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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邂逅(1) -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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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6-07-10
《松园旧事》第一部《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二
灯下邂逅(1)

一九六九年的·国际劳动节就要到了。这是党的九大召开之后的第一个节日。9876厂厂部早就通知了,四月二十九日晚上要在厂大礼堂开庆祝会。会上,除了厂里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演出精彩的歌舞节目之外,还特别邀请了W部队的文工团。

亦叶对那个年代风行一时,几乎遍布所有学校、工厂、机关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的节目,一概没有兴趣。她是在松园的三柳湖畔长大的。那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前都是W市文艺舞台上名演员的荟萃之地。用不着到剧场中去正襟危坐,只要在松园随随便便地串串门,在湖边漫不经心地散散步,就能欣赏《天仙配》、《红楼梦》、《二度梅》,乃至于苏联人编的《货郎与小姐》……。京剧那就更不用说了!小慧哥八岁就登台演全本《龙凤呈祥》,前后串两个角。小叶妹想看石秀,小慧哥就穿一身黑扮石秀;小叶妹想听孔明,小慧哥就摇着鹅毛扇唱孔明……。唱念做打看腻了,小慧哥还会给小叶妹吹笛子、吹箫。

松园中比石伯早几年自杀的几位文艺界名人中,有一位是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五、六十年代,那位歌唱家曾把一首《风儿吹动我的船帆》唱得家喻户晓,老幼皆知。那自然、抒情、流畅的发声,那水晶一样透明纯净的嗓音,给初谙人事的亦叶留下极深极深的印象。后来,每逢听到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得法地模仿那位男高音歌唱家发声,捏着嗓子唱茫茫九派流中国,亦叶总忍不住用手指塞住耳朵。

而亦叶最最害怕的,莫过于乐队中的小提琴声。过老师和他那优美的琴声已经离亦叶十分十分遥远了。但亦叶的两只耳朵,却从童年时代起就被过老师神奇的琴声无可救药地惯坏了。无论怎么努力,亦叶也没法容忍小提琴乐声中最最微不足道的杂音。照亦叶看,学小提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完完全全是浪费时间!那个乐器,很显然,不是为人类中平庸的大多数而设计的。用那份时间和精力完全可以好好地去学学手风琴或者笛子。

也正因为亦叶对文艺宣传队的演出一向不看,当车间主任来通知她,四月二十九号中班,所有的学徒可以倒班倒到下午六点,然后六点半到礼堂看演出,并发给亦叶一张票的时候,亦叶当即就表示不去。万小琴在一旁觉得十分奇怪。

亦叶!咱们礼堂平时老是《地道战》、《地雷战》,要不就是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好容易过·,才有节目看,你怎么不去?

礼堂人多,又有抽烟的,我一进去就闷得慌,喘不上气。要不,师傅!您去吧!

万小琴有点动心了。说起来是师傅,其实万小琴自己也才二十二岁。这一个月,亦叶打结进步极快。只过了几个星期,她已经能有条不紊地管理三十个锭子了,而别的学徒还都在五个锭子跟前手忙脚乱呢!

看到师傅动心了,亦叶更觉得应该让师傅去。师傅平时对亦叶,那简直像小慧哥唱的,恩重如山!而亦叶自己却根本没有回报的机会。

师傅!您不用担心!您走了,我关我这边的机子,只帮您看着。再说,您不用去太早,前面领导讲话什么的,不用去!您七点差一刻去足够了。九点半一准能完。到十点,咱俩还是一起关机。

万小琴想了想,同意了。

师傅走了,亦叶关上自己的机子,开始在师傅这边打结。纺纱车间无论哪道工序,除了保全工之外,都非常单调无聊。而保全工根本就不要女的!筒摇在纺纱车间还算得上有点技巧的。但那点技巧,实际上却非常非常有限。大部分的工作是重复性的简单劳动。在工厂才呆了一个月,亦叶便深深地感觉到了毛主席的伟大!难怪他老人家天天号召六亿人民要甘当,还要争当螺丝钉的。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们,确确实实只是,也只可能是一颗普普通通,可有可无的螺丝钉。师傅在车间里这几千号螺丝钉中算得上是闪闪发亮的一颗了。她做事又快又好,还从不缺勤,是车间的生产标兵。连续三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人才能参加生产标兵的评选。文化革命后,不评先进生产者了,改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但对师傅来说还是一样,反正车间要评什么她就是什么!

