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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露(上) - 《竹篮之恋》连载之八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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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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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八
金风玉露()

方小慧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闭上眼,方小慧能听到母亲的抽泣声,却没有起身去劝慰母亲。母亲的这记耳光伤了他的脸,更伤了他的心!长到二十多岁,他还是头一回挨母亲的打!

童年的时候,方小慧倒常挨打,挨父亲的打。父亲打他从不用自己的手,而是用方家祖传的一只竹尺。那尺薄而坚韧,表面极为光滑。打在身上极疼,却从不伤皮。父亲打他有两条禁忌是从不违反的:第一,不打头和脸;第二,不当着别人的面打!童年的时候,连母亲都从来没看过方小慧挨打。唯一亲眼目睹过他挨打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自己之外,恐怕只有叶妹!

父亲打他打到多大了才不打,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十一、二岁吧!父亲打过他多少次,恐怕搬起手指数,也数不过来。但他心中从未恨过父亲。正好相反,他能强烈地感受到父亲打他时怀有的那种深深的爱!在后来长大成人,品尝着掌声和鲜花的时候,他常常忍不住回想父亲的那只竹尺……

而母亲,母亲只打了他一次,却几乎击碎了他的心。若不是他天性善良,也几乎击碎了他全部的爱!

方小慧躺在床上,浑身无力,连抬腿的劲都没有,却无法入睡。

胃疼、头疼、腰疼、脸上被母亲打过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肉体简直像在炼狱中煎熬,而心灵却比肉体更痛苦。这三个月,在完成繁忙的演出任务的同时,方小慧还得用极大的毅力去克制自己对亦叶的思念。回团之后,他卸下行装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收发室看有没有亦叶的信。若不是为了亦叶,他根本没有必要今天回松园。团里家不在W市的战友,都是好几年才探一次家。回松园,方小慧心中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去问亦叶回来没有,然后再去看看砖台。但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一回家,一坐下,就不想站起来,连沾满汗水的衬衣都没换。

美盼敲门的时候,若不是母亲在厨房,方小慧是不会站起来去开门的。

他万万没想到,开门之后会出现后来那样的情景!

母亲指责过叶妹,这一点,上一次回松园柳妈提起过。但是他完全没想到母亲会说出那样的话语。美盼对母亲的回击和警告完全有理。若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这样的话语,他简直要用卑鄙两字来形容!对自己,方小慧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亦叶。她那样脆弱的肉体、敏感的心灵、怎么能受得了母亲的那番话呢?除非,她心中对我这个小慧哥并不在乎,对我有没有女朋友都无所谓。如果真是那样,像美盼形容的那样,不解释、不分辨、我写给她的信不拆、不看、还给我或者扔掉!那样的话,我自己就得反省反省了!

这么一想,方小慧就更难过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一把尖刀一点一点地切成碎片,而持刀的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美盼,而是亦叶!是他日日夜夜思念着的,心爱的叶妹!不行!方小慧对自己说,我一定得见到叶妹,一定得问她,为什么母亲这样骂了她,她能泰然自若?难道我在部队上有了女朋友,她一点也不难过吗?

……可是,叶妹究竟在哪里呢?还是在那个知青点上吗?去问美盼和柳妈,她们很显然不会告诉我,她们现在已经在怀疑我的道德品质不好了!唯一能找的人是新元。方小慧相信新元是了解他的。在这个星球上,要在同性的朋友中选一个值得自己信赖也信赖自己的人,非新元莫属!

今天是星期六,新元在家吗?

方小慧从床上起来,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为了使自己稍微有一点精神,他洗了一个凉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上楼。

柳妈一开门,见是小慧,吓得脸都白了。张开嘴,老半天没说出话。

柳妈!您别害怕,方小慧轻声说。我不是来找美盼和叶妹的。我想找新元,他在家吗?

新元上中班,柳妈这才缓了过来。要到十点半才下班。

方小慧让柳妈关上门,他回家后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到表指着十点半了,他起身到前平台,在小板凳上坐下。从平台的栏杆中,他能看到进出三号楼的人,别人却看不到他。这么坐了一会儿,他看到穿着背心裤衩的新元走进了三号楼。

新元进家门,刚关上门,就听见方小慧的敲门声。

啊!小慧!是你!

