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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外生枝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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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七
节外生枝 (下)



方小慧带着孟莎莎和另外几个替补的学员日夜兼程地赶到井冈山。好容易把按计划的演出任务完成了。但G省军区政治部的首长专门接见了他们,说老苏区的驻军和当地老百姓非常非常喜欢他们的节目,于是巡回演出延长了一周。到六月十七日才回竹篮镇。

别的战友都放了假,方小慧和江铁生却一天也不能休息。因为马上就又七·一了。六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两天方小慧的母校在W市剧院公演《沙家浜》。正好方小慧自己七·一要演《沙家浜》全场,他带着剧组回W市看了一场。

和老师同学们聊完天,回松园,已经半夜。

一回松园方小慧就睡不踏实,老是想着亦叶。清早,吴向芬刚起床,方小慧就醒了。方小慧盼着母亲出去买菜,他好上楼看看亦叶。吴向芬专门给儿子买回三鲜米粉,那是方小慧爱吃,团里又没有的早点。正好方玉慧出差了,吴向芬并不急着出去买菜。

小慧呀!你忙,难得回松园,妈见不着你,也见不着你又华姐。……一晃,你在这个文工团里也呆了好几年了。要是有出身好,长相配得上你的女孩子喜欢你,你带回给妈看看,路又不远……”

妈!我还小呢!

你一眨眼就二十二了,不小了!你大爷、你爸、你舅、在你这个岁数都得养活一大家子人……”

妈!时代不一样了。再说,您自己是居委会主任还不知道,现在提倡晚婚、计划生育。我是党员,得带头……”

小慧!

吴向芬有些伤心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愿对妈说实话。可是妈知道,妈早就看出来了。你每次回松园都跟掉了魂似的。你心里是惦记着楼上……那个病丫头……”

方小慧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他放下筷子,不再吃米粉,也不说话。

“……要是你喜欢她们家美盼,就算出身不好,只要你部队上的领导同意,妈由着你也就算了。可你偏要喜欢那亦叶,而且你比谁都清楚,那是个病孩子……”

妈,您……”

“……你和你爸干的这个行当,就得有个人在家侍候着。那个亦叶,三天没有两天好,自己还得别人侍候着。……她爸她妈要不是大医生,她和你妹一样,早就死了。

妈!求求您,别说这些行不行?

这些话,只有妈会对你说,小慧!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妈说这些都是为你好。趁着你爸不在,妈就挑明了跟你说吧!不管你和亦叶是不是真好,你都在心里死了这条心!……只要妈还在,妈就不能让你跟那个病丫头好……”

方小慧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打开后平台的门,开始在平台上活动身子。一直到吴向芬提着篮子走出松园,方小慧才进屋。

一进屋,他洗了一把脸,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方小慧只在亦家的门上敲了两下柳妈就把门开了。

那天亦叶拿着方小慧送带鱼的饭盒下楼去方家时,并没有把自己家的门关死。吴向芬后来羞辱亦叶的那些话,柳妈听得清清楚楚。她一直气鼓鼓地等着亦叶回家,准备狠狠教训亦叶一顿。不想那天亦叶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关上门看书,到晚上就疲惫不堪地上了床。柳妈本想过两天再和亦叶谈话,但亦叶第三天就搬到竹篮镇上去住了。

现在一见方小慧,柳妈自然没好气地想起了那天的事。

噢!是方家哥哥呀!

柳妈只开了一个小门缝,她根本没打算让方小慧进来。

柳妈,您好!叶妹在吗?

不在!她都走了一个多月了!

啊!方小慧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干嘛这么快就走哇!她还喘吗?脖子还肿着吗?