这一个月亦叶跟师傅学到了许多东西。那些东西与其说是站在纺车旁,心想亚非拉,倒不如说是知足常乐,随遇而安!

车间主任常常表扬师傅,并把那些表扬稿送到厂广播站里去广播。那些稿件中说,师傅手握小小的纱筒,心中竟装着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有一次听广播的时候是休息,亦叶正无所事事地和师傅一起坐在纱包上。亦叶随口问了师傅一句。

师傅!您握着纱筒的时候,心里真的是在想……

那是厂里搞宣传的人瞎写的,你听那些干吗?手里握着纱筒,就得想快打下一个结。要是去想全世界,那还不乱了套。

亦叶不再问了。她觉得师傅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别的比较清闲的岗位,比如车间里的保全工,电工班派来的电工什么的,可能在手里拿着工具时还真有点闲暇去想全世界。但挡车工却根本不可能!就拿筒摇来说吧!每个工人在八个小时工作中往往返返走的距离等于六十里地。六十里地,就是汽车也得开一个小时啊!

不过,工作虽然单调,亦叶还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做。这一个月,她是全车间新学徒工中学得最快、做得最好的。只是她自己觉得还是不如师傅快。此外,师傅不光结打得快,留下的线头还短得几乎看不出来。这样的纱到了织布车间,就可以少出次品布。

亦叶正琢磨,怎样既快速打结,又能留尽可能短的线头,没注意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人。

你是万师傅的新徒弟吧!你师傅上哪儿去啦?

车间里,机器转着、响着、很吵。但那人对这噪声显然很熟悉,他很近地对着亦叶的耳说着,声音响亮、清晰且十分耳熟。亦叶正准备回答,突然间休息铃声响了。这就是说,已经八点整了!亦叶把机器停了,回过头来。等她定下神来一看,不禁楞住了。来的这个人竟然是李洁!

李洁原来白白净净的脸庞变得黑里透红,他穿着电工班的帆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饭盒。

李队长,是您!

这两个月以来那些一度刻骨铭心,一度又因父亲受伤、祖母病重、自己进厂,这一连串紧张、担忧和忙碌,而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的往事,一时间清晰地浮现在亦叶的脑海里。她生平十五年中,头一次尝到了百感交集的滋味!

看了李洁一眼,亦叶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亦叶还没有回头的时候,李洁已经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工有几分似曾相识。厂里这样的挡车工有上千人,他想了半天没想起究竟是谁。等到亦叶回过头来,李洁才大吃一惊。尽管亦叶戴着白围裙、白袖套;尽管她的白帽子把她的浓密的黑发包裹得一根不剩;李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亦叶!

从子弟中学一回厂,李洁就想去劳资组问一下亦叶的去向。打听亦叶并不困难,因为外单位的编外学徒一共只有二十八名。但李洁还没来得及问,厂革委会就命令他带青年突击队到小三线支援分厂的基建。

9876厂位于W市的闹市区。文化革命开始后不久,总后派人到厂里来视察,认为工厂所处的位置不符合战备要求。W市是一个工业城市。钢铁工业、纺织工业、造船工业……,在全国都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而且这里还是整个中国的交通枢纽,有着万里长江第一桥,人称九省通衢。据说帝修反一旦进犯中国,W市将成为首当其冲的轰炸目标。而W市一旦遭轰炸,9876厂将荡然无存。总后的领导于是立即向工厂传达了敬爱的林副统帅对所有国防工业建设的重要指示。那指示据说精辟极了,只有四个字,叫做靠山、隐蔽!以这条指示为纲,9876厂开始着手建一个靠山且隐蔽的分厂。那时整个国防工业的大三线都在C省和G省。9876厂的分厂却建在E省的省内。厂里的人便管那里叫小三线。李洁带的青年突击队,除了三名纺织工学院分来的大学生外,都是青年男工,都是厂里原来的基干民兵。按计划他们应在小三线呆三个月,到·才回。

·前厂部通知李洁回厂汇报工程进度。李洁只能一人临时回厂两天。

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功夫呀,亦叶!我找你,找了这么久没找到,原来你就在小琴姐这儿当徒弟!

