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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罢不能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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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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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
欲罢不能 (下)

方小慧却把亦叶抱起来,放在床上。

听我说,叶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但是有一点你必须听我的,你……不能和李洁好,你听见了吗?

方小慧一提李洁,亦叶不说话了,重新低下了头。

老半天,她才抬起头看了看远处方小慧扔过去的那本小书。

“……就算不跟他好,也……,也不能给他……回回信吗?你……不是说,对阶级敌人咱们还……”

亦叶提到信,方小慧不禁叹了口气,想起母亲的那记响亮的耳光。

叶妹,你下乡的时候,我也给你写过信。第一封,你没回;第二封,你连看都没看就……给了你姐……。现在为什么就一定要给李洁回信呢?你和……李洁是……阶级兄弟,是……同志,和我就不是吗?

亦叶想了想,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老半天,她突然想起方小慧书包里,那只小热水袋毛巾套子里那些鼓囊囊的信。

亦叶从方小慧的怀中挣脱出来,走到放书包的椅子旁,把那只热水袋取出来。

要是……,要是……我不应该给李洁写信,那……你也不应该……”

方小慧一看亦叶拿出了热水袋,脸红了。从B市回来之后,他一直还没用过热水袋。亦叶把热水袋放在身后,撅起了嘴,睁了大了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方小慧红红的脸。方小慧的脸越红,亦叶就越生气。

……,怎么知道,这……热水袋里……有信?叶妹!

看到亦叶认真的神情,方小慧虽然还红着脸,却笑了。他站起来,把亦叶搂到胸前。

这是……,你给你的……女朋友写的信吗?小慧哥!

是的,叶妹!只要你……不笑话我,你就看吧!

亦叶却不说话了。她拿着热水袋,低着头走到椅子边,把热水袋放回书包。方小慧却从亦叶身后伸出手,把那个鼓鼓的信封从热水袋的套子里取出来。

来,叶妹!

方小慧拉着亦叶的手,回到床边。亦叶仍低着头,一言不发。方小慧摸着亦叶的头,把那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到上铺上把灯打开,躺着看吧,叶妹!咱们……不说话了。你在上铺睡,我睡你下面。我困了,你也一定困了。看完信,就睡吧!

方小慧的温柔对亦叶有一种无法抵御的力量,下意识地想反抗都没法反抗。亦叶只得顺从地接过信,老老实实地爬上上铺,把灯打开了。

啊!这些信……竟然都是写给我的!一股暖流传遍了亦叶的全身。

几分钟的时间,亦叶就把那四封信都看完了。看完了信,亦叶把信紧贴在自己的胸前,让欢乐的泪水尽情地流。老半天,老半天,亦叶才想起,应该向小慧哥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变坏!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来,方小慧闭着眼,一动不动,脸朝里侧卧着。亦叶把头靠在方小慧的胳膊上。

怎么下来了,叶妹?

小慧哥,你说我变坏了,是不对的……”

方小慧睁开眼,转过身。

是的,叶妹!我……说错了,向你承认错误。看完了,就把信都扔了吧!现在……,快上去睡吧!不早了!

等我醒来,你……是不是又走了,小慧哥!

……会再来,叶妹!只要不下去,我每天都来看你!上去睡吧!

亦叶闭上眼,把下巴颏放在方小慧的胳膊上蹭来蹭去,老半天不愿上去……

一九七一年的六月底,亦伯梅再次回W市休假。从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小女儿下乡算起,叶慰余有整整一年半没见到过丈夫。从相识,相知的童年时代算起,在这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中,这还是头一次和丈夫分别这样久。和孩子们说完话,走进卧室,叶慰余靠在丈夫的胸前哭了。

亦伯梅用手绢轻轻地擦着妻子眼角的泪水。

别难过,慰余!孩子们都回来了,你也回来了,咱们家算是大团圆了!在现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能像咱们家这样的,就该知足了。再说,学校不是也开始招生了吗!

是啊!是啊!

一想起学校招了学生,叶慰余的心情好了一些。

中午吃过饭叶慰余陪着丈夫到校园里走了一圈。校园里虽然仍然四处都是政治标语但和两年前清理阶级队伍时相比总是稍微有生气一些。学校就好比一架机器,只要开始招生,只要有了教学活动,这机器就开始运转了。叶慰余告诉亦伯梅,中央已经通知了,七二年工农兵学员还接着招,仍然是春季入学,而且还有希望延长学制,改成三年。

“……只可惜咱们自己的孩子们……,伯梅!