新元并没碰到美盼,对下午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拉着小慧的手,进了自己的屋,就把门关上。柳妈和姥姥已经睡了。

怎么,是演出完刚回?

小慧点了点头,在新元的床边坐下来。

咦!你的脸,还有这额角,怎么伤了?是同台的人失了手?

唉!方小慧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新元,你们走,又回,一晃就两年了。好多事想跟你聊聊,改天吧!反正你回城了!今天你累,我也累。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声,叶妹在那儿?你和美盼回来了,她一个人在知青点上吗?

新元看着方小慧,张开嘴,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怎么不说话,新元?

小慧,新元拿起一把扇子,扇着自己,顺便也扇着小慧。小慧,你听我说,你……还是别找叶妹的好!

你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什么意思,新元?

“……论理,我是不该这么说,小慧!可是,我不说,其实你也清楚。叶妹那个身体,我们家这样的出身,她……哪能配得上你呀!

亏你这个当哥哥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来!新元!我再重问你一句,叶妹究竟在哪儿?她是和你们一起进了工厂,还是一个人呆在知青点上的?

小慧!你听我说,你现在在部队上是党员、干部,你有一身好功夫,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

新元!你这是答非所问!我问的是叶妹在什么地方,她的地址!

小慧!我知道……,但是……”

好吧!新元!小慧站了起来。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叶妹在哪儿。那么,我告诉你吧!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你和美盼抬着叶妹拦下的那辆车就是我们团的车!我那天之所以不在车上是因为我想念叶妹,专门请了假,到你们新安三队的知青点上去看她去了。后来我找到了那家竹篮医院,你、美盼、你妈走了之后,我陪了叶妹两天。她给你们打完电话没力气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我都不知道,是我把她抱回病房的!要不是因为五·一六的演出任务没法请假,那几天她那么虚弱我是不忍心离开她的。……我,今天跟你挑明了说吧,新元!要是是别人我不会说。是你,我才说!我……喜欢叶妹!我天天都在想她!我一定要找到她!你不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也一样能找到她。用不着走遍天涯海角,只需要再到你们下放的县去一趟就足够了!我已经去过一次,大不了再去一次!我不信在县城就打听不到一个知识青年的下落。我找叶妹是为了问她,她是不是也喜欢我,也天天在想我!如果叶妹不喜欢我、不爱我;不需要我妈的责骂,我不会再找她,也不会再浪费时间给她写信。到那时候,用不着你善意的提醒和劝告,我自会珍惜我那无量的前程!我爱过叶妹是我自讨没趣,算我活该,我认了!……可是要是,要是叶妹也爱我,那我俩的事谁也管不着!我爸我妈管不着,你和美盼同样也管不着……”

小慧!小慧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深深地打动了新元。你在医院陪了叶妹两天,她怎么没告诉你,她就留在那家竹篮医院工作了?

哎呀!我可真糊涂,我怎么就没想到叶妹会留在那家医院里工作呢!方小慧拍着自己的脑袋。“……我离开叶妹时,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跟她说,让她等我,我五月底就会回,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我也没再问。现在你一说,我才想起来。嗨!我真是该死!

方小慧舒心地笑了。这一天,一直到这个时刻,他才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你早点休息吧,新元!别为我今天的态度生气。我今天实在太累,又赶上好多不顺心的事……。咱们改天再聊!

方小慧下楼,一进家门就看到父亲回来了,正在桌边吃饭。

噢!小慧回来了!你……今天没来?

上午小慧是和又华姐一起回来的。路过京剧院,他原本答应晚上去接父亲的。

爸!我……今天太累,一点力气都没有。方小慧抱歉地看着父亲。

小慧,你的脸!方小慧刚走到桌边,方玉慧就看到儿子的左脸整个肿了,他大吃一惊。“……你的头这儿也破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爸!几天就好了!

父亲提起他的头和脸,方小慧不想再说话。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是我打的……,玉慧!小慧他……和楼上那个病丫头偷着好,还给那丫头写信!我……,我实在是太气,憋不住心里头这股火……”

你好糊涂哇!向芬!打哪儿……也不能打孩子的头脸呀!明天,他要是要上台怎么办?

