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风格切换切换到宽版
  • 972阅读
  • 0回复

花开花落(1)-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三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在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6-07-16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如果您现在使用手机,请将这个2维码存入相册,再打开微信,扫一扫,点击相册。
《松园旧事》第一部《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三
花开花落(1)

这一响声惊动了亦叶。她停下来回头朝路灯下看了一眼。一个穿军装的人跪倒在地,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9876厂有许多现役军人。偶尔碰到穿军装的,没什么奇怪的。可是仔细看了一眼,亦叶觉得这个身影十分熟悉。

叶妹!

亦叶正狐疑,那人抬头叫了一声,亦叶大吃一惊:原来是方小慧!

啊!小慧哥!是你!

亦叶拿着毛衣和书包,飞快地走到方小慧身边。

小慧哥!小慧哥!

亦叶上前想扶住方小慧。方小慧左手扶着路灯杆,右手捂着前胸,右腿弓着,支撑着自己的右手和整个身体。

叶妹!

方小慧抬起头,满脸的汗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小慧哥!小慧哥!你……”

亦叶完全没想到会在工厂里遇见方小慧,更没想到难得见到方小慧,方小慧却会是这么痛苦的一副模样!又担心,又着急,不知所措之中,亦叶的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她把书包和毛衣放在灌木丛上,蹲在地上,用左手帮方小慧捂着腹部,右手想扶着方小慧的腰。

你这么难受怎么办呀?我扶你去医院吧!

我,我实在是站不起来,叶妹!你,你哪能……扶得动我呀!

是啊!小慧哥说得对!我哪能扶得动他呀!亦叶使了使劲,确实没法让方小慧站起来。要是李洁晚一点走多好!他能用三轮车直接把小慧哥送到医院去。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李洁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焦急之中亦叶的泪水不断涌出来,她把手伸到小慧哥的手下面揉了揉小慧哥的腹部。方小慧的上腹部硬得像一块板,难怪小慧哥这么疼。亦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地方原本应该是柔软而有弹性的。都是我不好,才让小慧哥受伤!那时真蠢,干吗要去撒那些该死的传单呀!

亦叶越想越难过,开始大声地哭。

叶妹!别哭!

可是,你这么疼,我又不能替你疼,小慧哥!呜……”

叶妹!方小慧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看到泪流满面的亦叶。他把扶着路灯杆的手松开,搭在亦叶肩上。别哭!叶妹!来!扶我一把,让我坐下来。

说完,方小慧咬着牙,弯着腰站起来。亦叶使出全身的劲,支撑着方小慧的左臂和身体,终于让方小慧在路灯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亦叶坐在方小慧的身边,用手轻轻揉着他的腹部。方小慧的右手压在亦叶的左手上,他用手指触摸着亦叶的手背。亦叶觉得原来坚硬的地方渐渐地柔软了一些。

好点了吗?小慧哥!

那阵该死的剧痛终于过去了。方小慧觉得轻松了许多。

好多了,叶妹!就是头昏昏沉沉的。我想靠着你歇一会儿,可又怕你撑不住。

你靠吧!小慧哥!这会儿我坐着的,能撑得住。

方小慧把左臂和头都靠在亦叶肩上,闭上了眼。

老半天,老半天,方小慧一动也不动地靠在亦叶肩上。他的头发贴着亦叶的脸颊,头上的汗水把亦叶的衬衣弄湿了一大片。亦叶的右手一直护着方小慧的背部,她也能感觉到方小慧的军装也被汗水打湿了。四月底的W市虽然已经十分温暖了。但晚上仍然不时地有阵阵凉风。小慧哥的军装都汗湿了,衬衣就更不用说。夜深了,还会有露水。这样坐下去会受凉的!再说小慧哥刚才疼得那么厉害,谁知道这该死的伤口是不是还在出血!还是陪小慧哥上一趟医院为好!

小慧哥!小慧哥!

亦叶轻轻地摇着方小慧。

叶妹!