叶慰余一想到新元在锅炉房铲煤,美盼在厨房切菜,心情便抑郁起来。而在平时,当着孩子的面,她还得强打起精神安慰他们,把他们能招工回城和校园的那些右派的孩子们比。

“……早知道会有这文化革命,那时在后方早几年生他们,也能赶在文化革命前上大学……”

亦伯梅不由得也想起妻子说的当年在后方的那段岁月。那时总以为抗日战争是最最残酷的年代,没想到这辈子竟会遇上比战争还残酷的时光……

算了,慰余!咱们的孩子都是好样的,扔在什么地方,将来都能……生根开花。说实话,我担心的只是叶妹……”

是啊!是啊!叶慰余一听丈夫提到小女儿,忍不住感慨万千。我也是,伯梅!一想到叶妹,心就朝嗓子眼那儿悬。……可这孩子现在一点也不让我操心。不但不要我操心,还给我帮了大忙。这孩子性格跟你……简直一模一样!遇到大事不慌,而且埋头做事,不动声色。……她现在不怎么回松园,平时院里有大课,她就换夜班去听课。五·一放假那两天,你猜她干吗去了?她居然跑到解剖馆呆着看了两天标本……。不过叶妹喜欢你,你回来了,她要知道,准得回松园住……”

想起小女儿,亦伯梅的眼湿润了。

说实话,慰余!叶妹小时候,每次发病,心衰、抢救,我都后悔,不该……那时再要一个,再怀她……。可是后来在牛棚里,特别是受伤之后,还多亏有这个小女儿。……她整夜整夜睡在我床边,陪我说话、聊天,喂我吃饭、喝茶,帮我洗脸、洗脚……。她刚下乡的那几天我……简直有些受不了。我想,人……还真是老了,老了就不愿儿女们离开……”

“……这孩子打小就恋你,伯梅!新元说,你头一次回三线,她哭了一场。

是啊!是啊!我……原来是想带她去三线。她上学上得太少,跟着我,至少能教她学点正经,有用的东西。但是后来,新元、美盼他们……

带英英去是对的,伯梅!要不然,那孩子现在还在农村。……罗秀英见了我就流眼泪。她的老大,和英英一般大,就因为蒋仕芳右派的那点事,怎么也回不了城。

亦伯梅走了一段,觉得有些累,站住歇了一会儿。

我看你的身体……比一年半以前还差。你……瘦多了……”

是的!我……,现在成了小叶妹了,一动就喘气。躺在床上都没法平卧,而且一直发低烧。……年岁还是不饶人啊!要是年轻的时候,受这一场伤,可能几个月就缓过来了。现在……是真不行,缓不过来了!

叶慰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丈夫的后背。昔日那个雄姿英发,风流倜傥的伯梅哥哥,无端地挨了一顿毒打,就提前,也就永远地进入了老年。而事实上,要按西方人的算法,丈夫还没满六十岁,本应是事业和身体的黄金时代……

一个星期之后的星期日,鲁志海带着妹妹鲁志敏和外甥女孟莎莎一起到松园来看望亦伯梅和叶慰余。

鲁志海的妹妹鲁志敏也是部队的高级干部,是N部队政治部文化部的副部长。鲁志敏的丈夫,也就是孟莎莎的父亲,孟汉华,是S市警备区的司令员,是鲁志海的老乡,老战友,EH县人,和鲁志海一样也是一九二七年,十三、四岁,就参加革命的老红军。亦伯梅认识鲁志海十多年,但还是头一次见鲁志海的妹妹。谈着话,亦伯梅才发现,孟汉华竟是二十年前S市军管委员会的副主任,也就是救过妹妹和妹夫性命的那位共产党干部!

亦伯梅真是感慨万千,欲语无言!