我一打完就后悔了,玉慧!我也不知道,我这只贱手怎么会出手出得这么重?……我这辈子就打过他一次,往后,再也不会打!再打,我就打我自己!

吴向芬说着抽泣着走进了厕所。

方玉慧再也吃不下饭了!他放下筷子,拿起一只小酒杯,倒进一小包黄色的药粉用白酒调了一下,拿上一个棉球,走进儿子的房间。进屋后,方玉慧把门轻轻地关上,在儿子床边坐下来,用棉球蘸着药酒敷在儿子肿着的脸上。

爸!方小慧睁开眼。您吃饭,我自己抹!

闭上眼睡吧,小慧!你看你嘴唇上起的这些燎泡,这是上火,毒火攻心哇!你得好好休息几天!

方小慧闭上眼,侧过身,让红肿的左脸冲上。方玉慧用棉球小心地敷着。说不清是药酒薰着,还是心里难受,方小慧的泪水涌了出来。

方玉慧一声不吭。药酒敷完了,方玉慧仍没起身,用扇子轻轻地给儿子扇着。

爸!老半天,方小慧觉得心情平缓了一些,睁开了眼。……再去吃点吧!吃完了,也早点休息。您这一天也够累的。

你睡吧,小慧!别管我!我只在你跟前陪你坐一会儿,你睡着了,我就走。

……还是先去睡吧,爸!我今天有点累过劲了。睡不着,只能闭着眼躺着……”

小慧!

方玉慧缓缓地开了口。

你要是一时半会睡不着,爸就随便和你拉几句家常话。……你长大了,爸忙,你也忙,难得有机会跟你谈谈心!

“……你妈五岁,你姥爷就教她学戏。十岁上台,十五岁就是挑大梁的小台柱子。尚派的旦角戏,一般人不敢学。嗓音高昂不说,那武功、身段,关门的弟子都难学会。你妈学尚派根本没拜过师,全是剽着学的。《战金山》,《双阳公主》,《汉明妃》,《断桥》,《打青龙》,《悦来店》,《能仁寺》……。台风、身段,你妈学得那个绝,你姥爷都说……能乱真!一出《战金山》,鹞子翻身大开打,带枪翻身、摔叉、耍场、前面出手、背后接枪……。就更甭提边挂子、抢架子、马超子、鼓套子……。出手又稳又准,身段步子又传神,你姥爷都感叹,赶上大半出《挑滑车》了!

“……你妈那时有多少戏迷呀!都追疯了,没人叫她的名,只管她叫小绮霞……。跟我成了家,你姥爷、你舅、都想让你妈接着演。我也觉得自己不如你妈,要让她在家呆着侍候我,真是委屈她了!……我答应你姥爷和你舅,说咱们不要孩子。反正方家有三兄弟,不缺我这一房!可是你妈自己愿意要。生了你姐,生了你,又生了你妹,你妈就再也没上台。

“……你妹活了三岁,病了三年,把你妈的心血都耗尽了!医生说,你妹的病是胎里带来的。你妈哭了一场,做了手术,不敢再生了。……那时你妈还年轻,戏班子也还没收国营,你姐搁在你舅那儿学戏,你上了学。我想让你妈练练再上台。可是她自己要留在家里侍候我。

“……你姐五岁,你舅就教你表哥和你姐学戏。那时你两岁,还没有你妹。你大爷家也有几个孩子。他跟我叨叨,说唱戏这碗饭吃得太苦,还受人欺负。咱们方家的下一代不唱戏了,都去读书。我回家跟你妈商量。你妈事事依我,就这一件事她铁了心不同意。她咬着牙把你姐留在你舅那儿,抱着你跟我到了W市。我在外头杂事多,忙起来也没空想你姐。你妈想你姐夜夜都哭,可就是不让接你姐回来。……你四岁,你妈逼着我让教你。我在屋里关着门打你,你妈在外面偷着哭。有时我也忍不住对你妈说,学戏挺苦的,如今解放了,何必还让孩子走咱们的老路呢!可你妈哭归哭,练还归练,打还归打……”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出,你妈呀,心里头压根儿就没忘记过戏台子。她是想让孩子们给她接着园梦……”

方玉慧停住了,低下头看了看儿子。

爸!您别替我扇了!胳膊挺累的,歇一会儿吧!