方家哥哥!求求您做点好事,别来找我们家叶妹!你打小对叶妹好我们一家人都谢你,谢你那一片心。可是你妈不喜欢你来找叶妹,你就别来了!……要不然,你来一次,你妈就骂我们家叶妹一次!叶妹身体不好,能长这么大不容易。她爸、她妈、她哥、她姐都舍不得骂她一句……”

柳妈。您是说我妈骂过叶妹……方小慧惊讶极了。

“……再说,方家哥哥,叶妹是我带大的。她想吃什么我都会做。鱼票、肉票家里不缺。您自己工作忙,胃又不好,就别为叶妹劳神了!

害怕方小慧又送带鱼一类的东西,柳妈说完话赶紧把门关上了。

方小慧万分失望地下了楼。没回家,他先跑到三柳湖畔的砖台边上转了一下。砖台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看来叶妹就这样回知青点上去了,连只言片语也没留下。

中午,吴向芬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方小慧却食欲全无,只象征性地吃了一点 —— 仅仅只是为了不扫母亲的兴,不让母亲难过而已。

吃过午饭方小慧就匆匆回了竹篮镇。

晚上,对着营区的点点灯火,方小慧提笔给亦叶写了一封信。

叶妹!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惦记着你的身体,却无法回来看你。这次发病,你比以前哪一次都发的重。为什么你不在松园多休息一段呢?从庆祝五·一六的演出到现在,我一直没怎么休息。原来计划在井冈山演出到五月底,结果队员病了,以后又延长演出计划,到六月十七日才回来。现在又开始排七·一的节目。七·一过后紧跟着就是八·一。要到八月中旬我才能休息一阵。到时候,我想法去看你。

今天我是吃过中饭回团部的。早上在松园,我上楼敲了敲门,想看看你在不在家。柳妈说我妈骂过你一顿,详细情况她没说。我妈这几年老了,整天在家没个人说话,脾气也变坏了,说起话来有时没有分寸。假如她真的伤害了你的话,原谅她吧,叶妹!相信我,我会用我的心、我的情感、加倍地偿还和补救的!

三月份,我曾给你寄过一封信。等了两个月也没收到你的回信。那两个月我几乎天天胃疼。你不是希望我少犯胃疼吗!那你这一次一定得给我回一信,哪怕只写几个字也行,给我报一个平安!

小慧

七零年六月二十一日

方小慧没想到,这封信又如石沉大海!一转眼七·一的演出就结束了。从亦叶那里,他却连一个字也没收到。像三、四月间一样,方小慧又开始天天受胃疼的煎熬。

方小慧的信抵达新安大队的时候,W市第一批招工的人已经到了Q县。

在鱼洋公社招工的第一个单位,是W市燃化局下属的化肥厂。按公社的规定,只要是一九六八年下乡的,到一九七零年七月三十一日前未满二十二周岁,家庭无重大政治历史问题,本人表现经小队鉴定认可的知青,都可以报名。

新元是一九四八年年底出生的,美盼和秋伊是一九四九年,于向阳更小,是一九五四年生的。他们四人都符合条件,唯独叶亥生是一九四七年出生的,年龄刚刚过了线。看着那四个人兴高采烈地填着表,叶亥生心中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他终于忍不住走出屋直接到公社和招工的人争辩起来。

“……你们凭什么要把年龄定在二十二岁?毛主席早就有过指示,家庭出身不能选择,革命道路可以选择。同样的道理,年龄不能选择,革命道路可以选择。不是说革命不分先后吗?我七岁上学,十九岁高中毕业碰上文化大革命,这能怪我吗?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知识还没发表我就第一批报名下乡了,还要我怎么样?你们凭什么就因为我年龄大一岁就不招我?