EH县是著名的老苏区。因为当年的黄麻起义,这个县后来出了十多个将军。按中央的规定,一九二七年以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可以在原籍建一套房,作休息疗养用。鲁志海上次回W市到松园看过一次亦伯梅,发现松园的房子和居住的环境都不错,而且又看到亦家对过的,原来石仲德的房子在他夫妻自杀之后一直空着,就告诉了妹妹鲁志敏。 鲁志敏和孟汉华前面几个孩子都不在E省当兵。只有最小的孩子,也是他们俩唯一的孩子和唯一的女儿,孟莎莎,在E省。

要松园的房子,将来也是为莎莎。所以鲁志敏趁着哥哥从大三线回W市休假,专程从N市赶来,把莎莎也带来了。

鲁志敏一听哥哥介绍亦伯梅和叶慰余是两位名医就忍不住高兴。 她和孟汉华早有心愿,想让莎莎学医。将来自己老了,女儿能在身边照顾。没想到文化革命一搞,莎莎中学都没上就当兵了。好在医学院招工农兵学员,明年就可以让孟莎莎去上大学。工农兵学员反正不用考试,只需要推荐。

孟莎莎自己对上大学没什么兴趣,对松园的房子也没什么兴趣。但是母亲的话,她不能不听,就跟着来了。只是在听亦伯梅介绍松园三号楼其他住户的情况时,孟莎莎心中涌起一阵惊喜。在团里,她试着问过方小慧,家住在W市的什么地方。方小慧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个松园。当时莎莎没太明白,现在亦教授说楼下方家是著名京剧演员,那毫无疑问就是方小慧的家了!

鲁志海又问了一下亦伯梅松园属什么地方管。亦伯梅告诉他,文化革命前属W市的市人委,现在应该属于市革委会管。谈完话之后叶慰余又带着鲁志海一行看了看房子。鲁志敏和莎莎都十分满意。

两个星期之后,省革委会石仲德专案组把封了两年半的石家的大门打开,把石家的家具,衣物用大卡车运走。搬石家东西的那一天,新元把英英带到厂里去,害怕她触景生情。但是晚上回家,英英还是大哭了一场,晚饭自然是一口也未吃。

父亲回W市后只在松园呆了两天就到医院住院去了。亦叶休息的时候也就直接上医院,没回松园。过了好几个星期,亦叶回松园找书,才发现家门口的气氛无端地变得祥和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家门口那两道杀气腾腾的血红封条不见了。亦叶起先以为是石伯德问题要解决了,暗自为英英欣喜。后来才算搞明白,这一切和石案的平反毫无关系。只不过是一个叫孟莎莎的干部子弟想要搬到三号楼来住而已。孟莎莎和舅舅,母亲到亦家来时,新元、美盼、亦叶、英英都不在家。孟莎莎搬进三号楼之后,似乎并未来住。因此三号楼表面看上去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太大变化。

那一整个夏天,亦叶的心情都十分愉快。父亲回来了,她只要愿意,每周都可以见到父亲。而且工农兵学员还要接着招下去。这对亦叶当然是一个更大的喜讯。她用不着为了听大课而紧张忙碌地换夜班。更令亦叶心旷神怡的是,她能常常见到方小慧。只要不是下去演出,方小慧隔一,两天就会上亦叶的小屋来。在工作上,亦叶就更得心应手了。酱油汁要她做的事,绑个烧饼,狗都会做。比如写一篇批判稿,根本用不着找论点,论据,像过去在学校,在工厂那样动脑子。只要不写反动话就行了。此外就是偶尔辅导一下院里的革命群众和阶级敌人们学习毛主席的五篇光辉哲学著作,或者宣讲一下两报一刊的某一重要社论。那种宣讲,甚至分田都能帮帮忙。比如数一下社论一共有多少字,多少个主体部分,多少个自然段什么的。分田只会数一百一内的数,亦叶就让他每数一百个字就花一道线,亦叶再自己数分田所划的线。有时需要找出,社论中一共有多少个高举;多少个坚持;多少个一定;多少个紧跟。亦叶把这些关键词放大,分田也能照着找。

酱油汁对亦叶满意极了,已经正式通知亦叶,到一九七二年五月一日,也就是亦叶的学徒期满,就让亦叶当医生。亦叶自己倒觉得在这个小医院里当医生和当护士没多大差别。对她来说,有一份工作,还能学到东西,这就该知足了!

