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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鸳鸯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六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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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六
二十六 歧路鸳鸯 (上)

天冷,但却晴朗。亦叶手中没有什么重东西。再说,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用不着坐电车。她慢慢地往新华南路走着。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在这条路上这样悠闲自在地走了!

三年前,亦叶在这条路上奔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为了看望受了重伤在病房中盼望着她的父亲。腿在路上奔波着,脑子里背诵的却是即将要在毛主席面前请罪的话语……。如今,街上的景物依稀未变,父亲却解放了,还远去了三线!真是……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种田呀!

抱怨自己白白回了一趟松园吗?啊!不!怎么能说是白回松园呢?见到了姥姥,喂姥姥吃了糯米糕;见到了松园的亲人,吃了松园的饭菜,呼吸了家中温馨的空气,这一切,怎么能说白回了松园呢?

恨小慧哥吗?啊!不!亦叶心中对方小慧的这份情、这份意,要转化成恨实在是太困难、 太困难了!何况恨一个曾用生命就护过你的人,在道义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恨那位素昧平生的孟莎莎吗?啊!不!没有必要浪费那份宝贵的生命能量!亦叶的身体太差太差。多年来频繁地在死亡线上的挣扎、徘徊,使得她分外地珍惜时间,珍惜自己不多的生命能量。恨一个陌生的孟莎莎,除了浪费时间,浪费能量之外,无济于事!

更何况,这事本身和孟莎莎并无直接关系。没有孟莎莎,小慧哥的身边早晚还会出现张莎莎,李莎莎!

……而事实上,像孟莎莎这样的高干子弟,对亦叶而言,并不十分陌生!

亦叶上小学的时候,碰上三年自然灾害。哥哥新元已经上中学了。

周末,新元回家谈起学校中发生的事。

一个高干的孩子带着富强粉馒头到学校吃,吃完了馒头皮就把一整块馒头心扔了。班上一个工人的孩子和一个本校老师的孩子,同时看到了那块馒头心。上前争夺,最后竟打得头破血流,双双受到学校的处分……

松园本是富庶之地,住在这里的人家,没有穷人。然而在松园长大的新元,却从未在松园见到过扔富强粉馒头心的事。

新元还说,晚上在寝室中,高干的孩子洗完脚的脏水是从不倒的。班主任睡前点完名后不声不响地帮他们倒。星期六的下午,学校门口热闹非凡,停满了轿车。高干的孩子们得意洋洋,互相攀比着汽车的牌号,等级……

亦伯梅不动声色地听完儿子的述说。然后把新元,美盼和亦叶三兄妹,带到自己的书桌边。亦伯梅裁下一条宣纸,挥笔写下八个大字。

那时亦叶小,不惦着脚,伸长脖子,看不见父亲写的什么。

那八个字是,不羡,不妒,不学,不视!

想起来,亦叶还真是佩服哥哥。他在学校和高干的孩子们和平共处,那是不羡;他避免和高干的孩子们发生任何可能的矛盾,那是不妒;他读自己的书,做自己的事,那是不学;最后,他回家根本不提这类事了,那就确确实实是进入了不视的境界!

而如今,亦叶的生活中出现了崭新的景致!现在……,轮到她来重温父亲的八字教诲了!

不知不觉之中,亦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汽车站。

亦叶原以为无穷无尽的泪水,会陪伴着她整个返回竹篮镇的路程。等到掏出手绢,她才发现脸上并没有泪水,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干了。走了一段路,冰凉的手竟有些发热。长年塞着的鼻子居然通气了,亦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味。

啊!这个小餐馆还一直在蒸肉包子!

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吃完了肉包子以后……和李洁分手的!

……李师傅!亦叶怀着深深的歉意在心中呼唤。您好吗?您走了半年多了,我竟连一个字都没给您写。您白白地关心了我一场,没得到任何回报。我和那些没心没肺的女工……有什么两样?假如您……还没忘记我,假如我……现在再给您回信,您能……原谅我吗?

