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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令箭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四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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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四

鸡毛令箭 (上)

自从省市革委会发文,明令松园所属的街道和松园居委会,确保首长安全,吴向芬就不敢有丝毫怠慢。

几个月来,就是在摄氏四十度的酷暑下,松园的居民们也一直坚持在松园的门口站岗、放哨。街道革委会的领导们很快就发现,松园的居民有着良好的素质,他们把吴向芬下达的站岗、放哨的光荣任务,执行得一点也不走样,圆满极了,简直让职业军人都无法挑剔!上至昔日那些知名的艺术家、科学家们的夫人,下至柳妈这样劫后幸存的保姆,在站岗、放哨时都一丝不苟。她们从不在站岗、放哨时织毛衣、看书、聊天。而是睁大双眼,注视着每一个进出松园的人。

好在松园的居民人数有限。每户的户主、夫人、子女加上像柳妈这样为数甚少的非亲属,每户平均人数不超过五人。亦家的人口众多是几乎唯一的一个例外!老邻居们在一起住了十多年,就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也把彼此的脸面认熟了。所以站在或坐在松园的门口,辨认非松园居民的异己分子,对站岗放哨的松园居民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吴向芬自己当然更得以身作则了。她数月如一日地敞开着方家大门,监视着所有进出三号楼的人。只是令吴向芬十分纳闷的是,自从首长搬入三号楼之后,并没有任何外人进出过三号楼。

亦家的新元和美盼,都喜欢交朋友。从上小学时起家中就高朋不断。但自从三号楼来了首长一类的人,松园因此实行站岗、放哨制度之后,他们从未邀请任何朋友、球友、同学、同事来家。整个三号楼,乃至于整个松园,除了方小慧外,根本就见不到一个穿军衣的人。最开始,方玉慧也穿过几天军装,因为样板戏的演出组曾十分荣幸地奉旗手之命实行过准军事编制。以后这一规定因为形势大好,而且越来越好,而撤销了。方小慧自己早已从松园老邻居们对他低头侧目而过,表面恭敬,实则冷淡的举止中悟出了,军装在松园这片土地上,无论多神圣也首先意味着暴力和与暴力相连的不和谐!每次回松园,他都在下公共汽车后先脱去军装……

吴向芬丝毫不敢放松革命警惕性,但心中仍免不了有些许失望。她这个为首长的安全付出了那么多辛勤劳动,几乎操碎了心的人,居然数月之久无法亲谒首长一面!

而事实上,三号楼这套首长住宅的真正主人,那位孟莎莎,却对房子一类的东西毫无兴趣。

孟莎莎从小就没为住房这类事操过心、动过脑子。无论走到中国的什么地方,无论那个地方多么贫穷,有多少芸芸众生们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也不可能没有她住的地方呀!她之所以到松园来,完全是母亲的安排,就像童年时代不由分说让她学钢琴,学芭蕾舞,以后又不由分说让她到舅舅,舅妈下属部队的一个文工团来当兵一样。

唯一使莎莎为之动心的是那天和母亲,舅舅一起到亦家来时,听说楼下住的竟然就是方小慧的家!

搬完家回到团部之后,莎莎有过几次和方小慧说话的机会。但她有意没告诉方小慧,她现在就住在松园,而且还就在方家楼上!她只暗暗盼望着有一天能和方小慧同车,同路回一趟松园,让方小慧吃一惊!

可是,也就在搬到松园之后,孟莎莎注意到方小慧几乎从没回过松园。至少没从团部直接回过松园。方小慧每次休假都是骑自行车出外的,而他是绝不可能骑着团里的自行车回松园的。最开始,方小慧骑车出去之后,莎莎还跟在后面,想找找和方小慧一起说说话的机会。以后,她发现这完全是徒劳的。莎莎曾在猜测方小慧去了竹篮镇之后把竹篮镇大大小小的商店以及所有方小慧可能去的地方,除了那座劳改农场,都转过一遍,方小慧却踪影全无。

这之后,莎莎不再跟着方小慧出去了。方小慧是团里出了名的运动健将。只要有一天不动,就会憋出毛病来。莎莎断定方小慧骑自行车出外,并无任何特定目标,只是有意锻炼腿力,作为跑步的一点补充而已……

孟莎莎对方小慧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好感和亲近,早就引起了江铁生的注意和反感。江铁生就住在方小慧隔壁的屋子里。