方小慧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小慧哥!你的衣服都汗湿了,风一吹,会着凉的!再说你疼得这么厉害,会不会胃出血?咱们还是上医院吧!我扶你慢慢地走。

算了,叶妹!我已经好多了!上医院也没什么好招,老是打阿托品。其实我书包里带着药,可惜没水。

亦叶突然想起她同寝室的三个女工,因为·放假,都回去了。

小慧哥!这栋楼是厂里的青工宿舍。我同屋的那三个女工今晚都不在。我扶你上我的床上躺一会儿。开水房里可以打开水,这样,你至少还能吃药!总比坐在这水泥台阶上好!走!小慧哥!

亦叶扶着方小慧站起来。胃部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只是方小慧仍然觉得头昏,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说不出的累。亦叶背上自己的和方小慧的书包,拿上放在灌木丛上的毛衣,扶着方小慧一步一步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亦叶让方小慧在床边坐下来,解开方小慧的军装和衬衣,从外衣一直到贴身的背心,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晾在床边。亦叶先用枕巾把方小慧头上、脖子上和背上的汗水擦干,再用毛巾被把方小慧赤裸着的上半身包裹起来,然后又帮方小慧脱下鞋,让他躺下来。最后亦叶还不放心,怕毛巾被太薄,不够暖和,又把一床薄被子打开,把一只角盖在方小慧的肚子上。

方小慧一直闭着眼,听任亦叶的摆布,直到在床上躺平了,他才睁眼。

叶妹!方小慧从毛巾被下伸出胳膊拉住亦叶的手。我这会儿实在没力气,躺一会儿就好了。可是你别走!在这儿陪着我!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嗯!亦叶使劲地点了点头,可是,小慧哥!我得去取我的热水瓶。上班前,我放在开水房了。开水房就在楼下。你数一百下我就回来了!亦叶说完起身,轻轻地关上了门。

方小慧躺在亦叶的床上,缓慢而深沉地呼吸着。

枕头上,床单上,毛巾被上,处处都荡漾着只有小叶妹身上才有的气味。方小慧的眼前浮现着亦叶带着泪痕的脸颊,耳边回旋着亦叶的抽泣声,他的腹部还能感觉亦叶那只小手在温柔地为他抚摸。

而事实上,这个交织着酸楚和甜蜜,愤怒与温馨的晚上,一共才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方小慧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有满腹的话儿想对亦叶诉说,但这些话语中,重要的其实只有一句!而就是这一句,他不知怎么说才好!在亦叶的床上辗转反侧,方小慧不断地对自己说,今晚一定要问叶妹!一定!今晚……一定……

亦叶是个严重的哮喘病患者,因为平卧时常常呼吸困难,她的枕头特别高,还是两只!而方小慧却从小就习惯只用很低很低的枕头。他抬起身子,打算挪去一只枕头,却无意间触摸到一个硬硬厚厚的东西。

啊!一定是叶妹的日记本!小叶妹刚刚会写字,还使铅笔的时候,就记日记。到现在这么大了,还在记,还买这么大,这么厚的本子,真是个小书呆子!摸着亦叶的日记本,方小慧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和兴奋。其实童年时代小叶妹的许多稚气的日记,根本就是在小慧哥的房间里,在小慧哥的书桌上记的。亦家孩子多,人多,小叶妹在自己家里,不但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没有自己的书桌,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可是现在,叶妹已经长大成人了,她还记些什么呢?

方小慧抬起头,搬起枕头,看到的却是一本装潢十分精美的影集。方小慧大吃一惊,他觉得自己像电击了一下,两眼直冒金星。看起来小叶妹真的是恋爱上了!她真的是喜欢上那个男的!要不然,她买影集干什么?一想到这本厚厚的影集中贴满了那个陌生男子的照片,方小慧就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涌上了头。很明显,小叶妹刚才的难过和温柔,只不过是想起我这伤是为了救她而负的。那只不过是心疼和怜惜我,而我,我并不需要她的心疼和怜惜!她既然已经喜欢上了别的人,我还有什么必要躺在她的床上?

