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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外生枝 (上) -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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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七
节外生枝 (上)


亦叶已经完完全全习惯了竹篮镇。这个竹篮镇,其实和W市真的没什么两样,除了没有W市的那些高楼大厦之外,W市有的东西,这里差不多都有!竹篮医院的边上,有电影院、菜市场、还有亦叶在W市从小到大从未光顾过的各种各样的小吃店。从竹篮镇往东南方向步行大约两个小时能走到长江边。从竹篮镇的正东方乘汽车可以到W市的市中心。西北方向过一条河就是城里人所说的乡下了。紧贴着竹篮河的这个公社主要是给W市的居民供应蔬菜的菜农。竹篮医院背靠着的这座山过去叫竹篮山。山上没什么树木,只有挖不完的石头。五十年代这里建了一座劳改农场,让犯人们炸山挖石。因为那农场叫石山农场,镇上的老百姓便管那山叫石山。石山上有人和小车能行的路,沿着西南方向可以走出竹篮镇所属的H县, 一直走到E省,X省,和G省交界的T县。

亦叶是个心静的孩子。只用了几天功夫,她就搞明白了,这家小医院的所谓护士们都干些什么事。病人们把所有身穿白色工作服的人都称为医生护士。而实际上,这家小医院中真正读过护士学校,有中级医务人员职称的,只有五人。这还是有一天和吕豆花一起值班时聊天知道的。

说起那天聊天,本是吕豆花主动聊起来的。

亦叶,我听朱大夫说了才知道你爸、你妈是谁。你知道,……我,在你爸、你妈的科室里都实习过。我是江夏医学院的护校毕业的。

亦叶吃了一惊,看着吕豆花,老半天没吱声。

江夏医学院附属护士学校的校长,就是美美的妈妈,罗秀英,罗阿姨。亦叶从童年时就知道,每年护校的学生分配都供不应求。W市卫生局下面的医院中,每所医院都有自己的护校,加起来有十几所。但这些护校的教学质量都不及江夏医学院的护校,所以附属医院从不收这些市里护校的毕业生。

按医院建院时的要求,每一名医师应配备四名护士。可是江夏医学院的两所附属医院中没有任何一个科室能达到这一配备要求。全院护士,医师比例最高的是父亲领导的皮肤科。照罗阿姨的话说,那还是因为院领导实在拿父亲没办法。

每年护校分配,各科都去找罗秀英要人。亦叶听罗阿姨讲过,江夏医学院护校的毕业生,分配最差的,也能分到W市的市级医院。那些孩子离开学校时哭哭啼啼,但后来在市级医院的护理部,却个个都是骨干。而这个吕豆花呢!她从江夏医学院的护校毕业竟分到这竹篮镇上。毫无疑问,她一定犯过什么 案子,进过石山农场!

吕师傅!

别叫我师傅,亦叶!城里医院没这么叫的。就叫我豆花!

您的岁数比我大,叫您的名字多不好!

那就叫我豆花姐!

豆花姐!您说您是江夏医学院护校毕业的,那您一定知道罗秀英。

她那时是校长,我哪能不知道。不过她也就只能管管业务,别的不能管。她丈夫是右派!

您的记性真好!我听罗阿姨说,她的学生一般不会分到这么小的医院。您……是不是……,从……场里放出来的?

吕豆花笑了。

咱们院里确实有一多半人是从场里出来的。可是我不是,我还真是从护校毕业分来的。

太好了,豆花姐!

亦叶深深地为自己庆幸。

“……那天皮桂英让我自己选个人跟着上班。我也不知道该选谁。她拿出排班次的本给我,我随便指了第一个名字,就是您。要是那天指的是别人……”

咱们院里正经上过卫生学校和护校的有四个。其中两个医士,一个在眼科,一个在妇产科。在护理部的除了我还有你见过的邹婆婆。

那个皮桂英……,是咱们院的护士长,对吧!

她是护理部的负责人,差不多算是护士长。

您刚才说的四个护校和卫校毕业的,不包括她吗?

