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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依依(2)- 《三柳湖畔》连载之二十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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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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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一部《三柳湖畔》连载之二十二
二十二 杨柳依依(2)


亦叶用手摸了摸瓷碗,鱼汤凉了一些。她低下头,靠近李洁。

李师傅!试试,烫不烫?

李洁睁开了眼。尝了尝鱼汤。

啊!爷爷做的鱼汤真鲜哪!

李洁贪婪地咽着,急急地张开嘴。但亦叶却喂得很慢,每喂李洁一勺,她都有意停一小会儿,终于,那碗鱼汤喝完了。亦叶拿起手绢,擦了擦李洁的嘴角,准备挪走那两只枕头,让李洁躺下。

我还要喝!亦叶!再喂我一碗!

李洁抬起头,示意亦叶把小手绢重新垫到他脖子下面。

亦叶把小手绢再度垫到李洁的脖子下,李净喜出望外地想再去盛鱼汤,但亦叶拿着碗,却迟迟没递给李净。她隔着被子轻轻地抚摸着李洁的前胸。

闭上眼,先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喝吧!李师傅!

李洁顺从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亦叶自己站起来,却只盛了半碗鱼汤。很快,李洁就把这半碗也喝完了。看样子,洁子不会吐了!李净松了一口气,拿起空碗和鱼汤,走出小屋。

亦叶在桌边的一条长凳上坐着,准备削苹果。

亦叶!

不舒服吗?李师傅!

我没事!我叫你是想让你坐过来,坐到我床边来。你坐那儿,我不扭头,看不见你。

亦叶拿着装着那只苹果的碗和李净给她的一把水果刀,又重新坐回李洁的床边。亦叶拿起那把水果刀看了看,那把刀看上去怪怪的。

这刀是我爸自己做的。

噢!我说怎么看上去和别的刀不大一样。不过,倒是挺好使的。

亦叶很快把苹果的皮削了,把皮放在饭桌上。然后,她把削好的苹果从中间剖开,分成两半,把中间的核掏出来,和皮放在一起,又把两个半个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李洁很奇怪地看着亦叶收拾那只苹果。

你把苹果切那么碎,怎么吃呀?

用牙签扎着吃呀!

亦叶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切苹果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小到大,她在家一直是这么吃苹果。

可是,要是没有牙签呢?

啊!这倒确实是亦叶先前没想到的,那就……,用小刀,或者筷子夹着吃吧。

李洁的父亲自己做的这把刀比亦叶平时在家用的水果刀大许多,用这刀扎着苹果喂李洁,看上去有点危险。亦叶起身上厨房取了一双筷子。李洁吃了两块,这苹果还真是又香又甜又脆!看来亦叶,不光会读书,会写文章,还会选苹果!

这苹果,挺好吃的!你自己也吃几块吧!亦叶!

亦叶从小不爱正经吃饭,专爱吃零食,特别是甜的东西。在心里,她早就馋了。要是在家,在父亲病房里,在小慧哥跟前,削这么香的苹果,她根本不要人说就自己跟着吃开了。可是和李洁在一起,她不敢那么随便。而现在,是李洁主动让她吃的,那就没有必要再客气。再说,苹果挺大的。李洁喝了那么些鱼汤,也不见得吃得下一整只苹果。

你再去拿一双筷子吧!这一双,你喂我用过了!

李洁见亦叶不吱声,眼又看着苹果,以为她是不愿使自己使过的筷子。其实亦叶压根儿就忘了这双筷子是喂过李洁的。她差一点自己用这双筷子,多亏李洁提醒!亦叶赶忙把筷子掉了个个。那双筷子,一头圆的,一头方。圆的那头已经喂过李洁了,方的那头,她就自己用。苹果确实是香甜可口,很快,两人就把那一碗苹果碎块吃完了。

要不,再削一个吧!

李洁央求亦叶,他是真的还想吃。

李师傅!把您刚才那只热水袋给我!

李洁不解地把热水袋从被子里拿出来,递给亦叶。

您喝了汤,又吃了苹果,这会儿,不要用热水袋压着肚子。先暖暖脚吧!

说着,亦叶把热水袋塞到李洁的脚下。

喝了鱼汤,又吃了苹果,李洁觉得浑身上下热乎乎的,舒服极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照顾病人的,亦叶!

我天天都这么照顾我爸,都照顾了他八个月了。

能天天得到亦叶这样的女儿照顾,这是一位多么幸福的父亲啊!李洁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地感慨着。

李师傅!您一定困了!我姥姥常说,饱了发困,饿了发呆。我过两天再来看您吧!

