作得很出色。任劳任怨,受到工宣队和广大革命师生的一致好评。经过群众的酝酿,讨论和团员的广泛推荐,整团建团小组决定第一批发展你入团。

那位工宣队员表情严肃地说完这一席话后小心翼翼地从抽屉中取出一张表格,郑重其事地递给亦叶。

你先填这份表吧!现在六六、六七和六八届学生,大部分已经离开学校。你们这一届学生中,由于年龄的缘故,没有团员。所以整团建团小组决定在你们班上先开一个非团员的群众鉴定会。然后再由团员大会表决通过。我和李洁同志将做你的入团介绍人。

亦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好奇地翻着那张十分正式的,铅印的表格。

童年的时候,大概是在亦叶十岁的那前后,方小慧填过这种表。亦叶还依稀记得,小慧哥说,填了这种表,实际上等于是入了团。因为在发这张表之前一般要进行家庭政治历史方面的调查。假如小慧哥那时说的话现在还管用的话,那工宣队一定是已经调查了父亲的情况之后才决定把这张表发给我的。换句话说,父亲并没有很大的问题,他很快就会从牛鬼蛇神棚中解放出来了!假如真是这样,这入团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得赶快让美美也写申请书,今天晚上就帮她写。

亦叶!

亦叶完全没注意,那位革命警惕性过高的工宣队员要讲的话已经讲完;也完全没注意在她自己想入非非的时候,李洁那双一直紧盯着她的,从亲切到严肃,又从不满到愤怒的眼睛。

啊!这,亦叶立即紧张地思索起来,一边尽快地调动脸上的表情肌,一边火速寻找出一些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应该说的,比较妥当的话语以及与之相适应的革命导师们的语录。团组织一直在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爱护着我。我表现得并不十分好,离着共青团的标准还相差得十分远。亦叶语无伦次地说着,总之,我十分惭愧。伟大的革命导师……”

李洁和另一位工宣队员总算重新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另一位工宣队员站起来。

行了!你也不必太谦虚。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谦虚过度等于骄傲了!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里。你先填表。填好了,交给李队长。

这之后的事进行得十分顺利。星期三的晚上开了约有十五个班上同学参加的群众鉴定会。星期四晚上开了李洁称之为支部大会的团员鉴定会。和亦叶同时填表的另外四个人,亦叶一个也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一个是炊事员;一个是勤杂工;一个是体育老师;只有一个是亦叶的同学,其父是9876厂的一名副政委,副师级干部。亦叶对那两个鉴定会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她唯一想准确知道的是,工宣队是不是真的已经调查了父亲的问题。但恰恰这个问题,谁也没有告诉她!

一眨眼,过了两个星期。

到了第三个星期的星期四,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异样。

和所有的支气管哮喘病患者一样,亦叶从小就是一个心理和生理双方面都高度敏感的孩子。她发现,那位当了她入团介绍人的工宣队员,平时常常没事找事地和她说话,脸上浮着让亦叶几乎立即就想起伟大领袖的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这几天却突然间一言不发了,面部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凶狠。另一位大批判组成员,原来的语文老师,见到亦叶也极为冷淡。更令亦叶奇怪的是,她好几天没看到李洁了。而在平时,李洁只要在学校,几乎每天都会到大批判组转一圈。

那整个周末,亦叶什么事也没做,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持续缺氧的感觉。

星期一的上午,亦叶走进校大批判组,发现大家正忙着准备校整团建团小组召开的吐故纳新庆祝会。会场设在礼堂,事实上就是不开饭时的食堂。工宣队员,校大批判组成员和所有写了入团申请书的革命师生都要参加。亦叶正不清楚自己该帮着干点什么事的时候,那位和李洁一起介绍她入团的工宣队员把她叫了出去,带到工宣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是空的,李洁并不在。那位工宣队员把门关上。

你知道,校整团建团小组原计划发展五名新团员,你是其中一名。在群众的广泛讨论,推荐,校团员大会通过之后,校整团建团小组把你们五人的材料报到厂部。总厂整团建团小组进行了两周深入细致的内查外调,证明另外那四人家庭和本人确实政治历史清白,已于上周接受了他们的申请,批准他们入团。今天校整团建团小组将为他们举行纳新庆祝会。但是,你的入团申请没有被批准!