一辆班车驶过来,等车的人蜂拥而上,亦叶却没有挪步。

这个该死的美美!亦叶在心中恨恨地骂道。

当初她和美美说得清清楚楚,让美美一收到李洁的信便把地址寄来。一晃半年过去了,美美竟音信全无。现在就是想给李洁写信,也不知往哪儿寄呀!

今天回竹篮镇其实没什么事,亦叶改变了主意,不回医院,先去找美美。

方小慧叫了一声亦叶,没叫住。亦叶上了楼。方小慧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饭做好了,母亲进来叫他,他勉强吃了一点。两点半,孟莎莎提议慢慢朝剧院走,他让母亲和孟莎莎先走。方小慧完全不明白,母亲和孟莎莎之间有什么好聊的?松园离着W剧院只有两站电车路,三点走完全来得及。

母亲和孟莎莎一出门,方小慧上楼了。

新元在客厅里坐着。送母亲出差,在码头上见了方小慧一面之后,新元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方小慧了。新元有几分诧异,叶妹难得回一趟松园,回来又匆匆而去。而叶妹刚走,小慧又上来了。

是你,小慧!……怎么样,还好吧?

新元,叶妹呢?

叶妹?她……走了!对过……孟司令员的女儿送了一张歌剧票来。我还说让她去看来着。她说今天要上班。

新元指着桌上的那张票,有意地把孟司令员的女儿这几个字说得缓慢、清晰。说的时候,新元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小慧的脸。母亲出差回来之后,曾在新元面前叨叨过,说是把对过孟司令员的女儿介绍给小慧倒挺不错。新元没接母亲的话茬。

现在,在新元的目光下,方小慧的脸一点儿也没发红,倒是显得有些苍白。

听新元说叶妹走了,方小慧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新元看出了方小慧的想法,坦然地四下看了一眼。亦家的几间房,姥姥和柳妈的、新元自己的、美盼的、父母和叶妹的,门都开着。小慧只要愿意,可以各个房走一圈。但叶妹却确确实实是走了!

方小慧的目光在父母和叶妹的卧室门前停留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新元,咱们走吧!让柳妈也去。叶妹既是不愿去,我……强迫她也没用……”

孟莎莎和吴向芬到剧院时,团里的战友们刚下车。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孟莎莎身边那个容貌酷似方小慧的妇人。最先发现吴向芬的是李又华。她急忙拽了刘海娃一把,有意地放慢了脚步,等孟莎莎和吴向芬步入剧院坐下了,再进去。李又华的父母和方小慧的父母是童年时代一起学戏的师兄妹。李又华和方小慧的姐姐童年也在一起学过戏,以后又和方小慧在戏校里同学多年。看到吴向芬不上前打个招呼是不礼貌的。但是李又华又极不情愿当着那孟莎莎的面和吴向芬说话。

李又华紧咬着嘴唇,在心中恨恨地骂着方小慧的虚伪。

李又华四下搜寻着,没看见方小慧。很明显,小慧是有意回避着战友,等着灯光暗下来再进场,好坐在那首长千金的边上。

就在李又华看到吴向芬的时候,江铁生听到团里学员们的议论,也看到了孟莎莎身边的吴向芬。

江铁生在方小慧入伍的时候去过松园,还依稀记得,方小慧母子容貌是很相似。和李又华不同的是,江铁生是在部队里长大的老兵。他早就明白了部队这地方是顺上者昌,逆上者亡之处。假如那个孟莎莎铁了一条心要找方小慧的话,方小慧反正是插翅难逃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方小慧根本就没等到灯光暗下来才进来。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孟莎莎和吴向芬的左,右两侧都已坐上了别人。

李又华天生一双贼亮的眼,见人一面,过目不忘。她只看了一眼方小慧身边的亦新元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再看一眼她就想起来了,这是两年前拦车的那兄妹中的一个。