方玉慧却把右手的扇子换到左手,接着扇。

“……你妈今天打你是她糊涂,我要是在家就拦住她了!……不过,你也别在心里怨你妈,甚至恨你妈。……将来有一天,你会成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你妈的那一片心了……”

我没怨我妈,爸!您要说恨字那就太重了,我连想都不敢想!……我这一段实在是太累了。今天……,主要怪我自己,是我没防着,没想到妈会打我……”

方小慧苦笑了一下。

“……要是防着,妈哪能打得着我呀!算了,爸,您别劝我了,您还是去劝劝我妈吧!她的手没准儿比我的脸肿得还厉害呢!……妈下午哭了一下午,我……实在没力气,没起来劝她。您代我……,给我妈赔个不是吧!让她别生我的气。我都二十二岁了!您在我这个岁数,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我现在自己的小事,还要让您,让妈操心。想想都让我愧得慌……”

方玉慧坐着没动,还在给儿子轻轻地扇着。

爸!您……睡去吧!

方玉慧仍然没动。老半天才又开口。

……,要是……真心喜欢叶妹,小慧!等她爸、她妈回来了,你得上她们家学学打针、抢救这类事。至少,你也得知道个药性、药名什么的……”

唉!爸!

方小慧一听父亲提起了叶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五月份她在乡下发病,她哥、她姐抬着她在路上拦车,正好拦着我们团的车。要不然,就像我妈说的,她和我妹一样……。从油田回来,我们只休息了两天就演五·一六。我走的时候,她还没脱离危险期。我没时间看她,又不知道她在医院、在松园还是在乡下,就给她写了一封信,就几句话。妈生气就为这事。……其实,叶妹还是个孩子,我对她的一片心,她未必真懂……”

方玉慧抚摸着儿子的头也叹了一口气。

闭上眼睡吧!小慧!你要不好好睡一觉真会病一场……”

方小慧也确确实实困了,他闭着眼,在父亲扇下的徐徐清风中,慢慢地入睡了。

方玉慧一直在儿子床边坐到凌晨两点……

清晨六点,方小慧被饥饿性胃疼弄醒。喝了一杯牛奶之后,睡不着了。

既然叶妹就在竹篮镇上,为什么不去找找她呢!问问她,是不是也真心喜欢我,愿不愿意和我……好。愿意,咱们都在竹篮镇,可以常见面,省得回松园搞得鸡犬不宁。叶妹要是……不喜欢我,不愿跟我好,说什么也白搭!以后集中精力做好台上这点事,只算帮母亲园园梦!

这么想着,虽然浑身无力,头重脚轻,方小慧还是很快起了床,出了门……

这几个月,亦叶和肖婆婆、和分田之间,结成了胜似亲情的友谊。肖婆婆和分田是两个没家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呆在医院里。最开始,肖婆婆对亦叶好是看亦叶不欺负分田。分田心里明白好多事,就是说话说不清楚。有时说不清楚还着急,结果就只有肖婆婆一个人能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亦叶下了班,天好,就和分田坐在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分田说话。肖婆婆在心里笑亦叶傻,她觉得分田是脑子里管说话的那一整块地方坏了,教他是白教。不料三个月下来,分田说的话竟比先前清楚了许多,不光院里的人,镇上早点铺子里的人都注意到了。后来肖婆婆对亦叶更好是因为医院的人在背后说,亦叶那个喘病重得很,说发就发,说死就死!肖婆婆心疼亦叶,害怕她晚上发病没人知道,又想不出别的好招,就在镇子上问人要了个一摇满院子都能听得见的铜铃,拴在亦叶的床头,让亦叶一不舒服就摇铃。平时只要有一点闲功夫,肖婆婆就会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找亦叶,看到亦叶平平安安地,她才放心。

那天美盼和梦帆来看亦叶,看了没多大一会儿就走了。亦叶下楼来吃晚饭,两眼红红肿肿的。

“……菜叶子!你姐、姐夫来看你,高高兴兴的事,你怎么把眼都哭肿了。是……舍不得他们走?