皮桂英只读过初小,高小都没上过,哪能上护校。不过,她是党员。

党员?!亦叶不说话了,脑子里却浮现出李洁那张久违了的,和善的脸庞。她想起那个曾像大哥哥一样真挚地关心过她的人。

一年前站在三柳湖畔李洁说的话清晰地在亦叶的耳边响起。

“……将来有一天,你走上了社会,就会明白,政治生命多么重要。

现在,不是已经走上了社会吗?亦叶怎么想,却还是没法明白这个竟能取代一切的政治生命。

“……可是,豆花姐,让从来没读过护校的人来当护士长,就算她是党员,也……不太妥当吧!比如,咱俩现在正值急诊班,突然来了个阑尾炎的病人,要上手术台动手术。您是让党支部派一名党员,还是让外科派一名医生?

嘿!嘿!

吕豆花温和地笑了。

亦叶,我看得出来,你还是一身的学生气。再在这个医院里多磨几年,你就不会问这些傻话了!

傻话!这些是傻话吗!

亦叶想起了亥生哥。还是亥生哥说得好,中国人活该!谁让他们把真话当傻话!我今天分到这个小破医院,碰上这么些自以为不傻的人,我也活该!

亦叶不再说话,也不抬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往消毒针盒里摆针头。

“……我说你说傻话,你生气了,亦叶!

我哪能生您的气呀!豆花姐!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您当护士长,或者说,为什么不让您入党,假如照您说的,只有党员才能当护士长。

吕豆花苦笑了。

“……要是换别人,我什么也不会讲。可是是你,亦叶,我还是跟你讲讲吧。你心善,你对那个分田都挺好的,别的人净欺负他……。我跟你说吧,我和分田是一个村的。过了竹篮河往西,熊家畈的。熊家畈的人几辈子都靠种菜为生。日本人来的时候,菜农们跑反,菜地都荒了。日本人走了之后,我爹就让村里的人重新种菜。村里的人都是先把菜运到竹篮镇上卖,再由菜贩子运到城里。我爹常常看到村里的人受菜贩子的欺,就试着自己租车,把菜直接运到城里。村里的人为了谢我爹,就帮着我们家照看地里的事,让我爹好往城里跑,把菜卖个好价。这么着没过多久就解放了。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说要划一个地主。我爹说,咱们熊家畈没地主,也没穷人,各人种各人的菜。工作队说我爹就是个地主,说竹篮镇上菜霸都斗不过的人,不是地主恶霸是什么?我爹不服,吵了几句。那天他正挑菜,不是存心,是失手,扁担碰了那队长一下。……那队长,逮起我爹就枪毙了……”

那一年我妈还不到三十,乡亲们让她快跑。她就带着我的三个弟弟跑到外乡,改嫁了。我那年十一岁,会做好多事了。乡亲们说跟着我妈改嫁会受欺负,我就没走。熊家畈的乡亲家家厚道,没人嫌弃过我。村里男孩子都不怎么读书,却把我送到镇上上学……”

“……大办钢铁之后就三年自然灾害了。乡亲们说,比日本人在的时候还苦。我就想,不读书了,回去帮着种菜吧。乡亲们不愿,他们说,熊家畈祖祖辈辈没出过懂医的,遇上个三病两痛的总要求人,让我留在镇上学个医。我想学医要考大学。一来我不准能考上,二来就是考得上也太长。我上完初中就考了个护校。

“……等到出了熊家畈,出了竹篮镇, 进城上了学,我才知道,我爹这一死,害了我一辈子!……乡亲们知道我爹不是地主,个个对我好。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人只知道我爹是被枪毙的恶霸地主。……上护校的时候,我不知做了多少好人好事,可是没人敢选我当三好学生,入团就更不可能了!……毕业的时候我想,在外面反正也没个出头之日,我还是回镇上来吧!这样至少乡亲们看个病能方便一点。……我男人是学兽医的,在镇上的农科站上过兽医班。他爹和我爹当年一起帮乡亲们贩菜,在家常叨叨,那时要是不杀我爹可能就杀他了。一家老小对我都好。只要我在跟前,他们连地主这俩字都不提……”

乡里人……,还真是比城里人好!