万师傅和您,是亲戚吗?

听李洁管师傅叫小琴姐,亦叶奇怪了。

筒摇挺累的,亦叶!这会儿休息,咱们上纱包上坐着说话!

亦叶跟在李洁身后,走到她平时和师傅放东西的地方找了一个纱包坐下来。

李洁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亦叶这么近地呆在一起了。这几个月,就是在小三线最紧张繁忙的时候,他也从来没忘记过眼前这个女孩子。纺纱厂的女工多,男工少。像李洁这样长得端正还有才有德的男工就更是人人倾羡。李洁才十三、四岁,还没出师,电工班的老师傅就不断地指使李洁到食堂帮大家打饭,就是因为食堂打饭的女炊事员个个都喜欢李洁。每次他打的饭,菜和肉总比别人多。纺纱车间更是全厂心灵手巧的女工汇集之地。对纺纱车间,李洁有更深的感情。十二岁进厂的时候,他曾在这里送过半年纱。当年和他同时进厂的女工都比他年长六、七岁,早已结婚生子。她们在李洁面前以嫂子自居,十分随便。李洁刚和亦叶在一个纱包上坐下,就有好几个来来往往的嫂子们和李洁打招呼。工厂到底还是比学校自在,没那么些影响要顾及。青年男女工人在一起打情骂俏,用不着担心会有什么人吃饱了撑着,去打小报告。只是李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想着亦叶!厂里容貌达到亦叶这个标准的未婚女青工,照嫂子们开玩笑的话说,可以编成一个红色娘子军的连,任他这个党代表去挑。李洁看上了谁,谁只会受宠若惊。可那些女工像过眼烟云一样,在李洁的心中留不下半点痕迹。

李洁只是凭着本能觉得亦叶和别人不一样,却无法说出来,究竟是哪儿不一样!特别是现在,亦叶从头到脚一袭白色的工作服,混在厂里那上万名职工中,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李队长,您提着饭盒,是给师傅送的饭?

看到李洁老半天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亦叶只得没话找话地再问了一句。

这句话提醒了李洁,这么半天他一直在胡思乱想,竟忘了亦叶刚才的问题!

这饭盒里是笋干焖肉,这种笋干特别好吃,是我从小三线带回来的。我上厂里来办点事,爷爷正好把菜烧好,让我给小琴姐送点来。反正小琴姐不在,要不,你吃了吧!我帮你去打点饭。

别!别!还是等师傅回来一块吃!师傅说九点能回。

小琴姐不是我们家亲戚,是老邻居!你上回上我们家,我跟你说起过万婶,就是她妈!小琴姐和我哥同岁,所以我管她叫姐。咱们是一块长大的,她比我晚一年进厂。

咱们把饭盒放在废纱里先埋着,省得一会儿师傅回来,菜凉了。

亦叶刚把饭盒埋好,工作铃声响了。亦叶站起来,把机器开动,在师傅那一溜锭子前来回走着。李洁也站了起来,跟在亦叶的身后走,一边看着她工作,一边在心头感叹。这孩子还真是又聪明又能干。筒摇岗位的学徒,前半年可以只跟着师傅后面看,最多也就试着管五个锭子。而她才来一个月,就能代师傅从容自如地管着三十个锭子!人和人还真不一样!