方小慧一咬牙,坐起来。虽然仍然头昏,四肢无力;虽然胃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自信还能咬着牙走回松园家中。方小慧松开亦叶裹在他身上的毛巾被,把亦叶晾在床架上的,被汗水浸湿的背心和衬衣取下来,穿好,扣上。穿上鞋,然后又把亦叶的毛巾被和被子叠好,放齐。拿起军装和书包打算离开房间的时候,方小慧的心却开始一阵比一阵地难受起来。这两个月,他昼思夜想地盼着能见到亦叶,没想到见着亦叶却会是这样一个悲伤的场景!今晚就这样走了,就意味着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叶妹!就算以后还能在松园见到她,又能怎么样呢?走到门口,方小慧觉得两条腿沉重极了,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啊!不!不!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得亲口问问叶妹,为什么她一声不吭地就喜欢上别人!小慧哥从小就对她好,全松园的人都知道!小慧哥哪一点不如这个男的?一向温和敦厚,习惯于忍让的方小慧,这一次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了!

方小慧放下挎包,重新回到床边。他搬开枕头,拿出了那本影集。他要看看,这个普通工人模样的男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吸引亦叶。

翻开影集,方小慧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重看了一遍,一点没错,真是一点也没错!白色扉页上分明清楚地写着:

送给小慧哥
愿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叶妹敬赠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方小慧的心惊喜地狂跳着,泪水涌出了眼眶。他把影集先紧紧地贴在胸口上,又紧紧地贴在脸上。啊!叶妹!叶妹!我心爱的叶妹!方小慧把影集高高举过头顶,恨不得放声高歌。

老半天,老半天,方小慧狂喜的心绪才慢慢恢复平静。我真糊涂!我真该死!居然会怀疑叶妹跟别人好,还跟着她走了这么老半天。方小慧悔恨地捶着自己的头。现在,他对那个男的毫无兴趣了!管他是谁,随便他是谁!根本没有必要再想,再问!可是,叶妹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方小慧开始不安。叶妹说开水房就在楼下,还说数一百下她就能回来。可是现在数一千下都够了,她却并没有回来!我真是该死,让叶妹着了一场急,还不知是上哪儿找开水去了。

这么想着,方小慧在屋里呆不住了。他起身出了门。刚走到楼下,方小慧看到亦叶提着一只热水瓶走出来。

一看方小慧站在门口,亦叶大吃了一惊,她放下热水瓶,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只手扶住方小慧,另一手轻压在他胸前。

你怎么起来了?小慧哥!是不是疼厉害了?我这就到门卫那儿打电话,让急诊室派车来!要是美美的妈妈罗阿姨在班上就好了!

啊!不!不!叶妹!看到亦叶惊恐不安的神情,方小慧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都湿润了。他忍不住上前把亦叶紧紧地拥抱在自己胸前。我没有疼,叶妹!没有疼!一点也不疼了!我是着急,不知你上哪儿去了。我是下来找你来的。

方小慧松开亦叶,走到门边,提起那只热水瓶。亦叶想拦住他。

小慧哥!你还头晕呢,我来提吧!

不!不!叶妹!我全好了! 头一点也不晕了。方小慧一手提着热水瓶,一手牵着亦叶的手。

你说的是数一百下……”

我到楼下一看,开水房的师傅以为今天大家都回家,把开水房给锁了。我只好又到门房去拿钥匙。

进了屋,方小慧看亦叶气喘吁吁的,让亦叶在床边坐下,轻轻地拍她的背。

看把你累的,叶妹!

我反正老是喘不上气,也就算了。可你,小慧哥!你要是老这么胃疼,胃出血怎么办?假如正巧在台上演出你突然胃疼,怎么办?

那有什么好办法?还不是只能咬着牙演下去。不过,演出的时候,还真没这么疼过。疼得严重的时候,大部分是闲着的时候,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今天晚上你心情怎么不好了?大晚上的,你怎么跑到这个工厂来了?

方小慧咬着嘴唇,看着亦叶;松开嘴唇,又咬上;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看到亦叶和一个男的的事。方小慧只说了说团里排歌剧《欧阳海》。

你也真是!小慧哥!方叔说得对,你根本没必要那么认真!不是说,党叫干啥就干啥吗!干不干是态度问题,干得好不好,那是能力问题。

方小慧又说了一下晚上的演出。亦叶这才知道,师傅和女工们赞扬了半天的杨子荣就是小慧哥演的!

你自己呢?叶妹!你怎么上这家工厂来了?