亦叶想起五香粉,又想起新安三队那个帮自己赢得这份工作的那位贫协组长,不由得感慨万千。

是啊!就拿分田、分牛两兄弟来说吧!要不是在熊家畈,哪里活得到如今哇!

分田、分牛两兄弟?

亦叶诧异了。

那就是说,分田还有个哥哥?

唉!分田连爹妈都没有,哪来的亲兄弟呀!他们俩都是熊家畈的乡亲们在贩菜的路上捡的,要不,亲兄弟哪能只差五个月呀!分田、分牛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当年把他们捡回来,正闹土改,乡亲们就给他们起名叫分田、分牛。其实熊家畈的乡亲们分的就是我们家那两亩地和那两条运菜的牛,别家都没动……”

那分田……,他……”

亦叶想起肖婆婆说的那两个惊心动魄的字现行,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问了。

他怎么会被判……”

啊!你都知道了分田的事,一定是肖婆婆告诉你的。……我跟你说吧,亦叶!分田那个现行……还真不是冤枉他!你爸、你妈都是名医,你回家问问就知道,分田是个病孩子。他得的那病叫唐恩氏综合症,又叫先天愚型,是个治不好的病。乡亲们当年把他捡回来,就跟捡了个小猫、小狗一样。不想他还真长大了。……搞四清那年,肖婆婆说伙房缺个帮手,镇上就批了一个。管吃、管住,每月另发八块钱。镇上的人嫌少,不愿去。你别看这竹篮镇小,这里的人见的世面可大。你想,这儿离县城有几十里,离省城倒只有两步路。肖婆婆没法,就托我回熊家畈找一个。我想烧火又不用动脑子,有一身好力气就行,就让分田来了。没想到他干了两年就出了事。

“……分田被抓进去,一村子的人都怨我,我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我那时真是该叫分牛来的。分牛也是个病孩子,是个豁子,医学上叫兔唇。但是他脑子比分田好,就是力气不如分田大……”

我还是没明白,豆花姐!分田究竟是犯的什么案子……”

他说了反动话!说实话,要是在村子里说,对着肖婆婆说,对着我说,都没事。可是他是在镇上干部跟前说的,又正是开会的时候,而且还一口气连说了好几遍。只判三年算是便宜他。要是赶在我爹那会儿,或者赶上现在,没准儿真枪毙了!院里的人提起他都说他憨人傻福,捡了一条命……”

他说了什么反动话?

你也真是不开窍,亦叶!吕豆花笑了。刚才说你一句傻,你还不高兴。反动话,我再跟你说一遍,不就等于我在说反动话了?要再给我定一个现行,就算不杀,我男人、孩子、一家老小怎么办?

豆花姐!

亦叶站起身到门口看了看,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她紧紧地关上注射室的门。

现在半夜三更的,就咱俩。您说了,我又不会揭发您!说吧,豆花姐!分田到底说了什么反动话!

亦叶看着吕豆花,吕豆花也看着她,却不说话。

“……要是我真的揭发您,豆花姐!您就一口咬定,反动话是我说的,不是您!我跟您一样,都是一个人,咱俩都没证人!

亦叶想起在Q县听黑诗会路上,小表哥说的那个好招,万分诚恳地央求吕豆花。

别怪我,亦叶!你爸、你妈虽然是资产阶级,但再怎么着,也不如我爹那个恶霸地主反动!我……真的不敢说,那话实在是太反动了!不要说让我重复着说,就是想想都害怕!

亦叶只得叹一口气,打消再问下去的念头。

上夜班如果没有急诊病人挺闲的。碰上偷懒的护士,可以整夜什么事也不做,光给自己织毛衣。亦叶不习惯在工作的时间、地点,去想、去做,和工作无关的事。这样,她就手脚不停地找事做。她先把白天用过的针头 冲洗一遍,在消毒针盒中摆好,又把工作台和水池洗干净。

豆花姐,咱俩用不着都在这儿耗着。您去睡吧,有急诊我叫您!