孟莎莎搬进松园,最初几天,松园居民的生活并没什么变化。松园居民们最大的特点就是知趣。文化革命开始之后,同楼住的邻居都不串门,不同楼的住户就更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了。不管是白日运尸,还是深夜逮人,在松园这个地方绝不会有任何居民围观。三号楼石家的东西运走,孟家的东西搬来,其他楼的住户根本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没有任何人打听谁家走了,谁家来了。

但很快,孟莎莎的这个小小的乔迁之喜还是给整个松园蒙上了一层肃杀的气氛。

孟家决定要松园的房子,S市警备区立即给W部队发函。E省的省革委会也给W 市的市革委会发了通知。W 市的市革委会立即给松园所在的街道发了通知,要确保无产阶级司令部高级领导人的安全。松园不是军队所辖的住宅区,无法派战士站岗。这样一来,保卫首长安全,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松园居委会的身上。

吴向芬接到街道革委会的通知后肃然起敬地得知,三号楼的楼上搬来的竟是一位部队的司令员。根据吴向芬的安排,松园二十四户每户都必须轮流在大门口值班半天,每十二天一轮。遇有可疑的人进松园,值班的人必须立即向吴向芬汇报。哪一家夫妻都工作又都未退休,像白素贞、左云汉那样,在这十二天中还能向单位请假半天。

松园的值班活动一搞,倒无形中促进了住户之间的交流来往。站在松园门口值班,碰到邻居们上下班,自然得打个招呼。值着班,松园的居民们想起来,其实松园这个文人荟萃,牛鬼蛇神云集之地,并不是没住过革命干部

当然,那是好多年前的往事了!

三年自然灾害那前后,松园的一号楼曾静悄悄地搬进过一位干部。户主姓吕。夫人的名字像一首诗,叫马松青,松园的居民们因此很快就记住了。那夫妻俩都是二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共产党员。吕姓丈夫建国初本是行政六级的高级干部,比E省的省委第一书记和省长的级别还高,时任中央劳动部长。不久却受著名的BA叛徒集团的牵连被刺配沧州。搬进松园时降至行政十级,和夫人同级,任W 市教育局长。

吕姓户主虽在自己人的圈子中沦为叛徒,但在松园却和各界知名人士们相处和睦。吕夫人是老红军。长子在三十年代不过十一二岁时便参加革命,是名副其实的红小鬼。文化革命前是中国二十余省中最年轻的省委组织部长。文化革命刚刚开始,大儿子亲自到W 市来把老父老母接回原籍乡间,才算躲过了后来红卫兵们的毒打。

那一对共产党高级干部夫妻,来得静悄悄,走得静悄悄。 在松园的上空,留下一片祥和的云彩……

松园的住户中只有亦家的主人知道,三号楼的楼上并未住任何首长,仅仅只是首长的千金,一位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而已。但亦伯梅和叶慰余什么也不说,只是老老实实让柳妈按照吴向芬的安排,每十二天去站岗放哨一次。

石家的东西被省革委会专案组的人运走的那一天,新元专门把英英带到工厂,跟着他上了一天班。他原以为英英哭了一场,这事也就慢慢过去了。不料在这之后,英英的情绪却一天比一天低落。她先是吃不下饭,整夜睡不着,一睡着就做恶梦。后来终于真的病了。发起高烧,说着胡话。

新元着急,全家人都着急。新元、美盼、柳妈、甚至姥姥都在床边陪着英英,跟她聊天。白素贞和左云汉只要不上班,也上楼来陪着英英说话。但是英英却还是整天独自流泪。除了发烧的时候说胡话,一言不发。

七月底,校园大课停了。学员们上三大革命的第一线去实践。亦叶去看父亲,父亲嘱亦叶回松园看看英英。

走到松园门口,亦叶看到,住在六号楼,W 市最著名的牙雕老艺人的那位七十五岁的老夫人,正在站岗放哨

……那位牙雕老艺人是松园户主中最年长的一位,已在文化革命开始前的一九六五年去世了。当年万里长江第一桥通车的时,桥上那十一幅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的雕刻图案令观桥者赞口不绝。在中国后来的桥梁史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高雅、华美却和经济效益一类的东西毫无关系的装饰物了!那十一幅图案全都出自松园这位牙雕老艺人之手。上小学的时候,和父亲一起经过老艺人的家门口,父亲肃然起敬地告诉过亦叶,早在三十年代,那位牙雕艺人所雕的《九球同心》曾在万国博览会上为中国捧回过金奖。父亲说,那是一个巨大的象牙球。有九层,每层上有不同的花案,每层又是一个能自己转动的空心象牙球。九个球,球套球,立在一个轴上,用一整块象牙雕成……

而现在,牙雕老艺人七十五岁高龄的老夫人却在松园门口承担着保护首长安全的光荣任务。亦叶客客气气地向老妇人问了一声好。要不是看着老人在站岗放哨,亦叶根本不知道这位老夫人竟还健在……

走进三号楼,亦叶又意外地发现,方家的门大开着。吴向芬正襟危坐地呆在家门口。任何人只要进了三号楼要想上楼,就得从她身边经过。亦叶压抑着心中的憎恶,低着头,从吴向芬身边走过。

回到家中,走进姐姐的房,英英闭着眼躺在床上。本来就削瘦的英英,现在看上去有些皮包骨了。

父亲让亦叶回松园看看英英,和她说说话,安慰安慰她。然而这一切,亦叶想着,会有用吗?假如我……和英英一样,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没有了自己的家!别人对我再好,我能忘记吗?