那位工宣队员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亦叶一眼。亦叶一向红扑扑的苹果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神却是平静的。那位工宣队员放心了,看来亦叶不会嚎啕大哭,也不至于悲痛欲绝!于是,他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显然在口袋里已经放了好几天的纸。

经过调查,你的父亲有极为严重的政治历史问题。他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曾长期担任蒋介石和国民党反动将领们的保健医生,并和反动的青红帮头目有密切来往。你父亲曾受蒋介石的委托,给杨虎城和许多关押在渣滓洞,白公馆的革命烈士们看过病。你父亲还曾受蒋介石的委托,在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到苏北接受过新四军的伤病员。这一切都证明,你父亲是双手沾满了革命先烈和新四军鲜血的刽子手。最骇人听闻的是,在全国解放前夕,你父亲还参加了美帝国主义细菌弹的研制。由你父亲亲手研制的细菌弹,以后被美帝国主义用于朝鲜战场,屠杀千千万万的志愿军战士。解放以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你父亲拒不向党组织坦白交待自己的罪恶历史。一九五七年反右斗争,他发表了大量的反党言论。党为了挽救他,没有划他为右派。但他一直坚持反动立场。到文化大革命已深入发展的今天,他仍然在负隅顽抗,为此,江夏医学院的工军宣队不得不将他重新关进牛鬼蛇神棚。

那位工宣队员喘了一口气,把那张纸重新折叠好,放进口袋。他注视着亦叶,表情从严肃变得义愤填膺,他完全被亦叶那副麻木不仁的模样激怒了!

而你呢!你明明知道你父亲的滔天罪行,却不主动向组织坦白交待。你在入团申请书和思想汇报中轻描淡写,企图蒙混过关。你隐瞒你父亲的历史问题,欺骗组织,骗取组织的信任,实际上就完全站到和你父亲一样的反动立场上去了!

亦叶听着,没有分辨,只是缓慢地思索着。

对于你已经知道,却没有详细向组织坦白交待的父亲的罪行,而又不幸被组织通过内查外调证实确有其事,那当然属于隐瞒!而隐瞒父亲的罪行,对组织上来说,当然也就是一种欺骗!明知父亲有重大政治历史问题,却还要写入团申请书,那当然属于骗取组织信任!而一个隐瞒父亲的历史问题,欺骗组织,而又差一点骗取了组织信任的人,当然不能成为共青团员。这是一个亦叶完全能接受的,再简单不过的逻辑推理!

只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学会这种逻辑思维呢?

那位工宣队员的话语并未结束,他甚至提高了音量,加重了语气。

鉴于你的这种表现,你不仅不适合入团,也不适合担任校大批判组的学生代表。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校大批判组的成员。校大批判组的学生代表,将由工宣队重新研究、讨论、决定。

亦叶只觉得自己已经化作了一尊大理石雕像,大脑中一片空白,四肢麻木着,毫无知觉。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发现腿还听自己的使唤。便迈着双腿,艰难地向那扇小门走过去。走到门边,亦叶才发现,那位工宣队员的话并没有说完。

李洁同志在培养你的问题上犯了方向、路线性的错误。这几天,他正在厂部沉痛检讨。厂革委会已经决定撤销他子弟中学工宣队长的职务。

啊!这句话一落音,亦叶只觉得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嗡地一声爆炸了!

亦叶几乎是闭着眼走出教学楼的。走到操场上,亦叶觉得自己完全喘不上气了!和煦的轻风迎面扑来,春天明媚的阳光正普照着大地。操场上没有一株树,也没有一棵草,没有任何一点生命的痕迹。只有两旁五彩缤纷的大批判栏,在远距离的视觉中,还能制造出一点虚幻的生气。室外空气新鲜,但亦叶却仍然一阵阵地感觉窒息。她预计到自己要发病了,连忙从随身带的小急救包中取出两粒喘息定片含在舌下。穿过操场,亦叶在篮球架下休息了片刻,又坚持走出了学校大门。她只觉得一只巨大的铁钳,紧紧地钳住了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啊!我不行了!得赶快去急诊室!亦叶一面悲哀地想着,一面缓慢,艰难地过街。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地滚落在地上。

还好!急诊室值班的是美美的妈妈,罗阿姨。

啊!叶妹!是你!

亦叶已经说不出话,她痉挛地拽住罗秀英的手,几乎跪在地上。罗秀英一把抱起亦叶,放在诊断床上。

一分钟后,罗秀英为亦叶注射了肾上腺素。支气管平滑肌的痉挛得到了控制,亦叶才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人世间。

急诊室十分繁忙,病人来来往往的。亦叶想下床,坐起来却两眼发黑,四肢无力,手和脚都不听使唤。罗秀英给亦叶静脉注射了氨茶碱,又把亦叶用小车推到观察室吸氧。

吸了两个多小时氧,亦叶觉得自己能动了。

罗阿姨,我好了!我可以回家了,您把氧气关上吧!

罗秀英用一块雪白的消毒纱布,把亦叶头上、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擦了擦。又把观察室的门紧紧地关上。

叶妹!罗阿姨在家常对美美说,罗阿姨不好!以前差不多每个月的月底,罗阿姨总是问你妈借钱。你妈人老实,从来没催罗阿姨还钱。这次你妈去斗批改,特别嘱咐罗阿姨照顾你奶奶和你这一老一小,可罗阿姨一次也没敢去过松园。

罗阿姨!美美跟我说了,您是怕……”

别说了,叶妹!工军宣队整天表扬你帮你爸做清洁,但是灰尘对你的身体不好,你还是少去的好!你爸自己也该知道。今天,你就坐三轮车回去吧!罗阿姨给你付钱!