不!亦叶!既是你跟着我,我想……,还是正正规规地教教你。你……属什么的?

我属蛇。

哎呀!太好了!

吕豆花兴奋起来。

咱俩同一个属性。我也属小龙,正好大你一圈。……亦叶,我会看相,你的天仓地角都饱满,耳垂也长得又大又周正,是个福相!……你不会在这个小医院呆一辈子的。你到这竹篮镇上走这一遭,不过是虎落平阳。……所以,我得照着规矩教你,你也得照着规矩老老实实地跟我学。……要不然,等你将来有出头之日的时候,你爹、你妈会怨我的……”

吕豆花拉着亦叶的手走进观察室。

“……你在楼上观察过好几天,一定也注意到了,那些床,没有一张是正经的医院用床。咱们整个竹篮医院只有这一张是合格的病床,带钢丝床垫,带褥子,两头能升降,下面带轮子。……你要是在你爹、你妈跟前上护校,头一件事就是学铺床。来!我给你做两次示范,你就可以自己练了。

说完话,吕豆花刷刷几下手脚麻利地把枕套、床单和被套都换了,而且被子还叠得有棱有角。亦叶学得也快,跟在吕豆花后面也换了两遍。吕豆花没开口表扬她,却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亦叶的心灵手巧。

“……豆花姐,铺床不是什么难事。我可以自己练。您教我点别的!

回到注射室,吕豆花动手,没言声,亦叶却看出她是想示范一下注射。

“……豆花姐,注射……您不用教我。肌肉、皮下、静脉我……都会。……我给我自己、给我奶奶都注射过……”

吕豆花怀疑地看着亦叶,用眼示意她操作一遍。亦叶熟练地用镊子夹出一付干净的注射器,抽了两毫升生理盐水,注射到自己的左侧臀部,部位正确,进出针干净利落,吕豆花还真挑不出大的毛病,便伸出自己的胳膊,自己用手勒紧上方,捏紧拳头。亦叶心领神会地拿出五十毫升的注射器,为吕豆花注射了一支葡萄糖,同样也让吕豆花挑不出大毛病。

吕豆花看着亦叶,半天没说话。

豆花姐!您一定是觉得奇怪……”

是的,亦叶!你爸、你妈都是学医的,我知道。可是医院就在跟前,有那么多能干的护士,你爸你妈在家教你学这些干嘛……”

“……我奶奶去世之前的那一年,我爸……在牛棚,我妈……在斗批改点上,我哥、我姐下乡了。……我妈想让我奶奶多活些日子,能看到我爸……解放,看到我哥回城……。就让我天天给她注射葡萄糖。我奶奶八十六了,她那静脉,比您的,难打多了。两边滑,每次都得用手按着……”

“……原来是这样,亦叶!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好事!假如只在注射室上班,你不用跟着我就能独立上班。

第二天,皮桂英听说刚来的这个亦叶,能在注射室独立上班,高兴坏了。注射室当班的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妇女。他们最讨厌的班次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的中班。这个班既拿不到夜班费又不能回家做饭,晚上下班回家还危险。竹篮镇上不仅有南来北往的过路客,还有请假出来的犯人。而亦叶没有家小的拖累,又住在肖婆婆楼上,正好上这个班!这之后,亦叶被安排上了整整四周的中班。

上什么班对亦叶倒无所谓。反正她不能天天回松园。上班前、下班后她只能呆在楼上的小屋看书, 看她从松园家中带来的那一大旅行包书。看书看累了,她就下楼来和肖婆婆聊天,教分田说话。但是长此以往地在注射室上班,亦叶却不愿意。护理技术并不仅仅只是注射呀。碰上吕豆花值班,亦叶就上前面找吕豆花。

豆花姐,我虽然在注射室能上班,但是还有许多护理技术我根本没学。您在前面值急诊班,碰到洗胃、灌肠、导尿、穿刺、缝合这一类事一定叫我一声,不管我在不在班上。

害怕豆花姐没重视她的话,亦叶又说,

等这些都学会了,我就能帮您上夜班了。现在护理部四十多人,不是只有四,五个能上夜班吗?