招工的那些师傅都十分同情叶亥生。其中还有一个师傅的弟弟正好和叶亥生同年也在乡下。但同情归同情,谁也不敢招叶亥生。因为这道年龄线是全W市工业系统约定成俗的习惯,就是文化革命前招学徒工也有这条年龄线。

好吧!没法改就让它这么呆着吧!大不了我叶亥生在乡下当一辈子农民。可是你们如果以为年纪小的就一定比年纪大的好,那你们以后会自食其果的。我们点上年纪最小的是一九五四年生的,比我小七岁。可是那人……,我敢担保,不会比我好!在学校他就无恶不作,下了乡从不好好干活,欺骗贫协组长一家老小,盗窃贫下中农的蔬菜……。告诉你们吧!我们全部知青都是靠他偷的菜养活的!你们等着吧!他会把你们整个厂偷得精光的。你们活该!不是你们自己要招年龄小的吗?

叶亥生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但是W市化肥厂那几个招工的人却对叶亥生的揭发引起了重视。不久,知青的表格送到了公社。新元和美盼的鉴定都极好,加上父亲是三线保密单位职工,免予政审,招工优先。几个师傅马上就同意了。秋伊本是独女,按政策已经可以不下乡直接留城,下了乡的招工优先。恰好W 在三小队计划招三人,便定了新元,美盼和秋伊。

新元,美盼和秋伊回城的那一天,叶亥生百无聊赖地去找图书馆。那图书馆倒比叶亥生平静,他自己除了和叶亥生一样年龄过了线之外,父母还都是自绝于人民的现行反革命。对于招工,图书馆心中已是死水无波澜。

亥生,你那位可爱的小表妹今年才下乡,也不能招工。不是正好还能跟你做个伴吗?

唉!她五月中旬就病了,算是捡回一条命,没死!现在在一家劳改农场的小医院里工作,也回不了W市。不过比呆在乡下稍好一点。

图书馆提起叶妹,叶亥生心里更难过。要是叶妹真还在点上,他对生活多少还会有点兴趣。那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亲表妹会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小叶妹不过是他单调无聊的生活中的一剂鸦片。人都是这样,看到比自己还不幸的人,就能短暂地忘掉自己的不幸,至少自己心灵上的创伤会得到些许慰籍。

算了吧!亥生!你别那么消极。

图书馆一边陪着叶亥生喝农民自己酿的白酒,一边开导叶亥生。

不就是个年龄吗!赶快巴结一下小队长,大队长,公社书记还来得及。把出生年月日往后改一下不就成了吗?

图书馆的这几句重要的话一下提醒了叶亥生,他决定一回村就开始积极靠拢贫协组长。要知道,那可是一举两得的事,公社书记就是贫协组长的亲侄子!

于向阳在新元、美盼和秋伊走了之后,就再也不出去偷菜了。就是偷回来也没人炒。一天晚上,贫协组长让于向阳到大队卫生室取药。遇到公社的几个干部家属在卫生室聊天。于向阳听了听才知道自己这次没被招工原来是被叶亥生给暗算了,而且现在整个公社都知道,他是个偷菜的!

于向阳不动声色地把药先交给贫协组长。一回屋,便开始破口大骂叶亥生。

“……你这个老王八蛋!自己老了,招不了工就害我,想找一个小的垫底。老子偷的菜,你它奶奶的比谁都吃得多、吃得香!到头来反诬蔑我是盗窃犯。你告吧!我让你这个老不死的……告刁状!爷爷我这辈子铁心扎根不回城了,你它妈的也休想得好死!

叶亥生已经上了床,于向阳骂他,他一句也没回。于向阳骂得本来就有道理!叶亥生不吱声,于向阳越骂心中越气。最后从厨房燃了一个草把子,把原来隔在男女生寝室中间的那堵草墙烧着了。

让你再告刁状,爷爷我今天烧死你!让你到阴间再去害人,再去告刁状!

烧吧!于向阳!

叶亥生终于开口了。

使劲地烧吧!现在活着反正没什么劲,倒不如被你烧死了好!你今天要是不把我烧死,你就不是你爸的种!我今天要是怕你烧,我也不是人!