啊!不!不!李洁不安地睁大眼,要不是亦叶拦着,他差点又想坐起来,别走,亦叶!真的别走!再坐一会儿!咱们,咱俩……,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亦叶没有表,不知道几点了。

我再坐一会儿,李师傅!但是今天您病了,咱们就别说话了。您挺累了,闭上眼睡吧!我等着您睡着了再走!

不!不!亦叶!我已经睡了好几天了。有十多年,我没有在床上躺过这么久。我真的一点也不困。要是你困了,你走,我不拦你!

亦叶看着李洁消瘦的脸庞和近乎哀求的眼神,不忍心坚持起身离去。

李师傅!您这回真的病得挺重的,才几天工夫,看您瘦的!说实话,我是害怕您再说话会累着。我自己倒不累,我又没倒班。

亦叶!我知道我这一次是真病了!进厂快十年了,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病过。要说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困,那是假话!上午,我不愿在医院呆着,想回家。我以为我能自己走回来,结果站起来就差点儿倒了,是我哥把我背回来的。这两天,我在心里一直错怪了你!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存着心不来看我。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种,能一个人和你在一起,说说话的机会。

李洁的话语越来越低沉,最后,他闭上嘴,也闭上了眼。

亦叶慢慢地低下了头。

是的,李洁说的是对的!以后可能还真的没有这种机会了!下乡本身并不可怕,只是想到要和这些真诚善良的人们分手,亦叶不免黯然神伤。至少在这九个月中,她的那个原本应该受到凌辱,受到扭曲的心灵,有幸得到了健康、自由的发展。而在未来的人生旅途中,那就难以预测了!

“……下乡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一提到下乡这两个字,李洁的心中又是一阵刀绞般的难受,虽然从第一眼看到总后的那份批文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五天。在他贴身衬衣胸前的口袋里,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劳资小组给亦叶改换工种,让她一月二日到电工班报到的那份通知!他曾无数次憧憬过那个把通知亲手交给亦叶的幸福的瞬间。而现在,所有这一切快乐,都变成了让人心碎的悲哀。

下乡的事我知道了,厂里已经正式通知了。亦叶十分平静地说。

农村其实也不是城里人想象得那么苦。我爷爷,我爸爸,我小叔,都是在农村长大的。农民也是人,他们能在乡下生儿育女,一代又一代地活着,为什么城里人就不能去呢?再说,城里的人往上数几代,哪家没有农村的根呀!

这几句话,是这几天爷爷坐在床边宽慰李洁时叨叨的。他现在一字不漏地用这几句话宽慰起亦叶来了。亦叶感激地看着李洁,看着他那双宽厚,温和,喝过鱼汤,吃了苹果以后,渐渐地有了些精神的大眼睛。

谢谢您的安慰,李师傅!您说得好,农民也是人!说实话,我倒没有怕过下乡。当初能进工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哥我姐他们下乡时,我就做好了下乡的准备。我难过的只是……”

亦叶低下头,闭了一下眼。

你难过的是什么?亦叶!

我难过的是,我没法照顾我爸爸了!

亦叶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洞洞的一片,黑得就像自己凶吉莫测的人生旅途。

李洁看着亦叶,找不出别的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他只能凭自己的本能去猜测,一个被亦叶这样的女儿,挚着而深情地敬爱着的父亲,绝不可能是牛鬼蛇神!而只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办的,尽管说,亦叶!

啊!您说起事,我还真有点事,要您帮忙,李师傅!

亦叶的脑海里一下浮现出朱腊梅那双哀愁的泪眼和那一包菜市场上根本不可能买得到的特级淡菜。

说吧!亦叶!只要是我李洁能做得到的!

我们这批医学院的子弟中有一个男生,叫刘大江。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还……”

刘大江我当然记得!

李洁直率地看着亦叶。亦叶在下乡前突然想起了这个刘大江,一定是想在走之前报复报复这个当初告刁状,诬陷了自己的坏蛋!太对了!李洁在被子里紧紧地攥起了拳头,想着在什么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能狠狠揍这个臭小子一顿。

您知道,他刚进厂没多久就出了一起工伤事故,左手有三根手指最上面的关节被缝纫车间的马达切断了。

亦叶不禁皱了皱眉。事情发生好几个月了,但说这几个句子,亦叶仍然忍不住地心悸。

这事的前因后果,我比你知道得清楚,亦叶!你只说,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这两天,要是正好有厂领导来看望您,您最好能建议厂里不要把刘大江退回学校参加下乡,尽可能把他留在厂里当正式工人。我是说,正式学徒。

你说什么?