我上的那个中学就是这个工厂的子弟中学。总后勤部刚发了文,我们这一届的都招工进厂了。我和美美属于外单位子弟,只算编外学徒,要到年底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能不下乡。我不知道今晚是你演,要知道,我就自己去看了。师傅的票是我给她的。她回来,夸了你老半天。

师傅,对你好吗?方小慧想起了那个陌生的男子。

好极了!我真是有运气,碰上这么善良真诚的师傅!原本我根本没资格在宿舍里要床,师傅的妈妈在工会里管后勤,才分给我一张床。

方小慧没当过工人,但从小在梨园长大,他却深深地懂得师傅对徒弟意味着什么!父母那一辈的老艺人,入科学艺拜师都要烧香磕头。一直到现在,父亲见到当年学艺时和师傅平辈的人还一律得以叔伯相称。

至此,方小慧心中的疑团已全部烟消云散了!

那个男子,毫无疑问是叶妹的师傅。徒弟当然得处处跟着师傅,当然得对师傅言听计从呀!这几个月,在松园见不到叶妹一点也不奇怪。她要在工厂上班,还要在医院里照顾亦伯,在松园怎么会见得到叶妹呢!方小慧用右手搂住亦叶的肩,左手把亦叶的手压在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抚摸着,心中开始心疼亦叶。

上班累吧!叶妹!

刚开始一、两天,觉得新鲜,还不怎么累。第二个星期开始觉得累,主要是腿累,老得站着,还得不断地走来走去。现在又觉得还可以,可能习惯了。

方小慧一把把亦叶抱起来,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桌上,帮亦叶揉腿。揉着,揉着,方小慧想起那本影集。叶妹!我这一阵,回了好多趟松园。一次也没见着你。每次见不着你,我都特难受。我妈说,柳妈告诉她,亦伯给人打伤了,你整天呆在医院。我上医院门口等过你,等不着,我就想,叶妹这么忙,一定早把小慧哥给忘了。

没有!真的没有!小慧哥!

方小慧这一说还真有效,亦叶一下从桌上跳下来,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本影集。

方小慧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那影集。封面是《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剧照。影集中除了扉页上送给小慧哥那两行字之外,第一页上还贴着亦叶自己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正方形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亦叶剪着齐耳的短发,手里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亦叶脚下印着一行标语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照片的下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九六六年十月毛主席第七次接见红卫兵,那是亦叶写在一张白纸上又剪下来,贴在影集上的,因为影集的底色是黑色的。

方小慧刚把影集合上,亦叶又递给他一只热水袋。那是一只小号的热水袋,只比方小慧的手掌略大一点。热水袋上的套子显然是亦叶自己用两块儿童毛巾缝的。正面是两只可爱的小猪,反面是两只顽皮的小狗,热水袋最下方挂眼处还有用红线缝的方小慧三个字。

方小慧用手摸着影集和热水袋,只觉得心潮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慧哥!你知道,我是和美美一起进厂的。方小慧当然知道美美。童年时,每次放寒暑假的头几天,亦叶总是目不斜视地呆在方小慧的房间,坐在方小慧的桌边为别人做作业。美美到松园来,根本不上楼,直接上方家来找亦叶。我们头一次发工资,美美约着我一起上街买礼物。我给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柳妈、姥姥和奶奶每人都只买了一个礼物,就是给你一个人买了两个!你喜欢吗?

方小慧一把把亦叶紧紧地搂到自己胸前,眼眶都潮湿了。

说呀!说呀!你喜欢吗?小慧哥!

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叶妹!我会一辈子好好保存你的礼物的!

老半天,方小慧摸着亦叶的肩和背,没说别的话。

亦叶伸出手,不放心地摸了摸方小慧的胸前,又摸了摸方小慧的头。

你还疼吗?小慧哥!还头昏吗?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叶妹!我全好了!胃不疼,头也不昏了,而且浑身都是劲!可惜你这寝室地方太小。要不然,你趴在我背上,我也能撑三十个。

哈!亦叶笑了。

小慧哥的臂力极好。童年的时候,有一次小慧哥要做俯卧撑,做完了好回学校。亦叶却不想让小慧哥走,耍赖地趴在小慧哥的背上不下来。没想到小慧哥一咬牙,竟背着她做了三十个。

亦叶原本计划第二天帮着师傅上上忠字班,最后却还是跟着方小慧回松园了。

一走出厂门,方小慧就习惯性地把亦叶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暖了一下。

冷吗?叶妹!