吕豆花一想,亦叶说得对!竹篮镇这家小医院说起来有四十多名护士,真正能上夜班的却只有五个。其中有一个还必须在外出诊,巡回。这样一来最少五天就得上一次夜班。而且这五个人中真正能应付所有急诊的只有她自己和邹婆婆。碰到农药中毒一类的事,石山农场的犯人和附近公社的农民中常有喝农药自杀的,还有心跳骤停要心内注射的,还有交通事故,接生等等,不是她就是邹婆婆,会被连夜叫到医院来。亦叶自己那天被抬到医院时,正好碰上吕豆花接班,邹婆婆交班,朱学文上夜班,三人都在。否则亦叶能不能救活还真难说。如果能把亦叶培养出来,那就多一个能顶夜班的人。

这样想着,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不管亦叶在不在班上,只要前面有急诊,吕豆花就叫她。

竹篮镇是个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交通事故多。石山农场的犯人又常常受伤,不是被炸伤就是自己斗殴受伤。外科缝合的急诊多极了。外科结,亦叶早就会打,只是要带着橡皮手套,拿着两把外科止血钳,还要用弯针打结,亦叶不太习惯。她把这套东西从外科借出来,不上班的时候,到食堂肖婆婆买的那些猪肉上打结。练了几天之后,亦叶在猪肉上已经缝合得十分顺当了。但是死了的猪肉和还活着的人肉总还是不一样。等到吕豆花又上夜班的时候亦叶下来,看到没病人就拉起吕豆花的手到外科。亦叶拿起一支局麻用的普鲁卡因,绾起自己的裤腿。

你想干什么,亦叶?

豆花姐,我想在我腿上缝几针给你看看……

你疯了!

吕豆花吃惊地瞪圆了眼急忙栏住亦叶。

“……我们当年实习的时候比你现在差远了,都是在病人身上缝,谁也没在自己身上练过缝合。她不由分说地夺走亦叶手中的注射器。“……要是你想学动手术,开阑尾什么的,你还真能在你自己肚子上划个口?再说咱们这儿缝合的机会有的是!以后你会缝腻了,缝得不想缝的!

吕豆花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第二天亦叶正在注射室值着班,皮桂英过来叫她到外科急诊室去。

来。亦叶!你来缝合这个急诊!

皮负责人!

亦叶正想解释一下,说自己还从来没缝过人,却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把嘴凑到亦叶的耳边。

快点,亦叶!这是个犯人,你别怕,自己琢磨着缝就行!

皮桂英说完还真走了。

急诊室门口确确实实站着个解放军,亦叶进来时已经看到。

走到病人边上亦叶看了看。伤在头部,伤口十分整齐,像刀切的,却很长,有七、八公分。外科急诊室只有亦叶一人,吕豆花下夜班不在。亦叶无法问任何人,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回忆,护理书上写的那些关于缝合的要领。

首先应该缓解病人的疼痛,虽然这个病人坚强极了,躺在那里一声不吭。亦叶用最快的速度消好毒,在伤口的边缘注射了一圈普鲁卡因。

其次是备皮,也就是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剪掉,消毒皮肤。

然后是清创和缝合。这个病人的伤口整齐,无异物,没什么要请创的。

亦叶开始缝合了。按护理学上所写,缝合时进针必须穿过伤口横切面的下缘,而不能穿过伤口。可是,这个病人的伤口在头部,如果在横切面上穿过伤口的下缘,会不会伤着颅骨的骨膜呢?没有人能帮助亦叶。亦叶想了一下,决定不穿过伤口的下缘,而尽量把线头带紧。按书上所说零点五到零点八公分的距离,亦叶一共缝了六针。

最后,还是按书上说的,为了让伤口愈合整齐,减少疤痕组织,亦叶用有钩镊把两边的皮肤往外翻了翻,又对齐捏了捏。 伤口全部包扎完毕,亦叶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出了满脑袋汗。倒是那个病人十分镇静,像个身经百战的勇士,一包完竟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而且穿上鞋就想出去。