为了避免有误,李又华叫起刘海娃和江铁生,让他们也看一眼亦新元。刘海娃和江铁生一致认为亦新元就是那天那个病孩子的哥哥。

孟莎莎和吴向芬坐在一起的那两张票是孟莎莎从她舅妈那儿拿的,而送给亦家的那一张才是团里发给她自己的票。这样一来方小慧、亦新元和柳妈倒是和团里的人坐在一起了。

他们三人刚走到座位跟前,李又华就走了过去。

又华姐,这是……”

方小慧叫了一声李又华,想给她介绍一下新元。

李又华却全然不理方小慧,径自走到新元旁边,碰了他一下。

哎!你……不认识我们啦?那天晚上,你们拦车……”

亦新元站起来,江铁生和刘海娃也走了过来。

啊!是你们……”

亦新元一下子想起来了。

你妹后来……,怎么样了?

李又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啊!太谢谢你们了!那天……要不是遇上你们,我妹肯定……”

李又华真是大吃一惊。

那就是说,你妹……后来……还真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她早就恢复健康了。

刘海娃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真的?那天……,我真以为你妹……活不了……”

我妹早就好了,一点事也没有。我不知道你们部队的驻地,要不然,我们全家应该去谢谢你们一次,特别是我妹自己……”

只有江铁生一句话没说,也只有他明白,那个病孩子究竟是谁!

江铁生默默无语地注视着亦新元。亦新元是个颇有阳刚之气的美男子。在容貌上,他的魅力并不下于方小慧。只是方小慧的举止留有从小严格的表演训练的痕迹。而亦新元的举止却是自然、大方、未加修饰的。

“……本来我今天是想让我妹来看这场歌剧的。这样她正好能有机会向你们道谢。可惜她今天要值班。新元是真心地为叶妹惋惜。不过,你们既是小慧的战友,我妹将来还会有机会,什么时候当面谢谢你们……”

李又华正准备问一声新元怎么认识方小慧的,灯光却暗下来,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坐下,场内一片安静。

乐声响起,歌剧开始了。

新元注视着一旁默默无语的方小慧,心情无端地坏了。

两年前,叶妹下乡,收到小慧的信,被美盼教育了一番。以后叶妹发病,在那个凄风苦雨的晚上差一点葬身于广阔天地的往事,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想着想着,新元眼前又出现上午在姥姥床边,叶妹茫然、呆滞、无奈的目光和脸上那两行莫名的清泪。新元起初并不知道吴向芬也来了。但柳妈对歌剧全无兴趣,四下张望,竟看到了吴向芬和她身边那个中午敲门送票的解放军。柳妈指给新元一看,新元马上明白,为什么小叶妹回了一趟松园,却不等小慧就走了。

新元能做的,只有为叶妹默默地叹一口气。亦家老少三代,没人在爱情,婚姻问题上有过周折。在胡思乱想中,新元不禁有几分迷信了。一定是老天爷看到亦家阖家幸福,看到小叶妹大难竟不死,起了妒忌心,要在亦家找一个人,在感情上受受磨难。

老天爷多么没眼啊,偏选叶妹!一个可怜的病孩子……

方小慧没有机会和新元单独说话。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本想把新元叫出去,但江铁生却要和他一起参观W剧院专门为迎接北朝鲜这个歌舞团所做的后台扩建,后台变成了所谓立体旋转式后台。据说还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的新生事物……

回竹篮镇,吃过晚饭,方小慧骑车去了竹篮医院一趟。

如他所料,亦叶既不在她的小屋,也不在前面值班。方小慧在亦叶的下铺上休息了几分钟,回到团部。

方小慧没开灯就躺在床上。刚闭眼,灯却开了。江铁生走了进来。

江铁生看了方小慧一眼,方小慧脸上毫无表情。既不兴奋激动,也无烦恼忧伤。江铁生稍微安了一点心。

小慧!你的事……,这一下在团里算是……公开了。

江铁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的什么事?

方小慧明知故问。

江铁生不说话,走到窗前,脸对着窗外。冬天天黑得早,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铁生,别人这么以为,你也这么以为?