“……不是,肖婆婆!

……他们跟你说了些什么伤心话?

……,也不是……”

那你哭……,总得有个缘由吧!

亦叶抬头看着肖婆婆,肖婆婆和善、关切的眼神让她感动。她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要向肖婆婆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这么个简单的事,三句两句竟还讲不明白。她不说话,吃了饭,上前面接班去了。

肖婆婆不放心,食堂的事收拾完了也上前面去陪着亦叶。

肖婆婆走进急诊室时,没有病人,亦叶坐在治疗桌边,一幅丧魂失魄、心不在焉的样子。

菜叶子,你要是这个样子上班,给病人打错个针、发错个药,可不得了!有什么不痛快的地事,讲出来,心里头会舒坦一些。……我一个烧火的老婆子,也不会跟别人说……”

那我……,就试着讲讲吧!

亦叶犹豫地看着肖婆婆。

我有一个……,就算是表哥吧!住在我们家楼下。他们家……”

亦叶呆呆地看着治疗桌上的注射器,这事讲出来……,心里真会舒坦吗?她有些不大相信肖婆婆的话。

他们家是干吗的?

他们家……是唱戏的。他在……部队上工作,还是唱戏。不是那种真解放军,像咱们场里那样……”

唱戏的?唱什么戏?

京剧,也就是样板戏。

“……咱们镇上封妓院以前,也有好多戏班子来演。每个戏班子演一个多月就走。一年下来,戏都不重样。现在……没有了。你表哥演什么角?

他是学文武须生的……”

长得俊吧!

就算……是吧!

你看上他了?

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看上他……”

亦叶费力地解释着。在心里,她真是为自己觉得挺冤枉的,她真的宁可小慧哥不那么俊,丑一点,甚至变成分田……。然而,这话说出来……,别人会信吗?

不是看上他是怎么啦?

“……从小就老和他在一起,挺熟的,习惯了……”

啊!我明白了,菜叶子!一定是你姐来说,你爸、你妈不愿你俩好,对吧!豆花和邹婆婆说,你爸、你妈都有学问。读书人家的孩子是不做兴找唱戏的……”

不!和我爸、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他们家……不愿?

是他妈……”

因为你的身体?

主要是我的身体,再加上出身……”

我琢磨着也就只能嫌你这个。要论别的,都该喜欢你才对!你来院里这几个月,护理部的人都说你聪明。邹婆婆那人古板,不怎么说别人好话,也在背地里夸你!

邹婆婆夸我有什么用?亦叶没精打采地看着注射室顶上的日光灯,叹了一口气。

你问没问你表哥自己,喜不喜欢你?

算了,肖婆婆,没什么用了!他……,他在部队上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你姐来告诉你的?

不!我五月份就知道了。

那就怪了!五月份就知道了的事,你今天才伤心?

亦叶说不出话来。是啊!明明五月份还饭盒挨五香粉的骂的时候……你就知道小慧哥有女朋友了,干吗今天还伤心呢?

一定是你姐跟你说什么来着!早上你吃早点时还好好的!肖婆婆肯定地说。

我姐……,其实什么也没对我说。她压根儿就不喜欢……我那……表哥。我姐只是给了我一封信,是……他写的。我……没看,也没收下,让我姐还给他了……”

啊!你这一说我就全明白了,菜叶子!

肖婆婆兴奋起来,那张慈祥、和善,常让亦叶忍不住想起柳妈的脸上,一时堆满了笑纹。

听我说,菜叶子!你把信退了,但心里又后悔,所以难受。没事!一点事也没有!菜叶子,我会算命!你听着,你那表哥五月份就有了女朋友,现在还给你写信,他心里和你记挂着他一样……也记挂着你!他不会和那个女朋友好,他还会来找你!好了,晚上没事早点铺床!我上去了。

亦叶看着肖婆婆走出急诊室,回味着肖婆婆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竟然觉得自己心里,真的舒坦了一些……

