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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看成岭 (2)-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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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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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
横看成岭 (2)

一晃,到农村两个多月了。除了给父亲,母亲和美美各写了一封极短的,报平安的信外,亦叶没给任何人写信。

文化大革命前,父母常出差。有时是开会、有时是疗养、有时是巡回医疗。无论是到繁华的都市,还是到偏远的乡村,他们一定会给亦叶写信,而且会贴上美丽的邮票!亦叶也一定会给父母回信,即使是躺在病床上!文化革命刚开始,扫四旧的时候,亦叶亲眼看到,父亲,母亲是以怎样无奈的神情把他们相识、相知、相亲、相爱那几十年间的日记、书信、付之一炬的。学着父母的样子,亦叶把自己从八岁到十三岁那五年间用稚气的笔迹所记的日记,也统统扔进了火堆。自那以后,信,在亦叶的生活中,变成了十分稀罕的东西。而现在,在这实际离家并不十分远,但却已经不折不扣是穷乡僻壤的地方,亦叶根本就没指望能收到任何信:父亲重病在床;母亲远在斗批改的点上;而美美又一向懒得提笔,她给她哥哥写信都恨不得让亦叶代写。也正因为这样,亦叶从没上大队部去过。乡村的邮递员,从不上小队来,三个小队的邮件和报纸都只送到八里地外的大队部。

和亦叶一样,那个于向阳也从没指望过收到谁的信。不过他生性好动,像只猴子,在家呆不住。小队的人,便常常指使他上大队去办点事。比如拿几份报纸,取几片痢特灵或阿司匹林等等。顺便也把小队,包括知青点上的信,这是说,如果真有的话,带回来。

且说这一天,于向阳又奉贫协组长之命上大队去取旧报纸,一下看到大队部桌上三小队的三封信。那是给亦家兄妹的,正好一人一封!刚下乡那几个月,点上几乎每个知青都不时地收到过家信。后来,渐渐少了;再后来就几乎没信了!偶尔有信,也是亦新元和亦美盼的。令于向阳十分奇怪的是,今天的信中居然有一封是给亦叶的!这个什么重活也干不了的小病孩,竟也有人写信。于向阳不禁有几分妒嫉了。他把给亦叶的那封信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有铅印的部队番号和信箱号。那就是说,给亦叶写信的,还是个解放军!于向阳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拆开那信了,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口,而且迎面来的正好是亦美盼。于向阳只好无可奈何地把三封信交给了美盼。

几天之后,亦叶起床,准备煮鸡蛋。却发现哥哥、姐姐上工之前,忘了把鸡蛋给她取下来。亦叶来后,新元按照母亲的嘱咐,专门给亦叶买了鸡蛋,让亦叶每天吃一只。害怕鸡蛋被耗子偷走,新元把鸡蛋装在一只篮子里,把篮子吊在屋檐下。亦叶看着屋檐下歪歪斜斜的木梯子,却不敢爬。她从小到大没上过体育课,所有爬高上低的事,她都害怕。正好于向阳从地里回来,给大伙送水。

你站在外面干吗?叶妹!

……想取一只蛋,可是……不敢爬梯子……”

于向阳放下手中的水桶,三下两下爬上去,取了一只蛋下来。把蛋递给亦叶时,于向阳做了一个鬼脸,笑了。

“……你这么胆小,连梯子都不敢爬,……却敢和解放军通信……”

……解放军……通信?亦叶不禁诧异了。你胡说些什么!

……还不对我说实话!你知道,那封信还是我取回来的。……我本来差点拆开看了,正碰上你姐,就交给你姐了……”

你说的什么信,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看到亦叶认真的神情,于向阳也觉得奇怪了。

你赶紧问一下你姐吧!……小心她只顾着看她自己的信,把你的那封给弄丢了。那封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的明明白白是你收,不是你姐,也不是你哥!下面是铅印的部队番号和信箱号。就是说,给你写信的,一定是个解放军!

啊!解放军!那一定是……小慧哥!