李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亦叶,在自己马上就要下乡的时候,居然来为一个曾经恶毒地,不择手段地害过她的人求情,希望厂里把这样一个坏孩子留下来!

亦叶却一点也没注意李洁的神情。她的两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心中正认真地回忆着几天前,她在书桌台灯下为朱腊梅罗列的那几条理由。

李师傅!您知道,刘大江的工伤,责任完全在工厂。第一,缝纫车间的徒工,应该先上三个月技术课才能上机。而我们这批徒工进厂后,第二天就上机了。这是谁的安排,是不是别有用心,值得研究。第二,那天停电,是因为深挖洞小分队用电超负荷,是厂革委会用电小组的调度失当。这个小组中是不是有阶级敌人破坏,很难说。第三,停电之后和后来来电之后,缝纫车间必须有专人监督关机和开机。而出事的那天并没有人监督。为什么?这……算不算厂内的阶级斗争新动向?都这些应该上纲上线分析一下……

亦叶的这一席冷冷的话,像一声声惊雷,震得李洁目瞪口呆!

一九六七年一月,传说总后被造反派冲击了,9876厂也乱过一阵。李洁父子都只是普通工人,工作、生活,谈不上有什么大的影响,但对那场混乱却记忆犹新。那之后,生产虽然没有停顿,但政治却变得统帅一切了。所有直接和生产有关的事,比如安全操作,各个环节的产品质检,各岗位的产值核算等等,都无人敢抓。李洁自己认为,这所有的混乱,包括后来刘大江的工伤,全都是这场革命造成的,这场革命把人的一点本来就不多的良心给彻底地革没了!9876厂的一万一千名职工中,除了极少数,极少数,以身试法的罪犯,比如前几天枪毙的那一个,根本没有什么正经的阶级敌人。如果上面真照亦叶分析的去层层清查,那不知又有多少老百姓要倒霉,那才叫厂无宁日,家无宁日呢!而且,最后查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人!真正坏的人,天生会混水摸鱼,谁也整不了。恰恰现在又正是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到处都在抓新动向,抓典型。

老半天,李洁才缓过神来,想起要问问亦叶。

亦叶!你怎么对刘大江受伤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又不是缝纫车间的!是谁告诉你的!总不至于是这个刘大江自己吧!据我看,这个刘大江和你并不是好朋友。

李师傅……”

亦叶开始不慌不忙地按她的计划,违心地欺骗李洁了。她觉得这样做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为了朱腊梅那双哀愁的泪眼,为了那包情深意长的淡菜,也为了父亲那些善意而无用的古训,她只能这样做了。更可况,这个工厂这么大,这样做与刘大江有益,而与李洁无损,何乐而不为呢?

您知道,我虽然不是缝纫车间的,但我是医学院的子弟。医学院的那二十八名非正式徒工并不全是牛鬼蛇神的狗崽子。正好相反,其中有许多是像您这样根正苗红的红五类。他们现在,都在为刘大江打抱不平,唆使着刘大江上总后勤部去告咱们厂!刘大江要真是告到总后,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三点,谁也没法驳斥。到时如果定下一个阶级报复的案,那就不仅仅是影响咱们厂的荣誉问题,总后会在缝纫车间,在咱们全厂追根寻源,顺藤摸瓜。

9876厂建厂时,李洁五岁。他在厂区长大,又在厂里工作了将近十个年头。多少年来,他和父亲一样,已经把工厂看成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生命。一想到刘大江的事会给工厂带来的巨大灾难,李洁的额前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看着亦叶,亦叶目光澄清,坦然。是的,亦叶说这事并不是为刘大江来说什么情,她是出于对工厂的一片好心来提醒李洁的,虽然这个工厂马上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了!亦叶说得不慌不忙的,那说明,她早就想好了,怎么告诉我。何不问问她,该怎么办呢?

那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处理刘大江这事呢?

李师傅!要想解决这个难题,避免出现我刚才说的那些灾难性的后果,其实非常非常简单。

别绕弯子,亦叶!直说吧!我该做什么?

您先跟厂革委会的领导们吹一下风,说说刘大江要告状的事。这样,让厂革委会主动出面安慰一下刘大江和他的父母。刘大江的要求并不高,他并没有想小小年纪就吃劳保,不上班。伤好了之后,他一直在成品仓库上班。他的表现,我一无所知,但是您完全可以了解得到。他和他的父母只是想让厂里把他留下来转正而已。您和厂革委会的领导商量一下,然后往总后交一份报告,就说我厂已经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总后1969年第某号批文,全部非本厂职工子弟均已于某年某月退回了子弟中学,参加了本厂所在城市的上山下乡。在执行批文的过程中,我厂仅破例录取了一名非本厂职工子弟为正式学徒工。该青年男性,出身革命军人,父母都是共产党员。父亲是煤矿工人的儿子,抗美援朝的甲等残废军人;母亲是雇农的女儿,是在其父残废之后响应党组织号召和其父组成革命家庭的。该青年在本厂任编外学徒期间,在一次无法避免的巨大事故中为保护集体财产英勇负伤致残,无法上山下乡等等。这事不就顺利,圆满地解决了吗?