孟莎莎常来找方小慧,大部分情况是扑空。方小慧除了睡觉,胃疼,很少在寝室里呆着。偶尔在屋里呆着,也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和一大帮他们戏校的校友们聊天。

照江铁生看,孟莎莎来找方小慧,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公事。

孟莎莎本是一个破格录取,严重超龄的学员。江铁生当了十多年兵,对部队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的孩子,一向毫无敬意。对文化革命后为逃避上山下乡,公开地,赤裸裸地,甚至大张旗鼓地开后门入伍的那些干部子弟,那些城市少爷小姐兵,就更轻蔑了。

团里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孟莎莎的背景。但江铁生却知道得很清楚。孟莎莎的父亲和舅舅都是一九五五年的中将。舅舅是军委直属的大军区下的第一副司令员。舅妈则是军区政治部文化部的负责人,换句话说,是文工团的顶头上司。录取其他的学员需要考试和集体讨论。而录取孟莎莎对江铁生来说只是执行上级首长的命令而已。

江铁生是在一个杂技之乡长大的,道道地地的农村兵。从五、六岁起,他就和父兄们一起学着顶瓷坛子。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他的头上、脖子后、肩上、背上,到处都留下厚厚的茧皮。十多斤重的坛子,他能用手,用头随意抛在空中,然后用头、肩、背、胳膊、手等任何部位稳稳地接住。逢农闲搭起班子演戏,村里的人都知道,铁生一人就是一台戏!十二岁那年,他是靠自己练出来的一身功夫被部队文工团录取的,也是披红挂彩离开家乡的。走了十多年,他还一直是乡亲们的骄傲!

看着孟莎莎,江铁生常忍不住想起童年和他一起练功学艺的伙伴。那些伙伴中随随便便挑出几个,也能凑成一台戏。比那些靠开后门当兵的首长们的公子千金们的本事大多了。

幸好孟莎莎表现很好。她并没有倚官仗势,也从不和团里的人说她父母是干什么的。除了没什么事老来找方小慧外,江铁生还真挑不出孟莎莎什么大毛病。

平心而论,孟莎莎喜欢方小慧这样人见人爱的男孩子,没什么奇怪的,也一丁点不碍江铁生的事。只是江铁生碰巧在那个凄风苦雨的傍晚,看到了像一具橡皮人一样毫无知觉,濒临死亡的亦叶。和江铁生同时看到亦叶的还有李又华,刘海娃和团里的其他战友。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奄奄一息,正和死神作着殊死搏斗的病孩子,竟会是当年那位差点使方小慧受处分的蓝衣少女!只有江铁生一人知道方小慧和亦叶的关系。他曾被方小慧对亦叶的那种痴迷的恋情,深深地打动过……

而现在,看到孟莎莎对方小慧这种控制不住,压抑不下的倾慕。江铁生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怜悯亦叶,为那个多病多灾的孩子担忧。一个朝不保夕的病孩子,哪里是大首长千金的对手!

孟莎莎对方小慧的明显好感,自然也逃不过方小慧戏校的那帮校友的眼睛,特别是李又华!

不过李又华并不认为孟莎莎真能跟方小慧好。她在私下问过方小慧。问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小慧。方小慧的脸上连一丝羞涩的红晕都未浮起。而方小慧从天性上却是一个极容易动感情,极容易脸红的人,也不太善于隐藏情感上的秘密。方小慧的坦然,那种略带点儿失望的惊讶,让李又华很放心!

那目光分明在说,又华姐,怎么连你这么了解我的人也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这样一来,孟莎莎对方小慧的好感和亲近,在团里便没有任何人感兴趣了。

孟莎莎自己倒生活得非常充实。在天性上,她本是个单纯、质朴的孩子。对自己的平庸,她比母亲清楚得多。从上小学,她就不是成绩优秀的学生。她知道老师让她当干部是出于对父亲的敬畏。父亲警卫员的级别就足够管八一小学那个校长了!在小学时代,孟莎莎特别崇拜那些成绩学得好,靠自己的本事出类拔萃的同学,哪怕那些同学的父母比父亲警卫员的级别还低。

莎莎盼着自己能得好成绩,因此学习十分认真刻苦。可惜她只读了五年小学,还没来得及走进中学,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母亲和舅舅一起到松园看房子的时候就明确告诉了莎莎,之所以要了松园这套军外的房子,完全是为了她上大学。一来松园离着江夏医学院不远。二来对过住的是两位大教授,还是父亲和舅舅这两位老军人在知识分子中所交的老朋友。而莎莎自己对上大学却十分胆怯。虽然母亲说过好几次,工农兵学员不用考,她还是觉得自己会跟不上。小学没上完,大学怎么能跟得上呢?另外,她也不愿离开文工团。文工团挺好的,特别是,这里还有方小慧!