亦叶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英英睁开了眼。

叶妹!

啊!英英姐,我……把你吵醒了!

亦叶连忙擦了擦眼。

出了……什么事吗!叶妹!

难得英英不发烧,醒着,看到亦叶脸上的泪。

我是在想……”

你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英英姐!石伯、齐姨……真是傻! 他们干吗……要死呀?人一辈子……哪有不受点冤屈的呀……”

我爸、我妈……”

英英赶紧用手捂住了脸。病的这几天,新元、美盼、柳妈、姥姥、白姨、左叔都来陪过她,没人在她面前提她父母。只有叶妹管不住自己的嘴,真是童言无忌呀!

英英朝里挪了挪,让亦叶在床边坐下来。

亦叶仔细地看着英英,英英长得极像齐姨,简直像绝了,就像用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亦叶眨了一下眼,眼前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齐姨。亦叶闭了一下眼,不敢再看英英。

……怎么了,叶妹?

我在想,……小时候,我爸老不让我随便上你家。我爸说,去石伯、齐姨家,不要随便坐,不要碰杯子、碗,不要碰石伯的书桌……,省得齐姨老洗……。后来我就想,咱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太脏,你爸、你妈太爱干净,所以他们才……”

英英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簌簌地涌出来。这几天发高烧,说胡话,她以为自己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却原来泪水还在……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出门,上下楼前,都闭上眼。看着那两道血红的封条,我就心动过速……。前几个星期回来,看到封条不在了,我心里还高兴了一阵……。今天再回来,看那门,越看心里越空荡荡的。……那两道封条要是还在,心里总还有个指望。不定什么时候,你爸的问题总还能解决。而现在,你们家都住了别人了,也没人吭声 —— 你爸、你妈这一下不是白死了?

英英抱住亦叶抽泣着。

“……你妈去世的头一天,我还和柳妈一起上你们家来着。我……要是陪你妈睡一夜,兴许她……不会走绝路。可是我看你妈把床收拾得那么干净,没敢碰你们家东西,怕……惹你妈不高兴,给你妈添麻烦……。结果……。我后来……把肠子都悔青了……。你妈说,让我告诉我们全家,让我爸、我妈、我哥、我姐都要对你好,把你当我们家人。过后……,我也都告诉我爸、我妈、我哥、我姐了……。到现在我才发现,齐姨她……真是糊涂呀!这世上的别人再怎么对你好,那能替得了你的亲爸、 亲妈呀!

英英松开亦叶,蒙起脸,放声大哭起来。

柳妈和姥姥推门进来。柳妈没好气地把亦叶从床上拽起来。

叶妹呀!这一家人就数你不懂事。你……怎么就长不大呢?你英英姐病了,一家人都着急,陪着她,给她散心。你可好!一进门就惹得她哭……”

亦叶低着头,走出去。

不怪叶妹,柳妈!她没惹我……”

英英擦了擦眼,坐起来。

亦叶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

英英姐,我喂你喝绿豆汤!

柳妈和姥姥出去了。

我自己喝吧!

不!我喂你!亦叶把英英的枕头垫高,把自己的花手绢垫在英英的脖子下面。我爸说,你一直在发烧!今天你量了体温吗?

今天……不发烧了。可是……睡不着。白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我爸、我妈,就想起我家……。其实我家封了两年多,我爸、我妈也去世两年多了。以前我觉得我缓过来了,不怎么想这事……。可是现在,家……整个没了……”

英英的泪水又涌出来了。

……有个办法能让你睡着,英英姐!

什么办法?

你要是不发烧了,今晚跟我一块上夜班。咱俩说一夜话,都不睡。明天我保证你能睡着……”

英英犹豫着。“……我跟你一块上班,别人会说吧!

上夜班就我自己,没别人!晚一点没病人,我带你上药房听一个同事拉琴。明天早上我再陪你回松园。咱们就这么定了!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欲罢不能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

下一节:胡风分子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一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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