下乡这几个月,崭新的生活环境让亦叶把方小慧忘得干干净净。于向阳一说解放军,方小慧的音容笑貌,一下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亦叶的脑海里。亦叶的眼前顿时充满了阳光。

太谢谢你啦,向阳!我今晚就问我姐!

亦叶怕灰、怕烟,既不能做饭,也不能扫地。在知青点上,她唯一能做的事是挑水。厨房里有两口极大的水缸,小一点的孩子掉进去,能淹死。自从亦叶来后,水缸总是满的。遇上天不好,姐姐和秋伊姐用不着上河边,在家也能洗衣服。平时挑水,亦叶都是装半桶,要来回挑八、九趟才能装满水缸。而这一天,亦叶只挑了五次就把水缸装满了,而且浑身都是劲,一点也不累!

好容易等到吃完晚饭,亦叶一进屋就急忙走到美盼床边。

姐!向阳说他取回了一封我的信,交给你了。你怎么没给我?

亦叶一问,美盼的脸一下子阴沉、严肃起来。

叶妹!这几天姐太累。你知道,队里没牛,姐是强劳力,这几天,天天拉犁。回来吃过饭就悃得不行,也没时间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方小慧好的?一定是哥、姐走了之后的事,对吧!你还这么小,……就这样,考没考虑到后果?

姐姐居然这样随随便便地提起小慧哥,而且还当着秋伊姐的面,甚至可以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因为男女生两个屋中间那堵稻草墙根本不隔音。亦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而是愤怒!

姐!你怎么这样说话?什么叫我和他好了!我为什么要和他坏!

美盼一看亦叶不但不害羞、胆怯,还一幅挑战的模样,心中又吃惊、又难过。

好哇!叶妹!你开始学着不跟姐说实话了。你不说不要紧,他已经在信上说了,他看到了你的瓶子。你今天得老老实实告诉姐,瓶子是什么意思?什么瓶子?而且你居然还送给他影集和照片,还让他躺在你和美美的……床上。你简直是……,疯了!这些事,你今天都得跟姐一件一件地说清楚!

美盼说着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封信。亦叶一看,信早就被美盼拆开了,嘴唇就忍不住哆嗦开了,泪水一下就涌出了眼眶。

姐!……你怎么能这样做!不经别人允许,随便拆信,……是违法的!你……不知道吗?

美盼一听亦叶这样说,心中就更生气了。

姐没拆别人的信,拆的是你的!你在姐面前……,是别人吗?

亦家两姐妹的争吵声,点上的人都听到了。于向阳和叶亥生在草墙的那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亦叶不再说话,她把美盼给她的信呼地一声仍在地上,用两只手捂住脸。不一会儿,她松开两只手,艰难地张开嘴,大口地喘起气来。美盼心头的气一下子全消了。她从地上捡起亦叶扔掉的信,一把把亦叶搂到怀里,轻轻地拍着亦叶的背。

别生姐的气,叶妹!……今天拖了一天犁,挺累的,姐的态度不好。

亦叶抽泣着,喘着气,仍然不说话。

美盼!你……出来一下,叫叶妹也出来!

新元在屋外轻轻地,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那门其实是虚掩着,根本没有锁,一推就开。

美盼拿起亦叶的小药包,掏出两片药,塞到亦叶的嘴里。

是不是不舒服?叶妹!姐陪你到外面站一会儿,哥在外面等我们……”

亦叶仍然不动,美盼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屋外。新元提着一只马灯,看到亦叶和美盼出来,就慢慢地向前走。兄妹三人沉默着走到空无一人的打谷场才站住。

冷吗?叶妹!

新元脱下外衣,披在亦叶的肩上。已经是春天了,但晚上的风还是带着一阵阵凉意。

你在屋里嚷嚷什么,美盼?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出了什么事?

美盼把方小慧写给亦叶的信递给新元。

你看,哥!这是方小慧给叶妹的信。明明是方小慧想勾引我们叶妹,那五香粉还总以为是我们叶妹想巴结她的宝贝儿子……”

美盼!新元接过那封已经拆开的信,脸色严肃起来。这封信上写的是亦叶收,你拆信前问了叶妹吗?