那堵墙上的草在冬天挺潮,可是到了夏天却被阳光晒得干枯干枯的,一遇着火就着了。叶亥生躺在床上居然一动也不动。于向阳看着火焰熊熊,浓烟滚滚的屋子,听着对面铁中知青的惊叫声,心中又害怕了。他从水缸里舀起水,把自己放的火又一点点地浇灭了。然后,他把叶亥生像死猪一样从床上拖到地上,又从地上拖到屋外。

叶亥生没有被烧伤,只是被浓烟熏得昏迷了……



又是夜班,亦叶刚准备上床睡一会儿,分田却在下面叫。

亦叶一开门,姐姐和梦帆哥站在门口。

姐!亦叶一下扑到姐姐的怀里。

美盼用手摸着亦叶的脖子。叶妹,姐离开你那天,你的脖子、胸前、背上都肿得……,姐都不敢想……”

都好了,姐!那是皮下气肿,能吸收,也不疼!

亦叶看到美盼身后的梦帆在笑着给她做鬼脸,急忙从姐姐怀中挣脱出来。

梦帆哥!快进来!

叶妹!想吃什么?……我的包在楼下,有山核桃、松子、还有很大的葵花籽,炒熟了的。

太好了!分田!亦叶叫了一声,分田在楼下应着。把楼下的包拎上来!

分田一下就把包拎上来了。

嗬!咱们叶妹混得不错嘛!都有勤务员了!梦帆开着玩笑。

美盼却看出分田是个病孩子,赶紧抓了一把葵花籽给他。分田摇了摇头,眼睛只看着亦叶。

这是我姐,分田!你接着吧!是熟的,咬开了,中间的仁儿能吃!你试试!要是会咬,就吃;要是不会,拿下去,给肖婆婆!……回头我再教你怎么咬开剥。

分田接过瓜子下楼去了。

梦帆哥,这一下你该后悔了吧!我哥我姐这么快就招工回城了。你这上山还是不如下乡吧!

是啊!是啊!梦帆叹着气坐在亦叶的小板凳上。这是我的一个战略性错误哇!

梦帆哥!亦叶开始真心地为梦帆哥惋惜,你真的一点回W市的希望都没有了吗?

嘿!嘿!

梦帆看着美盼笑了。

现在看来倒还不至于,只要你姐不是那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猴子,希望……总还是有的。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亦叶一下就明白了梦帆哥的话,她调皮地在姐姐耳边开着玩笑,一边咯吱姐姐。美盼的脸红了。

梦帆哥,你当时要是和我哥、我姐下一个点,现在进一个厂,你就可以天天盯着我姐,谨防她变猴子了!

是啊!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你哥你姐身上。当时我和英英本来都准备一起跨校和你哥你姐下一个点的。可是你哥你姐犹豫着不给我们办手续。他们害怕一个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那有什么可害怕的?亦叶好奇起来。

美盼也抬起头,看着梦帆。

那种东西呀,你姐管它叫影响。她当时说的原话是,咱们这么跨校,同学们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姐!你真的这么说了?

美盼没说话,用脚踢了梦帆一下。

梦帆哥,你既然觉得跨校是正确的,就应该坚持才对。毛主席教导我们,最后的胜利往往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我试着坚持了一下,我问你姐什么叫影响。你姐说,同学们问你是谁,我怎么说!我说,你就说,这是左梦帆,不就完了。可你姐说,怕引起别人怀疑。她这一说,我在心里也嘀咕,这别人是谁呀?这么一想啊 我就决定还是一个人上山吧!说实话,我现在也就是远点,还真不算苦。苦是苦了英英……”

这话一说,三人都不吱声了。特别是亦叶,两眼看着地,半天也不愿抬头。

算了,叶妹!美盼搂过亦叶的肩,我给妈打了电话,工宣队恢复了妈的组织生活。妈现在是分院的革命知识分子代表。我跟妈说了爸要回来休假的事。妈说到时候她也想法回W市,再让我哥去接英英一趟。爸解放了,没准能有什么办法帮帮英英……”

帮英英?我们能帮她吗?亦叶悲伤地想着。假如石仲德专案组审父亲的那些人那天用那只椅子当场把父亲打死,今天有人来帮助我,我还会需要吗?石家失去的不是邮票,不是唱片,而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毕竟,亦叶宽慰着自己,我们自己的家还算完整,奶奶虽然去世了,别的人都还在,还有团圆的希望……

行了,叶妹!姐今天到竹篮镇除了接梦帆之外,主要是来看你的。你要是今天没班咱们一起回松园……”

我今天夜班,姐!你们先回吧!

