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风格切换切换到宽版
  • 405阅读
  • 0回复

胡风分子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一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离线老钱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7-06-15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如果您现在使用手机,请将这个2维码存入相册,再打开微信,扫一扫,点击相册。

《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一
二十一 胡风分子 (上)

晚上,亦叶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肖婆婆和分田送走,就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着。只是,药房那个方向并没有传来她熟悉的琴声。郑师傅今晚不是夜班吗?亦叶拉着英英的手,走到取药的小窗口前,朝里望了望。郑育却在窗口下对她微笑。

郑师傅!我没听到琴声,还以为今天不是您夜班呢!

……今天不想拉琴,亦叶!

啊!那……

进来吧,亦叶!

……把我嫂子带来了!本来想……

进来吧!

亦叶心中有几分失望,但还是带着英英走进了药房。

喝茶吗,亦叶?

谢谢您,郑师傅!我不喝茶!

“……你爸、你妈也不喝茶?

他们……喝,但不让我喝。

亦叶随随便便地和郑育说着话,郑育不想拉琴一定是白天太累,晚上想早睡。聊了几句,亦叶打算告辞。

郑育却没有让亦叶走的意思。他早给亦叶准备好了一只椅子,让亦叶坐下来之后,他又给英英拿来另一只椅子。三人都坐在窗口前,这样有病人来就能看到。

亦叶,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过老师……,成了教提琴的家庭教师?

过老师……讲过,他是……右派……。所以……”

亦叶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知道他是右派,害怕吗?

亦叶想了想。“……那时候我小,不太懂事。不过我……确实奇怪过。反右的时候我看到的右派,都是我爸,我妈那个岁数的右派。……后来我才知道,还有比过老师更年轻,那时还是学生的人也当了右派……”

郑师傅今晚怎么会想起过老师呢?亦叶一边回答,一边思忖着。

郑育打开杯盖,药房中弥漫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茶香。

亦叶,你……从来没问起过我。但是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对吗?

“……起先我不清楚。只知道……,只知道您是……阶级敌人。因为我在五不准见到过您……”

亦叶有些无奈地,很轻很轻地说着。

英英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郑育,心中暗自吃惊。叶妹……竟然和一位阶级敌人混得这样熟。甚至,当着面管别人就叫……阶级敌人。而这个……阶级敌人并不激动,他仍然微笑地看着叶妹,一点也不生气。

“……后来,你就去看了我的材料,对吗?

亦叶有些不好意思,歉意地看着郑育。

是的,郑师傅!我……完全是好奇。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药房发药的,怎么会……拉小提琴,而且还拉得这样出神入化……”

英英看了看郑育的手,叶妹说的听同事拉提琴,就是听这个人拉。这个阶级敌人居然会拉小提琴!

郑育品了一口茶,又品了一口。

“……看了我的材料,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不!和小时候过老师告诉我他是……右派的时候一样,我倒不是害怕,而是……奇怪!您……怎么会认识胡风呢?那个胡风比我爸岁数还大,比您大三十多岁,又不是搞音乐的。您……参加什么不好,干吗要去……参加他组织的那个反党集团呀?

英英又吃了一惊,这位阶级敌人竟然是胡风分子。那是资格相当老的阶级敌人了!

郑育的眼神黯淡了。

我其实……不是被……胡风,而是被音乐害的,亦叶!

亦叶不出声,却想起,这句话,当年过老师的姐姐……也说过!莫非音乐这东西……,竟和哮喘病一样……真能害人!

郑育品了一口茶,慢慢平静下来了。

“……我先跟你讲讲我的童年吧!亦叶!我的外祖父是回民学校的校长,也管伊斯兰教中的教义,传授经典,主持仪式一类的事。那时当老师,比……一九四九年之后,经济待遇,社会地位都高得多。我的外祖父活着的时候, 挺受人尊敬的。我的童年是在B市度过的,主要是和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在一起。我父亲是个商人,搞金银首饰的。幸好他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去世了,否则活着,不会有什么善终。我母亲和外祖父,都爱听京剧。我四、五岁,他们就带着我去。我母亲有一段,甚至想让我学京剧。后来外祖母,父亲不同意,我就没学成。我母亲喜欢听余叔岩。你……喜欢听须生,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

英英听着这个阶级敌人和小叶妹自自然然地谈着话,觉得挺有趣。不过,她和美盼一样,不喜欢音乐,也不喜欢听戏。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郑师傅!亦叶说。我父亲也喜欢听这人的戏,文化革命前我们家有他的唱片……”

“……还记得那些唱片是些什么戏吗?亦叶!