亦叶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病人。这人破衣烂衫,胡子拉碴,但长得一高二大。仔细看,这人浓眉大眼,还挺精神的。只是他脸上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根本没打算跟亦叶打招呼就想走。

亦叶拦住他,让他在诊断桌边先坐下。

亦叶翻了翻他的病历,一看他的名字,亦叶乐了。哈!这人居然叫尤俊达,听上去就像个土匪。难怪被关起来了。没准儿他还真有伙伴们叫秦叔宝,程咬金。亦叶把这人的名字抄下来,放进自己工作服的兜里,然后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上大大的两个字,亦叶,交 给尤俊达。

七天以后来找我,听见没有!不要找别人。亦叶想看看伤口到底愈合得怎么样。今天晚上要是头痛、头昏、恶心、呕吐、要马上到医院来,不要耽搁!

那个名叫尤俊达的犯人接过亦叶的纸条什么话也没说起身走了。一出外科急诊室的门他就把写着亦叶两个字的字条扔了,跟着监视他的那个解放军回场去了。

亦叶忐忑不安地过了七天。但是这个她生平第一次缝合的病人却根本没有来。下班之后亦叶专门把外科门诊记录本上的名字挨个翻看了一遍,没有叫尤俊达的。

出了什么事呢?

第二天一早,亦叶反正没有班,她决定到农场去问一下。

农场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拦住了亦叶。

干什么的,找谁?

我找,亦叶掏出写好的名字递给解放军,一个叫尤俊达的人。

你是他什么人?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这个人上个星期头部负伤,是我给他缝合的。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让他七天之后一定来找我拆线。结果他根本就没来。我也不知道他伤口愈合的情况……”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站岗的解放军笑了。

“……那些人,身上长的都是些狗肉!根本不用缝,用水冲一下就长拢了。

亦叶不甘心。

“……就算,就算我是在坏人头上练习,为了将来更好地缝广大人民和革命群众吧!您还是叫他出来,让我看一下他的头,最多两分钟。

他们都在山上炸石头。叫起来很麻烦……”

谢谢您还是克服困难叫他一下,麻烦您啦!这都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就在这门口等着,保证不妨碍您的工作!

亦叶死磨活磨,那个解放军只得让人把尤俊达叫了出来。

那个尤俊达浑身上下都灰蒙蒙的,头上戴着一顶小炉匠戴的那种帽子,帽子脏兮兮的。亦叶让他蹲下,揭开帽子一看,才大吃一惊 —— 纱布、绷带早已不知去向,缝的那六个线头也都不见了!亦叶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缝合用的是黑色的尼龙线,而不是羊肠线。《护理学》上写着,皮肤伤口都应用尼龙线缝合,七天后拆线。而尼龙线在人体是无法吸收的。不仅仅是在人体,就是缝在猪或狗的身上也不可能吸收呀!

这人真是那天那个病人吗?这家农场还有别的犯人也叫尤俊达吗?

亦叶不放心地让这个尤俊达抬起头,没错,一点也没错!这人就是那天那个尤俊达,而且他头上分明还有伤痕。

……头上那六个线头呢?

“……值班的看守剪了,拔出来扔了!

啊!?

看着亦叶目瞪口呆的样子,站岗的解放军笑了。

我说他们长的都是些狗肉,这下你信了吧!

说着,那解放军踢了尤俊达一下,让他快去干活。

不过亦叶心里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尤俊达的那伤口愈合得极好,没化脓,没感染,还长得整整齐齐的,伤痕像一条线一样。

这之后,外科一有缝合的急诊,皮桂英就叫亦叶。很快亦叶缝皮肤就缝得得心应手了。夜班的护士碰到伤口撕烂,边缘不齐,极难缝的伤口也不再去叫吕豆花或邹婆婆,而是直接上后面叫亦叶。

不过亦叶并不满足,急诊需要的护理技术,远远不止缝合。在心里,她甚至有些后悔,那晚不该告诉吕豆花自己会注射马上就独立当班的。现在想找豆花姐学点什么都不容易了。

还好,吕豆花心里还是常常记着亦叶的。

这一天,亦叶正在注射室当班。吕豆花把她叫到外科治疗室,然后把门关上。治疗椅上坐着一个病人,脚放在足架上。病人身体的其他部分和足架之间隔着一个白布帘子。亦叶看不到病人的脸,但看脚的大小,知道那是个男性。亦叶洗完手,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是不是要戴手套也不知道。

吕豆花把嘴凑到亦叶的耳边。

拔甲。你拔,我看着!