不!不!亦叶说着从小车上下来,我能坐电车!您忙,别管我了!

回到家中,亦叶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柳妈煮了一小碗面条,亦叶只喝了一口汤。桌上放着柳妈为父亲准备好了的饭盒。亦叶叹了一口气,怎么办呢?我还能坚持到爸爸那里去吗?亦叶咬着牙站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只能先上床躺着。

亦叶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地躺着。突然听到有人用脚在重重地踢门,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等亦叶走出来,柳妈已经把门打开了。门外却空无一人,门口地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

亦伯梅的家属速去院工军宣队指挥部,有要事!

啊!亦叶的心一下就紧缩起来。老天爷保佑,爸爸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亦叶在心中默默地念叨,鼓励着自己,伸出去拿饭盒的手却禁不住地哆嗦起来。

叶妹!你一个人去,行吗?

柳妈想起去石仲德专案组的那一天,还没细问那纸条上写的什么,两条腿已经有些站不稳,脸更是变得煞白。

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不用,柳妈!还是我自己去吧!再说,您去了,别人也不会让您进去。工军宣队通知的是家属。

亦叶尽可能平静地回答着柳妈。柳妈和姥姥还是不知所措,满脸惊慌地看着亦叶。

亦叶提着饭盒,独自走出了家门。
20


在姥姥和柳妈的面前,亦叶竭力使自己镇静而不慌乱。十五岁了,是大人了。亦叶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养成了,在无法为自己排忧解难的人面前不诉苦、不宣泄的习惯。

可是走出了家门,亦叶却无法再控制自己。路上没有人会注意她,她大声地抽泣,哭着。泪水像两条小溪,汹涌澎湃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着,滚落在地上。

一边哭,亦叶一边苦苦地思索着,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父亲答应过亦叶不自杀。父亲是一个一诺千金的君子,他许诺的事,绝不会食言。再说,那张纸上写的是,家属速去,并没写收拾遗物。至少有一点能肯定,那就是爸爸还活着。只要亲爱的爸爸还活着,这世界就仍然是有希望的!

那么父亲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是出了意外,受了伤吗?父亲是一个非常非常善于保护自己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曾是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曾在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战场抢救过无数的伤员。一个在战场上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的人,若不会保护自己,根本就活不到今天。那么是父亲又犯下了什么新的罪行吗?对这一点,亦叶几乎难以置信。父亲熟读古书,深谙韬略,从来就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亦叶很难想象一个像父亲那样有着大智大勇的君子,会和工军宣队中那些毫无道理可讲的兽类们发生什么正面冲突。而且父亲身上还有一种职业性的细致和谨慎,他常说,人犯错误是上帝允许的,唯独医生这个职业的错误连上帝都无法宽恕。他几乎不可能去犯那种无意间错写反动话,或者失手损坏领袖宝像一类愚蠢的错误。

紧张的思索使亦叶暂时地忘却了自己今天这一天刚刚经历的精神的痛苦和肉体的创伤,她竟然走得比平时还快。到了工军宣队指挥部门前,亦叶才觉得四肢无力,两眼发黑。只要有人上前轻轻地推一下,她就会像一截木头一样倒在地上。亦叶掏出手绢,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擦净,然后深吸了两口室外的新鲜空气,走进了指挥部。

帝国主义的狗特务、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漏网大右派……”

亦叶恭恭敬敬地站在毛主席像前,语无伦次地背着,罪行的顺序全都错了!罪行没背完,就被一名工宣队员打断了。

你是亦伯梅的女儿吧!

工军宣队指挥部的人几乎个个都认识亦叶。但亦叶却从未搞明白究竟谁是指挥长,谁是副指挥长,谁是普通指挥员。对她来说,这些人都一样。只要是在这间屋子里呆着的人,便都能代表党和人民。她像一架机器一样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省革委会石仲德专案组提审了你父亲。

啊!亦叶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这一下,父亲一定知道石伯的死讯了!

石仲德畏罪自杀之后,你父亲就是研制美帝国主义细菌弹一案唯一的知情人了。专案组的人反复向你父亲重申了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对他循循善诱。你父亲却态度恶劣,顽固坚持反动立场,不但不坦白交待,反而胆敢为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志愿军鲜血的刽子手石仲德鸣冤叫屈。专案组的革命同志们义愤填膺,忍无可忍,被迫用革命的两手对付你父亲的反革命两手。

啊! 亦叶的脑袋中一片空白!父亲一定被打伤了,这是亦叶最最不愿听到的事!她宁肯父亲再犯一些新的罪行。老天爷保佑,可千万不要伤着头。

你父亲现在在外科第四病房,4401号病室。工军宣队批准你去探视。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
思想汇报(2) - 《三柳湖畔》连载之九
下一节:
祸不单行(2)-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老钱涂鸦集


评价一下你浏览此帖子的感受

献花
快速回复
批量上传需要先选择文件,再选择上传
 
安全校验: 答案:168 登录会员无需填写, 游客显示3组IP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