这个夜班没什么病人。交完班,亦叶并不觉得困。她决定不睡觉,回松园一趟。见不到小慧哥,至少可以把昨天写好的纸条塞进瓶子,放进砖台。但愿小慧哥还没忘记砖台。

回小屋洗了一把脸,亦叶下楼等着吃早点。这是个星期六,食堂除了分田和肖婆婆,没别的人。

方小慧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一转眼就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在八月的W市,这是常有的事。方小慧的衣服被淋得透湿。上了回竹篮镇的班车,他就觉得腹中倒海翻江般的难受。熬了一个多小时,车到了竹篮镇,他一下车就吐了。早上原本就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一杯牛奶。吐完了,方小慧两眼直冒金星,两条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从汽车站到竹篮医院仅一箭之遥,但方小慧却走得直冒虚汗。

在挂号处的窗子边上方小慧问了一声。值班的潘爹爹告诉他,亦叶住在食堂楼上,肖婆婆旁边,一直朝前走,穿过食堂。

走到食堂门口,方小慧停住脚步,突然觉得心怦怦地乱跳起来。

要是……,要是叶妹真的说,我不喜欢你,小慧哥,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怎么办?小叶妹从小任性惯了,母亲那样责骂她,她完全可能这样说话。真像自己向新元表示的那样简单吗?我白爱了她一场,我自找,我活该,我认了?真像自己对自己说的那么容易吗?从今以后,只想台上那点事,只算是为母亲园梦?

啊!我真的能做到,再也不找叶妹,再也不给她写信,再也不想她吗?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恐怖向方小慧袭来,他在食堂的门边站住不动了。还是……先不找叶妹吧!这样还可以留下一线希望。等她再长大几岁,等她再懂事一点,至少等她慢慢地把母亲那天胡说的那些话淡忘一点……

这么想着,方小慧犹豫着,没敲食堂的门。但食堂的门却开了,肖婆婆走了出来。

一大早,食堂的门口竟站着一位浑身被雨淋得透湿的解放军,肖婆婆吃了一惊。

啊!解放军同志,您有什么事吗?

啊!老同志!我……没什么事……。我本来是想找人……”

啊!找人?叫什么名?

……本来是……找一位刚分来不久的职工,叫亦叶……”

亦叶?肖婆婆楞了一会才依稀想起来,这应该就是菜叶子的大名。有!有!你是她……”

我是她……表哥……”

啊!原来这就是菜叶子的那个表哥!肖婆婆真是喜出望外,睁大眼,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方小慧。这肯定就是菜叶子说的那个唱戏的表哥!长得还真是俊!对人还和和气气的。这么好一个表哥要是跟别的女孩子好上了,真是得要把菜叶子的眼哭红!

分田!快上后面叫一声菜叶子,叫她下来!

肖婆婆回过头,急急忙忙地吩咐分田。

告诉菜叶子,她表哥来了!

亦叶吃过早点还没上楼,刚走到食堂的后门。肖婆婆的喊声简直像一声惊雷!亦叶三步并两步地跑到食堂的前门,跑得直喘气。

小慧哥!你……”

亦叶看着方小慧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叶妹!

方小慧刚说了两个字便觉得天旋地转,两条腿怎么也站不住。他闭上眼,背靠着墙,身子一点点地往下滑,肩上的挎包嘭地一声掉在地上。

分田!

肖婆婆一把没扶住方小慧,只得叫分田。分田还是力气大,一个人就把方小慧抱起来,放到一张长条的餐桌上。亦叶让肖婆婆上内科门诊拿一个血压计和一只听诊器来,又让分田取一条干净毛巾来。

叶妹!我……今天不该来……”缓过神来,方小慧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歉意。

别说话,小慧哥!

量完了血压之后,亦叶有些不安了。方小慧的血压很低。她用手轻轻地压在方小慧受过伤的上腹部。

小慧哥,你最近常胃疼吗?

是的,叶妹!方小慧老老实实地点着头。这三个月,几乎天天都疼……”

那我得……给陆军总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接你。你的血压这么低,很可能是胃出血。

……,别打电话,叶妹!方小慧一听亦叶要打电话拉住了亦叶的手。不是胃出血!出血我自己有感觉!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部《竹篮之恋》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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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外生枝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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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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