……亦叶想了一下。好像是一家叫百代的公司录的《战樊城》,《捉放曹》。还有另一家叫高亭的公司录的《空城计》和《搜孤救孤》。这几出我父亲常带着我听,算是……我知道的戏,所以记住了。别的还有,我忘了。……我只听我爸说,这人的嗓子简直是……金属做的。只可惜,这人说是才五十多岁就死了……”

那些唱片……文化革命之后都……烧了吧!

可不是!想想也挺可惜的。其实就是留着做做批判用的反面教材也行啊!现在整天让我们批判封资修,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哪见过什么封资修啊!

英英叹了一口气,亦叶也叹了一口气。郑育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了。

“……比起你们,我还算是见过封资修。不过,我自己也没亲眼看过余叔岩的戏。差不多我出生的时候,他就病了。但是我小的时候,还真模仿过他的唱腔。老一辈的人都说他发声有一种特殊的技巧。……后来,我又开始迷马派。……你那天说我唱得……挺像,是说我像马派吧!

亦叶不好意思地笑了。英英也笑了。

可是……,郑师傅!笑完了,亦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京剧中并没有小提琴这种西洋乐器。您……怎么能在喜欢京剧的同时还学会了小提琴呢?

“……抗日战争结束前的那一年,母亲带着我回W , 因为我父亲的老家在E省。那一年我九岁。碰巧我们家隔壁住着音乐学院的S老师。S在家教他的几个孩子学小提琴,我好奇。在一边看着、听着、后来就入迷了。我问他能不能也教教我……”

那个S一定……不是中国人吧!

亦叶想起童年时听过老师讲过的故事。

不!亦叶,S老师是个中国人。不过,说实话,能把小提琴这种西洋乐器琢磨得那么透,能把外国人的精粹不走样地教给中国学生的,中国人中间,恐怕还真只有我有幸遇见到的S老师。S老师自己的几个孩子,现在都是专业提琴手,还都在中国一流的乐团工作……”

……十岁才学小提琴,竟然能拉得这样好!

亦叶真心地感慨着。

那得感谢我的S老师,他有一种因人施教的本领。……你的过老师四岁就启蒙学小提琴,十岁就开音乐会。他是神童,我不是!他和我……一般大。抗战胜利的那一年,我刚刚认识小提琴,他已经是乐坛上的新星了。而我……,一直到高中快毕业的时候还没打算学音乐专业……”

啊!英英这才明白,这个阶级敌人,原来是学音乐专业的!

可您……后来还是学了音乐……”

是的,亦叶!我这一辈子犯的最大、最大、而且永远无法改正的错误,就是高中毕业时选错了专业……。母亲一直想让我学医,我也同意了。但是我从小喜欢听戏,也喜欢自己唱。后来迷上了小提琴,老是丢不下。……我跟着S老师学了六年琴,他调到N市去了。那时W 市有一家中南歌舞剧院。那家剧院的乐队在W 市算是最好的交响乐队了。我高中还没毕业就考上了那支乐队。母亲愿意我考大学,我就没去。我上的中学是W 市的男一中,一所很好的学校。我说男一中好,不光是说它数理化文史哲的教学质量高,更是说它的音乐教学极出色。那所学校有一支训练极有素的合唱团。我从上初一起就是那支合唱团的团员。从高一起,我连当了三年指挥。一九五二年,W 市是S音乐学院的招生点。你知道,音乐学院并不是每年都来W 市招生。那所音乐学院的院长H,你可能不知道是何许人也。但你一定听过,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那首歌吧!那首歌就是H作的。……那一年招生,就是H看上我的。说实话,我的成绩学得很好,要考你爸,你妈任教的江夏医学院,一丁点问题都没有。可是H说,中国极缺乏作曲指挥方面的人才,特别是具有中国民族音乐和西洋音乐双重造诣的人才。而且他还再三强调,一般作曲指挥系的学生只从钢琴专业淘汰的学生中选。钢琴我是进了中学以后才学的,弹得并不好。大部分情况下,我是为了自己练声才弹。他说因为我的钢琴弹得太差,他犹豫了一天一夜,最后才决定破格录取我。这些话使我动了心。我瞒着母亲,收拾了行装,到开船前两个小时才告诉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英英静静地听着,却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这个阶级敌人的话语一点点地在往下沉。

可是……亦叶仍觉得奇怪。……说的这些和……胡风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呀!郑师傅!

是啊!亦叶!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是做错了梦也不会想到,我这辈子……竟会和胡风刮上钩!……三年级上学期,系里要搞一次学习竞赛。老师选了大约二十来首中国当代著名诗人的新诗,折好,放在一个盒子里。参赛的人自己用手在盒子中摸。我……碰巧模到的是一首胡风的诗。这之后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谱完曲,包括声乐部分和乐队的总谱。不幸的是……”

郑育闭上嘴,像一座石雕一样立在药房窗口前昏暗的灯光里。

可是……”

老半天,亦叶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学习竞赛中间……能有什么不幸的事会发生呢?郑师傅!