亦叶!亦叶!好一个狡猾透顶的亦叶!

李洁怀着难以名状的复杂而特殊的情感,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即将要远离他而去的奇异的女孩子!她的身上混杂着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甚至和她女孩子的身份都不相称的冷峻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把刘大江受伤的前因后果搞得一清二楚,怎么会对刘大江背后害她的事一无所知呢?而从她的脸上,你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永远是那样镇静,安详。这几个月,我试着想向她解释一下这事,她却有意地避开了。她对刘大江诬陷她,告的那些黑状,真的一点也没兴趣听吗?她真的有那么超脱吗?还是她在考验我?等待着我有一天主动地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啊!亦叶!李洁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说起那个可恶的刘大江来。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两只手在被子里紧紧地拽着自己衬衣的衣角,手心都出汗了。老半天,李洁才算用极大的毅力压抑了自己的情感,没有做出破坏党性的事。

李师傅!

亦叶平平静静,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洁。她并没有完全读懂李洁脸上不断变化着的复杂表情。但她一点也不激动,她答应过朱腊梅帮助她,但并没有许诺她成功!现在,她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刘大江最终能不能如愿地留在厂里不下乡,那就是父亲通常所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您这么老半天没吭声,……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办法行不通呀?

啊,不!不,亦叶!正好相反!你说的,对极了!就照着你说的办吧!明天,假如我自己能起床,我去说;假如我去不了厂里,我也会先让我爸去吹吹风的。

亦叶知道,李洁的父亲文化革命前就是厂党委的委员,现在又是厂革委会三结合中老工人的代表。由李洁的父亲出面说,比李洁去说效果更好!亦叶的心情轻松起来,这点好人好事,有希望做成!

亦叶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打算和李洁告辞了。

别走!亦叶!李洁眼中刚刚燃起的一星有生气的火花,随着亦叶的起身又熄灭了,他的眼神变得暗淡、无奈。再坐几分钟吧,亦叶!你刚才不是答应过我,再给我削一只苹果吗?

啊!是的!真对不起,李师傅!我差点忘了削苹果的事了!

亦叶很快又洗好削好了一只苹果,又切成小块,用筷子喂李洁。李洁很慢很慢地嚼,很慢很慢地咽。

亦叶!除了刘大江的事,你再没有别的事要我帮忙,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李洁一个一个艰难地吐着字。和嘴中香甜的苹果相反,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酸楚和苦涩。你在这个工厂工作了九个月,现在要走了!难道……,难道这个厂就没有,就没有一个你的朋友值得……,值得你留恋吗?

李洁的这几句话低沉得几乎听不到的话语,在亦叶的耳边却是那样清晰。那话语把她脸上和心头刚刚涌起的轻松和自如,扫荡得干干净净!她看着碗,不说话,直到把最后一小块苹果喂到李洁嘴中。亦叶抬起头,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她的脸离着李洁的脸越来越近。李洁能清楚地看到亦叶的悲伤,她的那两只大大的眼睛里,一层闪闪发光的液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着。

亦叶!

李师傅!我怎么会忘记您;忘记您给我的平等,真挚;忘记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呢?九个月前,在三柳湖畔,你曾说,将来有一天,走上社会,我会知道,您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其实,我那时就知道,今天就知道得更清楚了!我之所以没对您明说,是因为我无以回报。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谢谢您;至诚地为您祝福;祝您健康,祝您工作顺利成功。像您这样的好人,有一天能当大官,能变成首长,能上天安门城楼上去挥挥手,那老百姓们就真有点指望了。

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亦叶的脸颊滚落在李洁的被头上。亦叶拿起李洁脖子下的花手绢,擦了擦眼,叠起来,收好。再见了!李师傅!要是我是个男孩子,我一定紧紧地拥抱您!可惜我不是!我只能就这样和您告别了……

门响了一下,传来李洁爷爷的问话和李净的答声。

亦叶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钟,已经晚上十点了,也就是说,她在李洁的床边不知不觉地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让我哥送你回去吧,亦叶!

李洁说完,喊了哥哥一声。

我该怎么叫您,也叫您李师傅吗?