亦叶一听哥哥的话,放声大哭起来。

美盼连忙用手搂住亦叶,用手绢给她擦泪。

叶妹!姐拆你的信是姐的不是,姐给你赔不是了。不过,姐是为你好。你想,你这个身体,方家那个地位,那方小慧又是演员,又是解放军,他……哪能真看上你!……他比你大五岁,已经是成年人了。你才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将来你迷上了他,爱上了他,他又不能跟你好,你会受不了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迷上他,爱上他!

亦叶一边抽抽着鼻子,一边反驳着美盼。

沉默了一会儿,新元开口了。

叶妹,别哭了!哭累了又该喘不上气了。今天这事儿,较起真来,是美盼不对。就是姐姐也不能随便拆妹妹的信,这一点必须明确。但是美盼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你考虑的地方。撇开他母亲,那是一个不懂道理,也没什么教养的女人,没有必要和她一般见识,小慧本人是个好人。他从小到大一直对你好,我也知道。而且……,而且……,他曾经……”

新元顿了一下没说话,亦叶却完全明白哥哥想说什么。小慧哥曾经用生命保护过自己,这事只有哥哥知道!

“……但是,小慧在部队上工作,咱们家……又有重大历史问题没定案。你如果是真心对小慧好,倒是不应该影响他。再说……”

新元稍微犹豫了一下。

你才……十六岁,你确确实实还真不该……”

新元的活语越来越低,最终还是把谈恋爱三个字咽了下去。

好了,叶妹!外面站久了怕你着凉,你跟你姐回去睡吧!这信是写给你的,你自己收起来!我不看!你姐已经看了,没办法了,只能罚她给你看一封梦帆给她的信,这事就算了……”

哥!你真会出坏招!美盼的脸一下红了。

要是以往听哥哥说这些话,亦叶一定会高兴得拍起手。看看梦帆哥给姐姐写的信,多么有趣呀!可是现在,亦叶对这一切都完全冷漠了。她心灵深处有一点极微小、极微小、别人无法觉察到的神圣,突然间被亵渎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感兴趣的事了!

美盼从裤兜里掏出梦帆给她的信,递给亦叶,亦叶没有伸手去接。新元,这个比美盼细心的哥哥,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接着吧!叶妹!新元把两封信都塞到亦叶手中。先回去睡!过两天,哥……给你讲故事!

亦叶不出声地跟着美盼回到屋中。上床之后她却无法闭眼。一闭眼,就看到方小慧正对她微笑。亦叶只得把眼睁开,让无边无际的黑暗去吞没方小慧的音容笑貌。一直到两眼都困乏得流泪,亦叶才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然而梦中,方小慧还是回来了。就站在冬青河的对岸,向亦叶招手。

叶妹!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亦叶还没来得及开口,山洪暴发了!铺天盖地的洪水,把河上唯一的那座桥冲得无影无踪。亦叶看着越来越宽的河面,无奈地哭着。方小慧却在河对岸大声地宽慰她。

别哭,叶妹!别着急,我能游过来!

别跳,小慧哥!水深河宽,危险!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方小慧已经纵身跳入滔滔的洪水之中……

第二天,哥哥,姐姐和点上别的知青出工去了。亦叶拿出方小慧的那封信。手摸着信封,心开始怦怦地跳。

将来,你迷上了他,爱上了他,他不能跟你好,你会受不了的!

姐姐的话清晰地在亦叶的耳边响起。

……迷上了他,爱上了他吗?亦叶在心中问自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心在跳。姐姐说的……是对的!如果我真的爱上了小慧哥,而又不能跟他好,我真的是会受不了的!要想避免那样,就得从现在起克制自己……

亦叶把方小慧的信重新放到枕头下面,决定先去挑水。水用得并不多,两口缸都还有一多半是满的。亦叶只挑了两趟,缸就都装满了。但她却觉得比昨天挑五趟水还累。回屋呆呆地坐着,亦叶的手完全不受控制地伸到枕头下面。不料拿出来的,却是另一封,那是和小慧哥那封同时到达的,梦帆哥给姐姐的信。

盼,

二月底我就想下山,倒不是为了米和菜,而是太渴望你的信了!