美盼和梦帆走出医院门,到了大街上美盼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一件对叶妹来说,很可能还是至关重要的事!她让梦帆在汽车站等着。

姐!你怎么回来了?忘了什么吗?

姐忘了一件大事!说着,美盼从裤兜里掏出方小慧的那封信,递给亦叶,这是小慧给你的信,我过了七·一就取回来了,一直给你保存着。这次,姐可没拆!

亦叶一看那封信,脸刷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她咬着嘴唇没说话,也没接那信。

怎么啦!叶妹!还……在生姐上回的气……。这次姐真的没动,不信你看!美盼把方小慧的那封信拿着,在亦叶眼前转了一圈,让亦叶看。

亦叶呆呆地站着,一声不吭。美盼把亦叶搂到胸前,仔细地看着亦叶的脸,越看越心疼。

叶妹!你……,你要是……真为小慧的事这样难过,姐就再也不拦你了!只要你愿意,你就……,就跟他……好吧!只是姐真的担心,他在部队上听说红得发紫…… 还有他那个尖刻势利的妈妈,将来会怎么着你,姐……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

美盼亲着亦叶的脸,亦叶却从姐姐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脸的冷漠。

姐!你回去把这封信还给小慧哥吧!……只是,别当着他妈的面。告诉他,让他别写了!有什么事咱们在松园楼上楼下的邻居,还不能见了面再说吗?

你说的这些……,是真话?

美盼不放心地看了亦叶好几眼。

“……要是,要是小慧……不愿收呢?

那你就扔了吧!我困了,姐!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美盼心中疑惑着,却只能无可奈何地下了楼。

亦叶关上门,背靠着门,泪水便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在姐姐面前的冷漠,是亦叶咬着牙,强打起精神装出来的。而在内心深处,她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过方小慧!透过泪眼,亦叶看到床下整整齐齐地躺着的脸盆、饭盒、毛巾和热水瓶。那是亦叶住院的那几天方小慧拿来的一堆东西。

五月底回竹篮镇之后,亦叶买齐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放在床下的这堆东西,亦叶从来没动过。分田知道亦叶怕灰,隔一天就用湿拖把把亦叶的小屋拖一遍。每次分田来拖地,亦叶总是小心翼翼地先把床下这堆东西抱出来,再放进去。这几个月,亦叶以全副身心适应着新的工作。她不仅没有休过一天病假,还比护理部那些身体完全健康的同事们工作得多。每天下班回到小屋的那一瞬间,是亦叶最温馨的时刻 —— 印入她眼帘的,首先是床下的那堆东西!那几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亦叶心中的圣物,寄托着她的思念和企盼……

而现在呢!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对着这些圣物默默地流泪和倾诉了!在心中,她当然清楚地知道,她那个小小的愿望,再见小慧哥一面,再单独地和小慧哥呆在一起说几句话。原来已十分渺茫,现在,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泪流完了,亦叶在床边大方凳边的小方凳上坐下来,那张大方凳一直是她的书桌。从练习本中裁下一张干干净净的纸……