李洁觉得有好多话想跟亦叶说,可是见到了亦叶,说的又全是别的事。亦叶是背对着李洁在工作。李洁看不见亦叶的脸,只能看到亦叶白衬衣上一截白皙光滑的脖子。纺纱车间空中四处都飞舞着人们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细小的棉花纤维。工人们一般都不穿条绒的衣裤,原因是条绒容易沾上这些棉花纤维。而亦叶却穿的一双黑色的条绒布鞋,那上面已经沾了许多纤维。显然,小琴姐忘了告诉亦叶一声。

李队长!亦叶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李洁一直在她身边来回走着,您站着多累!上纱包上歇着吧!师傅一会儿就回来了!

李洁却愿意站在亦叶的身后看她。

别叫我李队长,亦叶!李洁在亦叶的耳边说道。因为机器吵,不凑近说,听不清。就管我叫李洁!

我哪能随便叫您的名字呀!怎么着也得叫您李师傅呀!

你在厂里呆久了就知道,在工厂里用不着像在学校里那么客气。随便你怎么叫我吧!反正别叫李队长就行。

亦叶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李洁没防着亦叶会回头,碰上她清纯的目光,脸马上红了。

亦叶抬头望了望车间入口处最上方的那只大表,已经九点过十分了,师傅马上就会回来了!

亦叶!你一定……”

李洁刚把头贴近亦叶想接着说说话,亦叶看到了万小琴急急匆匆地正从远处过来。

啊!师傅回来了!

小琴姐!

咦!洁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吗?是你又苦干加巧干什么的?

哈!瞧你说的! 哪那么容易苦干加巧干呀!我这是回来汇报的。五月二日下午会开完了还得去!

亦叶!你快收拾东西走吧!我回晚了。原本说看完打虎上山就走。车间的嫂子们说,杨子荣长得特俊,又演得好,想演完了看看他,大伙拥到后台等。等到杨子荣卸完妆,出来,又都想跟他说话。完了,又跟着上食堂。正好食堂有包子,我就跟着她们一块吃了。你一准还没吃吧!

徒弟哪敢自己吃呀!还不是得等着你这个当师傅的!李洁在一旁打趣。

算了!师傅!我干脆等交完班再去吃。

别!别!亦叶!还有大半个钟头呢!你吃了就回宿舍睡去!万小琴不由分说把亦叶推开,洁子!你要也没吃,就和亦叶一起去! 带上我的饭盒,一会儿洗了给我捎回去就行了。

李洁其实是吃过晚饭来的,但他却没吱声。他决定再去吃一顿晚饭。

亦叶和李洁一起走出车间,向食堂走去。

四月底的天气在W市是可冷可热的。老人们常说二四八月乱穿衣就是这个意思。亦叶因为从小有哮喘病,所以衣服总比别人穿得多。下午从父亲那里上工厂来,亦叶只穿了一件衬衣。怕晚上冷,她专门带上了外套和一件毛衣。可是这个晚上却是一个十分暖和的晚上,套上一件外套就够了。

亦叶把毛衣拿在手上。走出车间,李洁不出声地把亦叶的毛衣、书包和饭盒都接过去帮亦叶拿着,让亦叶空着手。亦叶看了李洁一眼,想起他说的,我是个没什么大哥哥风度的人,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您以前说的,我是个没什么大哥哥风度的人!其实,您还是挺有大哥哥风度的。

自己随随便便说的一句话,竟被亦叶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了,李洁顿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在江夏医学院关于亦叶父亲的外调材料送到子弟中学之后,校整团建团小组、大批判组和工宣队指挥部的人完全把亦叶看成了一个潜伏着的,最危险的阶级敌人。他们说她善于伪装、阴险、狡猾,是埋在广大革命师生员工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简直就像《列宁在十月》中那个居然敢向列宁开枪的女特务一样可怕!那段时间,李洁在厂部的整团建团小组检查,不能回子弟中学。对自己,李洁倒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不当厂革委会那个三结合的工人代表罢了!总不能开除我的党籍,不让我当电工吧!可是亦叶怎么办呢?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能独自承担这一心灵的重负。而且最主要的还是,这孩子自己,实际上完全是无辜的。就算她爹她妈真做了坏事,也犯不着惩治她呀!