通讯兵载波站的那几个战士拦着,没让我下。他们说,有一年给他们送给养的战友,就是二月底上山,从山道上摔下去的。这样,我只能咬着牙又熬了一个星期……

整个冬天都过去了,不知为什么最后一个星期这样难熬!

昨天下山,什么也没买。先到场部去取信。场部的人给了我转正的通知。从去年十月起,我就是林场的正式职工了。就是将来回城,也计算工龄。你看,你当初选择下乡还是错误的吧!上山虽然艰苦,但前途显然更光明些!我现在每月有三十六元工资,十二元野外津贴。今天,林场还补了我六十元,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每月十二元,加上三月份的工资。这些钱,我几乎一点用也没有。米和菜都是场里发的。就是发米和菜,还是没人愿上山到这护林站来。据农工说,山上太寂寞,没有人。其实大自然所有的生命种类中,人是最可憎恶的,我就宁可在山上呆着。

只是不能想你,一想你,我就会产生一种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狂!

其实,这个冬天,我过得并不寂寞。载波站中居然有三个大学生,两个是N邮电学院,一个是B邮电学院毕业的。其中有两个是一九四六年出生的。你和新元当初在松园的时候,曾那样痴心地羡慕一九四六年出生的人,羡慕他们能赶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前走进大学!而现在,至少在我的眼中,文化大革命前走进大学的,我们那些广义上的同龄人,也未必就没有虚度年华。载波站上的那点事,我学了几个星期就能胜任。通讯兵的那几个根本就没怎么上过学的小战士做得也不比大学生差。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们自己这一辈子,会不会终身与愚昧,蛮荒为伍,还能不能重新回到文明世界,最终还得看我们自己在劳其筋骨之余,看什么,想什么了!

我每天都有时间看书,也有书看,这得感谢那几个大学生。但是我不勉强你看,因为你太累了!不看你的信,我真不敢相信。解放都二十年了,堂堂人民公社的生产队中,居然没有耕牛,要用人来拉犁,而且是在如此富饶的江汉平原的鱼米之乡!简直让我想起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类人猿时代!

你说,贫协组长亲口对你讲,解放前还有七户人家有耕牛,村里的人还能互相借借。三年自然灾害之后,耕牛被吃光,一户也没有!这话也只能贫协组长说,要是我们说,就是反动话了!你做事一向逞强,千万千万注意身体!

叶妹下乡了,没看你的信我就知道了!

昨天取的是这四个月的一共十六封信。正好八封是你的, 八封是我妈的。为了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能在稍微平和一些的心理状态下读你的信,我把你的信放进了贴身的口袋,让我的胸膛先降降温。我先拆开的是我妈的信。

你一定还不清楚,叶妹是怎样下乡的吧!我妈说,叶妹原本是可以不下乡的。你妈为叶妹的事专门从斗批改点上请假回来,先从医院借出叶妹的病历,又专门上学校找了安置办的人。好容易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全,只需要五香粉代表松园居委会签个字,盖个章就行了。叶妹的病在松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想到五香粉居然会在这个问题上昧着良心跟你妈刁难。你妈苦苦哀求,五香粉一个劲冷嘲热讽,把你妈关在门外头不理,最后,我爸和我妈在门里头听到,你妈都哭了!我妈说,咱们松园最完美的女人(这是我妈的原话)那天为叶妹的事,又难过、又生气,一时间,人都变得有些痴呆了!

我爸、我妈怎么也不明白,五香粉干嘛要把叶妹弄下乡。我妈对我说,叶妹不是个生来就让人讨厌的孩子,又和五香粉风牛马不相及,这完全是一桩损人不利己的事!但是我却能猜到,为什么五香粉容不得叶妹留在松园!你知道,小慧从小就对叶妹好。童年的时候他喜欢叶妹是因为他在家和我一样,没有兄弟姊妹,太孤寂。但后来,我注意到,他还一直喜欢叶妹。下乡前,小慧回松园时常找你哥下棋聊天。你不怎么塔理他,但我和你哥还是和他说话。我早就发现,叶妹不在,他常常心不在焉。叶妹要在,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兴奋……