新元,美盼和秋伊工作的这家W化工厂是生产碳酸氢铵和氨水的。

生产的第一个过程是用锅炉烧水。水沸腾之后产生的水蒸气混合着空气,通过一个燃烧着的煤层。空气中五分之一的氧参与燃烧,生成二氧化碳和少量一氧化碳。空气中另外五分之四的氮是惰性气体,不参与燃烧,不发生变化。在水蒸气通过煤层时,会产生氢气和一氧化碳。这样混合产生的半成品,氮,氢,二氧化碳,一氧化碳,被简称为半水煤气。在催化剂的作用下,半水煤气中的一氧化碳转变成二氧化碳。二氧化碳被除去之后,把剩下的氮气和氢气调好比例,用压缩机高压,再通过高温催化塔就能合成氨气。氨气溶解到水里就是氨水。氨水和硫酸化合生成硫酸铵,和二氧化碳与水则生成碳酸氢铵……

这一整套化工流程,上过高中的新元和美盼都不难理解。

但是他们兄妹未来的工作,和这套流程却没什么太大关系。新元和美盼长得身强力壮,个子又高,是厂里那些熟练工种中难得的好材料。新元被分到锅炉房当锅炉工。主要技能是要能一锹挥起二十公斤重的煤,然后均匀地洒在K式锅炉那十八平方米的底面上。美盼被分到食堂当炊事员,只要能扛起二十公斤的米袋并能熟练地骑三个轮的平板车在厂区内送饭就行……

新工人学习班结束之后,八月十三日起,兄妹俩开始正式倒班。

新元上中班的时候美盼上夜班。因为梦帆回来,美盼老呆在白家,一直没空和姥姥、柳妈说说话。这个星期六,梦帆不在,美盼上楼和姥姥、柳妈一起吃午饭。

姥姥问起叶妹在乡下怎么发病的,柳妈一下难过起来。

“……你和新元身体都好,赶上招工回城了。小叶妹身体那么不好,反倒留在外面……”

柳妈提起叶妹,美盼想起那个星期三,她把方小慧的信交给叶妹时的情景。美盼虽是个粗心的姐姐,却也发现叶妹那天的冷漠有些反常。

柳妈,美盼问道。我哥和我不在的这段,楼下……方家那个小慧……常来找叶妹吗?

快别提那方家,柳妈恨恨地说。那孩子要是再来找我们叶妹,别让他进来!他妈那张嘴太损。……我们家叶妹还是个孩子,她就说那样的话!……给我气的,有一个多礼拜没搭理她……”

接着,柳妈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吴向芬骂亦叶时说的话说给美盼听了。

是啊!姥姥也证明。那女人的声音可大呢,一栋楼都听得见。叶妹回来就进屋看书,跟我们没说话。……可怜那孩子病了整十天没出门,那天刚能下床,也不知怎么招她惹她了?

美盼气得手都哆嗦开了,一口饭没咽完,差点儿噎着。放下筷子,她回自己的屋找了个什么东西塞到裤兜里,打开门就下楼了。

美盼!美盼!你干吗去?

柳妈着急地问了几声,美盼却没言声。

美盼手脚麻利,噔噔噔几下就下了楼。

嘭!嘭!美盼重重地敲着方家的门,她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但胸脯还是激动地上下起伏着。

开门的是刚刚才进家门的方小慧。一看是美盼,他非常吃惊。

美盼!你……,是不是你们……,你哥和叶妹都回来了?

美盼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也哆嗦着,两只美丽的大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敲门不是找你,是找你妈,叫你妈出来!

柳妈已经从楼上赶下来,紧拉出美盼的手。

美盼,回去!听话!你要这样处事,往后我和姥姥什么话也没法跟你说了……”

您放心,柳妈!您先上楼去!毛主席教导我们摆事实、讲道理,我找吴同志不是和她吵架,是和她讲道理!

美盼说这话时,吴向芬已经走出来,站在门边。

噢!是美盼呀!有什么事进屋来说吧!

我哪有那个豹子胆,敢进您方家的屋哇?吴同志!我妹妹不过敲了敲您方家的门,您就以为她是来勾引您的宝贝儿子,以为她羡慕您方家的荣华富贵,想攀高接贵!我要是再进您方家的屋,您就该到街道上去告我亦美盼强奸方小慧啦!