豆花姐!您知道,我还从来没拔过甲……

亦叶一着急就把吕豆花第一天带着她上班时嘱咐她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吕豆花那天对亦叶说,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当着病人的面说自己不会,说自己是新来的!

一说完,亦叶就后悔了。她不安地看着吕豆花,等着吕豆花责备她。

不料,吕豆花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布帘子后面的病人倒十分和蔼地开口了。

没事,大妹子!就在我脚上学着拔吧!一回生,二回熟。打了麻药,我反正也不疼。

这句话给了亦叶一颗定心丸。她不那么紧张了。可是等到把病人的脚趾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以后,亦叶迷惑了。那五个脚趾分明是完全健康、正常的,既无任何外伤,也没有细菌感染,更不是霉菌引起的灰指甲。

豆花姐,病人放错了脚!

没错,大妹子!就拔这只脚!病人又开口了。

可是,亦叶不敢贸然和病人交谈,脸还是对着吕豆花。豆花姐,这五个脚趾都没有病变,干嘛要拔甲呀?

亦叶,吕豆花根本不看亦叶的脸,只看着亦叶的手和病人的脚。拔甲是病人自己的要求,你就拔吧!

可是……亦叶仍是一幅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我拔那一只呢?

随便哪一只都行!

亦叶简直不敢相信,这话竟然会是吕豆花说的!她瞪圆了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吕豆花,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妹子,那病人又开始说话,你师傅说得对,你随便选一只拔了吧!你要想练手艺,就拔大的;你要是没时间,就拔小的。

亦叶从小到大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荒唐的情景。按她的个性,她是一定要想法问明白的。可是吕豆花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指着病人的脚趾向亦叶解释趾骨两侧神经的走向,如何在趾骨接近脚掌的关节根部打阻滞麻醉,如何执刀,以及如何尽可能靠近甲部剥离甲床。

病人已经同意了,你的手轻巧,感觉也好。……你就拔大脚趾吧!

不!豆花姐,我……,还是拔个小的,拔第二个脚趾!

等到真正动起手来,亦叶的心倒安了,反正豆花姐就在边上,比头一次一个人给那个尤俊达缝合好多了。

等一切都处理完了,病人走出了治疗室,亦叶反手关上治疗室的门,拦住吕豆花。

吕豆花笑了。

亦叶,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问我。我告诉你吧!这病人是W市郊区那家家具厂的木工,和咱们镇只隔一条街。咱们镇上有人办喜事,让他帮着打家具。但是他整天都得在厂里上班,平时又健康得不行,连声嗽都没咳过。拔一个甲可以休息一周。一周过后,如果发现感染还可再休息一周。这样的话,家具差不多就打完了……”

啊!原来是这样。亦叶仍然半张着嘴。

可是……,就为病假,……何必真拔呢。……把脚趾包起一个,不就完了?

那可不行!

吕豆花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包在脚上的纱条,他们厂革委会的人三下两下就打开了。如果没拔甲,开了拔甲的病假条,又被工厂发现,到时上纲上线,责任在咱俩头上。而现在,病人确确实实是拔了甲,那就和咱们没关系了!

可是……,可是,趾甲没有任何病变,仅仅只是为了病假……”

是啊!是啊!你问的这一点是非常对的。在这里呆久了,你还会发现许许多多奇奇怪怪,不正常的东西。那些东西和医学书上讲的可能毫不相干。你……只能自己慢慢琢磨了。现在你快回注射室上班!下午晚一点我再来叫你,下面公社的一个脑膜炎孩子要做腰穿……”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部《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
众里寻她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六
下一节:节外生枝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七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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