那几个星期,李洁没睡过一次好觉,几乎夜夜梦到亦叶。

作为共青团的一名干部,李洁生平第一次后悔,不该去帮助亦叶要求进步的。亦叶说得多么对呀!其实,李队长!您培养一个干部子弟或者工人子弟多省心!一培养,准能培养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您培养我,花费了您许多心血,还不准能培养成。就算培养成了,也不过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弄得不好,还不定什么时候会连累您自己。多不合算啊!

这真是一语成谶呀!

有差不多两个星期,他每天下班都骑着车,到松园门口转一圈。可就是一次也没碰到过亦叶。

李队长,啊!我是说,李师傅!您要几两饭?

啊!李洁迷迷糊糊,七想八想的,没觉得自己跟在亦叶的身后已经走到了食堂的窗口前面。要,要一两吧!

您怎么吃这么少?亦叶自己每顿都吃二两或三两。

那就二两吧!

李洁腾出一只手,拿着饭,有意挑了个灯光最亮的饭桌前坐下,好多看看亦叶的脸。

亦叶自然无法知道,那天晚上到9876厂礼堂来演出革命现代京剧的专业剧团正是方小慧所在的W部队文工团。女工们赞口不绝的杨子荣就是方小慧扮演的。

从陆军总医院出院回团以后,方小慧过了一段极为紧张忙乱的生活。

政治部指示文工团要排一出节目向·献礼,并在·建军节之前到W部队下辖的所有营区巡回演出。团里经过讨论和研究,决定排演歌剧《欧阳海》,由方小慧担任主角。方小慧立即向团长和政委汇报说自己并不懂歌剧,希望团里派原来学声乐的战友担任主角,他将在一边努力学好,争取学好之后能演。团长和政委重新讨论了一下方小慧的意见,但对团里的两位以骄傲自满闻名的学歌剧声乐的男队员都不满意。毕竟发声只是技巧的问题,政治思想方面的表现才是决定性的。方小慧自己试了试,觉得十分别扭,找不到感觉,又害怕自己这种不伦不类的唱法会有损于欧阳海的光辉形象。他再次找到团长和政委,建议把《欧阳海》改为京剧。他可以回母校,让搞唱腔设计的老师帮助改编。但团长和政委却说不排京剧,因为革命现代京剧中央规定的已有好几出。方小慧又建议改为话剧。演话剧,他自信还能演得大致不离谱。但团长和政委却认为话剧过于单调,很难演出壮烈的气氛。

最后,方小慧还想再找其它理由的时候,团长和政委向他亮出了红灯。他们说,《欧阳海》这出歌剧,两年前就创作好了。只是因为团里没有政治上可靠的男主角,才一直未上演。以后只好改成诗歌联唱。现在W部队上上下下的战士、干部都喜欢方小慧演的戏,组织上也在不失时机地培养他。

小方啊!你可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翘尾巴呀!演英雄本身就是在学英雄。重要的是塑造出欧阳海的光辉形象,起到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鼓舞干部、战士的作用。组织上相信你一定能演好。团长如是说!

要说起来,方小慧离着歌剧并不远。W市最著名的男高音歌剧演员之一就住在松园。亦叶和方小慧童年时代在三柳湖畔听过的《货郎和小姐》就是这位歌唱家唱的。反右以后到文化革命开始五香粉正式就任居委会主任之前,那位歌唱家的夫人一直是松园居委会的主任。方小慧带着一摞厚厚的总谱,走到那位歌唱家住的一号楼,却发现他家大门上贴着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的标语。

方小慧万分小心地敲了敲门。歌唱家的夫人一开门看见一位解放军站在门外,三魂吓飞了两魂半,当时就四肢哆嗦、嘴唇颤抖,若不是方小慧手疾眼快,搀扶得快,那夫人几乎瘫倒在地上。方小慧用尽可能平易亲切,甚至带点谦恭的语调说明了来意。这位夫人这才魂不附体地告诉方小慧,说歌唱家本人目前正在江夏歌舞剧院参加五不准学习班。夫人提醒方小慧注意,那五不准中的第一个不准就是不准随便会客!当然,这中是否也包括咱们的人民子弟兵,夫人没法知道。