吴向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一付猪肝。

方小慧的脸却一霎时白得像一张纸。

我告诉您吧,吴同志!我妹打小就是个病孩子。我爸、我妈把她捧在心窝窝上养大成人,不是为了让她平白无故地受您的侮辱的!您说您的小慧在部队上有女朋友,那是您方家的私事,和别人家没关系!和我们家叶妹就更没关系了!叶妹敲你们家门是好心好意地来还方小慧的饭盒。您好模样的,开口就骂她破坏军婚!您这不是青天大白日的……满嘴喷粪吗?叶妹还不到十七岁,还是个孩子!我这个当姐姐的,还没来得及教她,什么是军婚,该怎么个破坏法?……五月份她在乡下发病,大难不死,回松园是让她休息几天,不是让她回来闻您那张牲口嘴里冒出的臭气的……”

美盼使劲地咬着牙,一粒粒晶莹的泪珠还是顺着她美丽的脸庞流了下来。

方小慧只觉得两眼发黑,他用后背贴着墙,闭上了眼。

别说啦,美盼!走!咱们上楼!柳妈使劲地拽着美盼的袖子。

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方小慧!你不是在部队上有女朋友吗?那你干吗还给我们亦叶写信呀?是欺负她小,不懂事;还是存心玩弄她?我告诉你吧!我妹呼吸系统有病,脑子可没病!你那点小伎俩……她早看透了!前几天我专门把你的信交给她,她根本不看。她说,姐,那信你帮我扔了!或者上方家,还给小慧,让他别写了!

美盼用手把信从裤兜里掏出来,方小慧一看,那信果真没有剪开,心紧缩了一下,只觉得两腿发软有站不住的感觉。他闭上眼,扶着墙,往桌边走了几步。

没等方小慧坐下来,美盼冲着吴向芬又开口了。

我警告您,吴同志!您要是下一次再敢这样血口喷人,随便污蔑别人破坏您方家伟大的军婚,我就拿着这封信,直接告到你儿子的部队上去!这信封上有你儿子的部队番号。我要让你们家方小慧在部队上的女朋友自己看看,究竟是谁在破坏军婚,是你儿子自己,还是别人?

吴向芬急促地喘着气,眼里冒着火,把脸转向自己的儿子。

小慧!你今天跟妈说句实话,美盼手里拿着的那封信真是你写的吗?那亦叶给你写的信在哪儿?

方小慧刚头昏眼花地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听到母亲的问话,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信……,是我写的,妈!叶妹……没给我回过信!

啪!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吴向芬挥起手,给了方小慧一记重重的耳光。方小慧完全没有提防,趔趄了一下,头撞在桌子边上,腰磕在椅子角上,人栽倒在地上。

好!揍得好!揍得解气!

美盼一手重重地关上方家的门,一手拉着柳妈,噔噔地上了楼。

……吴向芬打完了,才发现自己用力过重,整个手掌都疼痛得有些麻木了。她看了一眼儿子,眼泪马上涌了出来。方小慧躺在地上,左边的脸,红肿了一片,右边的额角,被桌子磕伤了一块。

吴向芬拿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儿子脸上,方小慧睁开了眼。

妈!别管我!您……的手,一定打疼啦,放在凉水里……浸一下……”

吴向芬的泪水哗哗地淌下来。

小慧!你……是不是病了?妈打你一下……,你怎么就倒了……”

方小慧咬着牙从地上支撑着站起来。看着母亲交织着内疚和关切的泪眼,他只能苦笑着叹一口气。

“……我这几个月天天胃疼,晚上疼醒好多次。吃不好,睡不好。从六月二十号到八月十号这五十天我演了四十场。……甭说您使这么大的劲打我,您就是推我一下,我也能倒……”

吴向芬走进厨房,关上门,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部《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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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金风玉露() - 《竹篮之恋》连载之八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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