厂区的宿舍四处都是灯,比黑暗的松园明亮多了。亦叶打量着李净。李净和李洁长得挺像,但一眼看上去,比李洁漂亮,浓眉大眼,虎气生生的。而且个子也比李洁高。

叫什么还不简单!李净笑了,你就叫我李净吧!

就这么叫名字,多不礼貌!

名字起了,不就是给人叫的?有什么不礼貌的!你要是不愿,那大李,老李和小李,随你选吧!

亦叶的眼里还含着泪,一听这大李,老李和小李不禁也笑了。

大李是你爸;老李是你爷爷,小李是你弟呀!

哈!照你这一说,还真没辙了!那你就叫我李大哥吧!

李净想起那晚和战旗赛球,亦叶一直管那一号叫哥。

不过李净确实比李洁有大哥哥的风度。他不但把自行车停着,让亦叶先稳稳地坐上去,还专门带上了个方方正正的小棉垫子,给亦叶垫在后座上。

亦叶!你挺喜欢看篮球?

嗯!亦叶想起上次在体育馆的事,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大哥!您后来,没再赛球?

谁说没赛!上上个星期刚赛完。我们和战旗还赛了一场呢!是在我们钢花村体育馆。你那个一号,也上了。你没去,他可能觉得没人看他,发挥得不如夏天那次好。结果他们输了!只差两分!你没去,是不是因为钢花村太远?

啊!不是!不是!亦叶一想起因为自己的疏忽,失去了一次看小慧哥打球的机会,心中便涌起一阵又想哭的感觉。我那天没去,是因为,是因为我忘了去砖台……”

我听你管他叫小慧哥,也听他们队的人管他叫小慧。后来我专门问了问,他姓方,对吧!

对!小慧哥是姓方。

方小慧,他在部队上是干什么的?

我估计,他什么都干!他本来是学京剧的。现在,台上的事都得干。唱歌、跳舞、朗诵、吹笛子、箫、拉胡琴、教学员。总之,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儿搬吧!但是他最棒的,还是唱京剧。上次·,咱们厂演出的最后那一段打虎上山,就是小慧哥演的。他是杨子荣!师傅回来跟我念叨了老半天,说杨子荣长得真俊,她和好多女工,演完了还涌到后台去看他,哈!真逗!

亦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心情好了,又笑了。

李净却不笑了。有一阵功夫,他没说话。

李大哥!您知道,我平时觉得小慧哥很高很高。那天看你们赛球,我才发现,小慧哥一点不高,您比小慧哥高好得多,对吧!

那当然!李净一下子自豪起来,我有一米八三!我估计,你那小,我是说那一号,最多也就一米七五,一米七六;跟洁子差不多。不过,他球是打得没话说!人也挺仗义的!

听到有人夸奖小慧哥,亦叶的心里乐滋滋的。

小慧哥什么都会!他会打篮球、排球、羽毛球,会踢足球、会游泳、会下棋、还会开摩托。

李净的心又开始无端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可惜你要走了,亦叶!要不然,下次你想看球,不用找那一号,我带你去!小琴、洁子、小叔都去!

是啊!可惜我要走了,亦叶也伤感起来。对于不下乡的人来说,生活其实一丁点也没变。路上车来车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电车一辆接一辆开过。人们该上班的还是上班,该赛球的还是赛球。秋天过了还是冬天。只是我,要下乡了!

李净的车突然停住了。亦叶一看,松园已经到了。

冬夜的寒风一吹,亦叶的精神又振作起来。

是的,我就要下乡了,李大哥!不过,就是下乡,也总有回家休息的时候。我想,我总还是有机会看您赛球的。

下次假如你来看球,我们钢花队正好又对战旗队,你站在那一边?希望那一边赢?

我,亦叶一时语塞了。她抬起头,正碰上李净期待的眼神。啊!李大哥!我当然希望,当然希望,你们,我是说您和小慧哥,最好能平……”

哈!哈!哈!

李净放声大笑起来。现在,他完全可以理解,弟弟为什么一个厂上万女工都不爱,却偏要这样傻傻地,痴迷着,去爱这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确实可爱!

谢谢你的祝愿,亦叶!想想上次还不认识我,就那么生气地审问我。说我撞人,还说裁判没看见你给看见了。今天竟忍心让我们平,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进步了!哈!

哈!亦叶也笑了。谢谢您送我回家!再见了,李大哥!

再见!亦叶!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杨柳依依(1)- 《三柳湖畔》连载之二十二
下一节:蓄芳来年(1) - 三柳湖畔》连载之二十三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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