要是小慧是咱们松园别家的孩子,我会真心地为叶妹感到幸运。小慧那人,要论人品,那是没话说的好!他会一辈子对叶妹好的!可惜他偏偏生在方家。五香粉那个势利的妈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部队上等着入党、提干、步步高升的儿子往你们家那个政治火坑里跳吗?况且叶妹还是个病孩子,身体又那样差。如果小慧对她的喜欢只是同情、怜悯、友谊、而她将来迷上了小慧,爱上了小慧(那不是不可能的事!小慧长得一表人才,他的职业是演员,整天和美丽的女孩子打交道,而叶妹几乎从不在外面交朋友),到那时候,小慧不能跟叶妹好,叶妹本来身体就差,心理上再遭受打击,真会受不了的!

你是当姐姐的,叶妹现在又在你跟前,只能你慢慢地开导她了!总之,我妈让你千万别让叶妹病了。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爸、你妈会活不下去的 —— 这也是我妈的原话。

不多写了,春天已经到了,每周都可以给你写信了!冬天,整天有时间给你写信,却无法下山。现在可以下山,活儿又多得做不完。人的一辈子可能就是在这些无穷无尽的矛盾中匆匆而过的。

向新元,叶妹问好,还有你的表姐,表哥!

祝好!

你的帆

三月四日

啊!原来这些话都是梦帆哥说的!原来妈妈为了我的事,还在五香粉面前受过那样一场气,怪不得妈妈一看客厅里我的那只木箱子就神情恍惚。亦叶的那颗一整夜激动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了许多。她呆呆地在床边坐着,几乎都有些犹豫,是不是还有必要去看方小慧的那封信了!

亦叶把梦帆给姐姐的信折叠好,重新放入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姐姐的枕头下面。回到自己的床边,她还是忍不住把方小慧的信取了出来。几乎就在那同一个瞬间,亦叶的眼前出现了方小慧那熟悉的面庞,那令她时时心醉的,温柔的微笑。

“……小慧那人,要论人品,那是没话说的好。

即使是梦帆哥在让姐姐劝阻我的时候,也说不出小慧哥的一句坏话呀!那就……还是看看小慧哥的信吧!权当他对我的好只是同情、只是怜悯、只是友谊!

亦叶缓缓地打开了那张信纸。

叶妹,

我一直到二月份才回W市。被到总参去的这一段是我生平过得最闲,也最无聊的日子,什么正经事也没干。我为什么会被借去,借去干什么,只能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了。总之,是一桩荒唐透顶的事。

回松园看到了你的瓶子,我简直难过得两眼直冒金星。你那个身体怎么能下乡呢!在松园家中我只待了一天就回团里去了。你已经走了,我还留在松园有什么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都有演出任务。我过得恍恍惚惚的,心神不定,几乎天天都胃疼。一直到前天,我们才放假。一回松园,我就无法控制自己。见不到你,还无法给你写信。你只说你到你哥你姐那儿去了。可是你哥你姐插队的具体地方我并不知道。你爸你妈又都不在家。想来想去想不出好招,我只能上9876工厂去一趟。

我想,你的师傅对你那么好,走之前,你总该给你师傅留个地址吧!

我不知道你的师傅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在工厂的那个部门上班,原以为此番找人会四处碰壁。没想到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功夫!门房的人对我十分客气,可能是看在我这一身绿军装的面子上。令我相当吃惊的是,值班的门卫竟然知道你。我试着问一个名叫亦叶的学徒,现在已经下乡了。我说我想找的是她的师傅,那人马上问,是不是原来大批判组的。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大批判组的,但想到名叫亦叶的人不至于很多,就点了点头。门卫在厂里的路上拦下一辆运东西的电瓶车,让电瓶车把我带到办公楼,让我上厂革委会劳资小组去问。

电瓶车上站着一位青工,听说我找亦叶的师傅,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想知道你下乡下到哪儿去了。他说他是你的同学,如果我只不过是想知道你的地址,用不着专门上厂革委会,直接上纺纱车间就行!我很怀疑地看了那位青工一眼。他身材高大、结实健壮,看上去比你大多了,怎么是你的同学呢!而且这样身强力壮的人不下乡,留在厂里,你那么差的身体却要下乡,实在让我没法理解!