方小慧先回团里开了一封介绍信,专门找到江夏歌舞剧院。院革委会研究了一周后,认为文工团的介绍信,级别不够。方小慧又从W部队政治部文化部开出新的介绍信送去。如此来来回回跑了六次,歌唱家才算被允许接待方小慧。为了表示对歌唱家的尊重,方小慧专程把父亲叫上,两人一起去。不料歌唱家一见方家父子,客客气气、点头哈腰。那情景仿佛方家父子是老师,他自己是学生。方小慧带去的厚厚一本总谱歌唱家连一页都没看,只在一边赞不绝口夸奖,说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文艺路线就是好!革命现代京剧是古为今用,歌剧是洋为中用。两者是相同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方家父子在歌唱家家里尴尬地坐了半个小时,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家。

那一段时间,方小慧的心情十分苦闷,吃不好、睡不好。作为受着父辈的熏陶长大的梨园世家子弟,方小慧从小就把演出视作自己的生命,把观众视作自己生命的源泉。父亲曾说过,自己演得满意的角,观众还不见得就满意。自己要是都觉得演得贴不上边,趁早别上台!而现在,方小慧却不得不用自己都觉得不伦不类的东西去糊弄观众。

心情一不好,方小慧便常常胃疼。

白天疼倒无所谓,只要不上台,休息一下就好了。但夜间一疼醒就很难再入睡。每逢胃疼的时候,方小慧总会忍不住地想起亦叶。小叶妹现在在干什么?学校都不上课,可惜了她这颗天生读书的种子。

方小慧忘不了在空后礼堂演出的那个和亦叶一起度过的愉快且温馨的晚上。团里的人早就不再议论他,也早已忘掉了蓝衣少女的风波。但小叶妹那天晚上的那种超凡脱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美丽,却在方小慧的脑海中留下了完全无法用其它的东西去取代的印象。

然而,自从那次在三柳湖畔看到亦叶和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起热烈地交谈之后,方小慧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亦叶!这期间,因为那该死的歌剧,他一共回过六次松园。参军的这几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频繁地回过家。每次一回家,他都有意地开着窗子高声吊嗓。但是楼上并没有响起他熟悉的脚步声。整个三号楼,除了他自己的家,四处都沉寂得像一座坟墓。方小慧拿起京胡,在屋后的平台上拉了一曲《夜深沉》。京胡的声音,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叶妹要是在家,不可能听不到。而且叶妹根本不用下楼,就能从窗子里看到他。然而,楼上却依然毫无动静。怀着万般无奈的心情,方小慧甚至在一个傍晚,那个时间在他看来,叶妹无论如何也该在家,有意地在三号楼门前擦自行车。他擦了整整两个小时,却没看到亦叶的身影。

最后一次回松园,方小慧专门摸出箫,到三柳湖畔转了转。失望之余,方小慧对着空无一人的湖面吹了一曲《鹧鸪飞》。童年时,叶妹没见过鹧鸪,不愿听《鹧鸪飞》,曾缠着方叔,让另吹一曲《燕子飞》。小慧为了逗小叶妹,不断吹《鹧鸪飞》。他一吹,叶妹就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给他捣乱。

方小慧断定亦叶根本就不在家,却无法知道亦叶上何处去了。父母都看出了他的苦闷。父亲把他的苦闷归结为工作上的不顺利,特别是为歌剧的事。父亲说,旧社会有钱人办堂会有时也故意乱点戏,硬要青衣唱老旦,花脸串小生,逗乐子。吃台上这碗饭的人也只能唱。父亲让小慧不必太认真,只要自己不忘自己的真功夫就行!

然而,细心的母亲吴向芬,却十分清楚儿子的苦闷绝不仅仅是演出的不顺利!儿子心情不好,分明还因为他想见楼上那个病丫头而没见着。

要说起来,连吴向芬自己都纳闷,她天天都在松园呆着,却也有日子没见着楼上那个病丫头了!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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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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