不冷,小慧哥!我连毛衣都没穿!

亦叶的手确确实实是温暖的,方小慧放心了。他把亦叶所有的东西塞进自己的挎包,把挎包背好便把亦叶搂到自己的胸前。下巴颏一触到亦叶的鬓角,方小慧想起几个月前在空后礼堂陪着亦叶看演出的事。为了那些温馨的时刻,他真宁可再挨一次批评,甚至真的受一次处分。

明天你多睡一会儿,小慧哥!今晚太晚了!·你肯定还有演出吧!

明天是雷达兵学校,我演《红灯记》全场。你能去吗?

明天不行,小慧哥!亦叶忧伤地说。明天我答应我爸,陪他一天。不过忧伤过后亦叶还是为方小慧高兴。她知道,在八个样板戏中,方叔和小慧哥都特别喜欢《红灯记》。亦叶想起革命刚刚开始,小慧哥为了脸上缺少两个肉蛋蛋,在家不断地对着镜子用嘴鼓气,不禁笑了。

你笑什么?叶妹!

我笑你那时为脸上没两个肉袋袋着急的事。你脸上到现在也没这两个肉袋袋,哈!

方小慧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这事不禁也笑了。

其实小时候跟我爸学戏,他就老说,京剧这东西,学的时候一定得照着规矩学。无规矩不成方圆!但是真演起戏来,一定得有悟性,要悟出自己的东西。悟不出自己的东西,一辈子也成不了气候! 可是现在,方小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共就这么几出戏,演的时候还不能走样,一走样就成了政治问题。

何必那么认真呢?小慧哥!照着别人演,不走样,不是更省心!反正观众肯定喜欢你。你本钱好,唱念做打样样功夫都好,而且还……”亦叶本来想说还长得漂亮,看了看方小慧,不说了。

你想说什么?叶妹!

我是想说,亦叶抬起头,再一次看着方小慧,我爸说过,你和方叔都挺适合演现代戏的!传统戏中那些夸张性的脸谱把演员的五官画得面目全非。须生再戴上髯口,只要有功夫,再丑的人都能上台。但是现代戏,就得赤裸裸地演,脸上一点遮拦都没有,就跟演话剧,演电影一样了。我爸说,要是你和方叔生在,比如说,美国,肯定早就在好莱坞成了世界级的电影明星了!我爸说,电影这东西,要是普及开了,比什么文艺形式都厉害。那是从国家主席一直到监狱里的囚犯,从学部委员一直到文盲都能欣赏的东西。

哎!电影!亦叶的一番话把方小慧说得感慨万千,你知道,叶妹!我姐……”,亦叶知道,方小慧有一个和他长得同样美丽的姐姐,也是京剧演员,但不在W市。我姐文化革命前就被电影学院的老师看上。可惜我爸和我舅都不同意,她就没去。

童年时代,亦叶在松园见过方小慧的这个姐姐,还看过她演的《望江亭》。亦叶只知道,那个姐姐叫小芬,一直跟着S市的小慧哥的舅舅学戏。后来,革命开始,吴向芬在松园逢人就得意地说,她的女儿是样板团的。

不过,你姐还是像现在这样在样板团里呆着好。她就是真上了电影学院,现在也拍不成电影。

文化革命前,医学院校园里,每个星期六都有露天电影。只要哥哥去,亦叶就跟着。而现在,一晃三年过去,亦叶根本没看过电影。松园后面,和松园隔三柳湖相望的倒是一家电影制片厂。只不过那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倒胃口,叫做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W市分厂

两人低着头沉默了一段,方小慧想起了新元和美盼。

你哥,你姐他们,好吗?

一句短短的问话把亦叶的心情破坏了。她想起一个星期前刚给哥哥姐姐写信报告了父亲被打伤,石伯、齐姨竟双双自绝于人民的事。没准哥哥姐姐正在看我的信,他们能好吗?特别是还有英英姐,哥哥去看了她吗?亦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更紧地靠着方小慧。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灯下邂逅(2) -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二

下一节:花开花落(2)-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三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老钱涂鸦集
评价一下你浏览此帖子的感受

献花
快速回复
如果您在写长篇帖子又不马上发表,建议存为草稿
 
安全校验: 答案:168 登录会员无需填写, 游客显示3组IP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