我问了他一句,你和亦叶既然是同学,为什么她的身体那么差还要下乡,你的身体这么好留在城里。那青工没理我。一直到他把我带到你的师傅面前,他才把一只手伸给我看。他说,我不下乡是因为我的手残废了。你心疼亦叶下乡,也愿意她的手成我这样吗?

我正想给他道个歉,他却扭身走了。

你的师傅 —— 如你所说 —— 确实是个女的!印象中我似乎从未见过你的师傅。但她见了我却好像认识我似的,还说了声,啊!原来是你!我在9876厂演出过好多次,但戏妆卸完妆以后并不容易和演员本人对上。你师傅的眼神中隐隐约约地流露出几丝,怎么说呢!说是敌意稍微重了一点,但无论如何是一些和她原本十分和善的脸庞极不相称的东西。我告诉她,你下乡了,我不知道你下到哪儿去了。想问问她是否知道你的地址。你的这位师傅,一听说我不知道你的地址,不知何故又莫名其妙地高兴甚至可以说兴奋起来,对我热情了许多。

她关上机子,把我带到相当远的另一个车间。

我完全没想到,你师傅带我去找的人,竟是你的好朋友美美!

看到美美, 我更觉得这世上的事让人没法理解。美美不下乡,为什么你要下乡呢!我说,美美!你是和叶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别人不知道,可是你是知道她的身体的。你们学校究竟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决定谁下乡,谁不下乡的?

美美到底是你的好朋友,她十分难过,老半天才开口含含糊糊地给我解释。

说实话,叶妹!美美的解释我一点也没听明白。美美说,她留在厂里是你让给她的。原本是该她下乡的!她这一说,我更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下乡和留城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让呢? 再往后,我越听越心灰意懒。你已经下乡了,我再和美美讨论你应不应该下乡,又有何用?

我问美美你的地址,她说把你的信放在寝室了。我只能又跟着美美上她的寝室去一趟。走进美美的寝室,我心中就忍不住一阵阵发酸。她的寝室就是你原来的寝室,她的床就是你原来的那张床!那个难忘的夜里,我曾躺过的就是那张床!现在的情景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给你写了这么多,叶妹!我却发现我心中想对你说的话一句都还未说。写信有什么用呢?我一定得见到你!只有看到你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活着,我才能放心!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五·一了。五·一我们要到J油田去慰问。我看了一下地点,J油田就在你们那个Q县,只是另一个区。我已经和铁生说了,演出之后,我请两天假到你那儿去。收到我这封信后,尽快给我回一封信,按信封上的部队番号和信箱寄就行,不要寄到松园!

告诉我,你要什么,吃的东西,还有药、书等等。也问问你哥你姐要什么,我一起带去。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不要着凉。见不到你的人,只能看你贴在影集上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人太小,而且照得不清楚。但我还是把照片揭下来,把你的人也剪下来了。这样,我好把照片放在瓶子里,带在身边。

小慧

三月五日

亦叶原以为自己已经心平如镜,已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了。看完了方小慧的信,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嘴唇都在哆嗦,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啊!小慧哥!我亲爱的小慧哥!

亦叶觉得喘不上气,完全没法在屋里呆着,便在舌下含了两片药,慢慢地走出屋外。泪眼朦胧中,她向家乡,向松园所在的东方,眺望着。江汉平原,是实实在在,不折不扣的平原。一眼望去,万里无山。这样单调的景致,无论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唤起任何能让人动心的诗情画意。亦叶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掌,在闪闪泪光中变换着,就像父亲当年教她的那样。她的生活中又一次出现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景致!

“……你如果是真心对小慧好,倒是不应该影响他!

哥哥低沉的话语像惊雷一般在耳边响起,亦叶拿起了方小慧的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展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撕碎。纸片在亦叶的泪水伴随下,无声地撒落在屋前的地上……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部《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横看成岭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

下一节:侧看成峰(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三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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