搬到松园之后好几个月了,莎莎还没回去过。一直到过了国庆节,对莎莎而言,那是一段极难熬的寂寞的日子,因为方小慧奉命到S市去观摩革命现代交响音乐《智取威虎山》去了,她回舅舅家。舅妈提起松园的房子,她才决定回去一趟。

孟莎莎回松园的那一天,门口站岗值班的,是二号楼的一位画家。

画家年轻的时候去过欧洲,学的是西式油画,有一手极扎实的铅笔素描的功夫。文化革命前,画家在美院油画系教书。六十年代初的什么时候,他带学生上W市的那家著名的钢铁公司实习时曾创作过一幅油画,《沸腾的钢城》。那幅画不仅在色彩、光线、层次上让观众耳目为之一新,视野中的气势还极磅礴。在美术界的小圈子里,引起不小的震动和好评。

但不幸,没过多久,那幅曾作为现代经典而刊登在《W市文艺》封底的油画,却被党和人民定为黑画。据说画家笔下红钢城的上空,竟然一片烟雾腾腾。分明是诬蔑,丑化祖国欣欣向荣的钢铁工业,进而诬蔑、丑化工人阶级和社会主义制度。美术圈子内的朋友们也立马幡然悔悟。四十年代解放区的天就已经是明朗的天了,解放十多年,社会主义重工业区的上空,怎么会是黑压压、阴沉沉的一片呢?一时间,大会小会,批判之声不绝于耳。

画家自己的觉悟倒提高得极快。立即写了万言沉痛检讨,并同时雷厉风行地重新创作了一幅《咱们工人有力量》。画的是一名顶天立地的炼钢工人,背景是红日高照,炉火熊熊。这幅画立即受到了党和人民的肯定与表扬。

不久,革命开始了。W市大街小巷,四处都能见到那幅画。它的发行量和张贴数目,几乎到了能和伟大领袖毛主席那张像弥勒佛一般慈祥的画像比美的地步!

画家如此这般地将功折罪,总算保住了自己,没遭更大的劫难。但是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夫人,却在批判《沸腾的钢城》时连惊带吓,一病不起。没熬到革命开始,就去世了。画家和亦伯梅虽不是一个行当中人,却是说起话来心有灵犀的朋友,年龄也和亦伯梅相当。只是画家的一儿一女都比亦家在松园的三个孩子大得多,在革命前就大学毕业了。

儿子在外地工作。画家和女儿、女婿,外孙一起住在松园。女儿、女婿都去了五七干校,于是画家就只能自己亲自来执行站岗放哨,保卫首长安全的艰巨任务了。

每逢画家值班,有非松园居民出入松园,画家从不阻拦。他只是一面和蔼可亲地和来者聊天,畅谈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的革命形势,一面以最快的速度把来者的容貌、衣着、神情、举止在纸上勾勒出来。过后再更准确地描画下来……

这么着值了十多次勤,老画家收获不菲。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人物素描手稿。

孟莎莎走到松园门前,老画家照例客客气气地迎上去。

啊!解放军同志,您好!

您好!

孟莎莎犹豫着没敬礼,这毕竟不是在军区呀!

“……真对不起,不知……您带没带手表,现在……几点了?

一个老大爷,和蔼可亲、慈祥可敬、满头银发。客客气气地问话,哪有不回答的道理。孟莎莎只得站住,看了看表。

“……快十一点了,老大爷!

噢!那就是说,都……过了十点半,但……还没到十一点,对吗?小同志!

对!准确地说……孟莎莎又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十点四十八分。

太谢谢您了!解放军同志!哎呀!看我这老糊涂!我都忘了今天几号了!

今天……孟莎莎想了想。……十月二十四号。

……二十四号吗?好像……不是吧?我记得昨天星期四,是二十一号……”

不对,老大爷!昨天……是星期六,二十三号。今天二十四号没错!

……一下记错了两天?不会吧?解放军同志,咱俩……一定各记错了一天。今天……是星期六才对!

孟莎莎不禁笑了。她当然不知道,老画家对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问过完全相同的问题。.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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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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