啊!郑育抱歉地看了亦叶一眼,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不幸的是,我的那一首得了奖。于是声乐部分便以简谱的形式发表在《W市文艺》封底上。我自己根本没有投稿,完完全全是系里推荐的。我当时还不明白,干吗要送到《W市文艺》去发表。老师说,因为E省是胡风的故乡。……我没想到,我估计也没有任何一位老师会想到,半年之后,胡风不知为何心血来潮,不去接着写诗,却写了一篇《关于几年来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我们伟大的党和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向明察秋毫。很快就注意到,胡风在发表他这篇反党宣言前还专门组织了人,以音乐的形式为他猖狂的反党活动鸣锣开道。而更巧合的是,我的祖籍是E省,又是直接从W 市考来的!……你在五不准学习班的时候一直是……党的得力助手,亦叶!你……应该在这方面比我更有经验。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的任何分辨和解释都是多余的。我……只能尽可能自圆其说地向党组织坦白交待,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怀着什么动机认识胡风,并积极参加他组织的那个反党集团, 又搞了哪些反党活动。……现在想起来,我的坦白交待一定十分彻底,也一定令党组织十分满意。所以对我的处理才格外的仁慈、宽大。胡风被判了二十年,我才判了三年!多微不足道呀……”

一阵头昏目眩,极度缺氧的感觉向亦叶袭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虽然半张着嘴,却吸进了一口气,老半天没有呼出来。英英也和亦叶一样,老半天张着嘴,却既没有呼吸,也说不出任何话。

……倒是这个郑育,和过老师很不一样。他居然一点也不激动。他的眼,既未发红,也未湿润。他的神色、表情,平静如常,握着茶杯的手一点也不颤抖。

亦叶惊异地观察着郑育。他看上去……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甚至对亦叶的不知所措还投以理解性的和蔼的微笑……

亦叶忍不住还是开口了。

可是,这事……,也未免太荒唐了一点,郑师傅!

这事……荒唐吗,亦叶?郑育不慌不忙地品了一口茶,还是那样安详、平和地看着亦叶。“……办五不准学习班的时候,你不是帮分田翻过案,而且差不多翻成了吗?你……难道不觉得分田的事也荒唐?其实,这些事发生在中国的土地上都不荒唐,特别是……发生在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国的土地上!

一九四九年以后的中国!亦叶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一九四九年以前的中国,我没亲经过,郑师傅!所以没法比较。我爸我妈,也从不对我们谈。所以我只能从书本上得到诸如哀鸿遍野、暗无天日、水深火热、民不聊生一类的印象……”

“……一九四九年前,郑育沉吟着。我上中学了。谈不上懂事,但可以说记事了。我还积极地参加过反饥饿、反内战一类的游行。那时我母亲十分生气,她说,你反什么饥饿!咱们家谁饿着了也饿不着你!

亦叶和英英都笑了。

“……但是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郑育喝了几口茶,发现杯子里的水不多了,起身去加了点热水。回来看着杯子没说话。

您说您记得什么很清楚,郑师傅?亦叶提醒他。

啊!是的,我是想说,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没人强迫过我,喊蒋中正万岁!敬祝蒋介石万寿无疆! 好像连我母亲都没喊过,她出生时宣统刚刚退位了…… ”

您的母亲……亦叶看着郑育。一定……,一定很……难过吧!您……出事的时候……”

有几分钟,郑育没有说话。英英不安地看着郑育,心……开始紧缩。

“……我的母亲当然难过。但还好,她没有悲痛欲绝。现在想起来,多亏她是一位虔诚的伊斯兰教的信徒。我是……我母亲的独子。我这样说,你们一定觉得奇怪。伊斯兰教是允许多妻制的。也就是说,和封建社会的汉族人,满族人一样。我相信我父亲在其他地方一定还有别的妻子,我自己也一定还有同父异母的别的兄弟姊妹。只是我没见过而已。……我在我母亲身边是独子。因为独子的缘故,她从小溺爱我。溺爱的结果是,我从没认真地读过《古兰经》,也从没仔细地做过一次祷告。我下过很大的功夫去学京剧,学小提琴,学英语和数理化,但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去学阿拉伯语。 我被判刑之后,我母亲送我一本《古兰经》,还是汉语白话文的。她把我莫名其妙地变得坎坷起来的生活道路,归罪于真主的惩罚,说那是我从不做礼拜而招致的。从那时一直到今天,我相信,她每天除了为自己之外,主要是在为我祈祷……”

.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欲罢不能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

下一节:胡风分子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一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老钱涂鸦集

评价一下你浏览此帖子的感受

献花
快速回复
如果您提交过一次失败了,可以用”恢复数据”来恢复帖子内容
 
安全校验: 答案:168 登录会员无需填写, 游客显示3组IP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