我倒没有这么或者那么以为。我只是估计形势的发展而已。我看……你妈已经……被俘虏了。往前,你恐怕是……插翅难逃!

哈!哈!方小慧笑了。有你分析得那么严重吗?

你知道,那……孟莎莎居然已经认识你妈,还……混得那么熟悉。这可是一个……伟大的战略转移啊!

“……她认识我妈,我和你一样,也是今天才刚刚知道的。几个月前,我听我妈说,有一位部队的首长搬到我们家住的松园,还正好在三号楼我们家楼上。我光知道我妈整天紧张万分,诚惶诚恐地组织着松园的居民们为这首长站岗放哨什么的。这期间我没怎么回家。……到今天我才搞明白,那位首长……其实就是……孟莎莎……”

江铁生不出声。

江铁生并不认识亦叶。他对亦叶的全部了解都只源于方小慧的那种曾深深打动过他的,对亦叶的执著得近乎痴迷的爱。而现在,这爱……,很显然是不可能开花结果了。那孟莎莎布下了天罗地网之后,已经开始正面进攻了。而最主要的是,江铁生从一开始就知道,方小慧的母亲不喜欢亦叶,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方小慧和亦叶好。因为亦叶那无可救药的身体,也因为她父母的问题。

“……你今天把她哥叫来看歌剧,是为了……告诉他,你……不能和亦叶……好?

不是!我多拿一张票你知道,原本是想带叶妹来看……。她没来,我才和她哥一起来的。孟莎莎多拿了两张票我根本就不知道……”

那两张票不是咱们团里的,是她从她舅妈那儿拿的……”

不管她从哪儿拿的,那两张坐的是她自己和我妈。咱们团发给她的,她送给叶妹她妈了……”

“……孟莎莎和你的事,我……本来是没资格管的,小慧!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是真拿定了主意跟孟莎莎好,先要搞明白,她爹,她妈,她舅同不同意你俩好。在孟莎莎眼里,你年轻、漂亮、聪明、能干,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可是在她爹、她妈、她舅眼里,你不过是文工团的一个小小演员而已。……我小的时候,听我爹讲过我同村一个表叔的故事。解放前,我们那地方最有钱的是……县长。我们村里村外,看不到边的地都是县长家的。我爹和那个表叔一起在县长家扛活。我那表叔长得……跟你现在一样精神。白皮细肉,整天在地里,晒都晒不黑。而且一身好功夫。几十年光阴过去,一村子的人还都记得他,一人一台戏。那县长家的大小姐看上了我那表叔,整天缠着我那表叔。举着小阳伞,扭到地里,看我那表叔干活……。可是县长看不上一个穷扛活的,当下二话不说把那大小姐送到城里读书,让人整天看着。接着就把我那表叔给抓了丁……”

方小慧不禁笑了。

你说的……那是解放前,铁生!

“……事是解放前的事,可是道理还是一样。那孟莎莎的爹妈要是看不上你,只有两条路……”

那两条?

“……一是把她调走;二是让你复员。

江铁生说的这些话是方小慧没想到,也没想过的,他看着江铁生……不笑了。

“……再就是,你既是要跟孟莎莎好,就别老去找那个亦叶了。这一年,只要回团,你半夜三更也骑车出去,我都看着的。……那个病孩子本来就怪可怜的,你妈又不喜欢她……”

不!铁生!我根本没想过要和这个孟莎莎好。她愿不愿意,她爸她妈她舅怎么想,跟我都没关系。我妈看上她,是我妈的事。和我无关!

江铁生看了方小慧一眼,是的,方小慧说的都是真心话。江铁生整天和方小慧呆在一起,从来没发现,方小慧什么时候对孟莎莎有过兴趣。但江铁生还是想多说几句。

“……你知道,小慧!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别看你岁数比我小不了多少,可是我当兵的年数比你长。……你先等着吧!那孟莎莎的爹妈要是对你中意,你说什么都没用,非得跟她好不可。当然话说回来,那孟莎莎的条件要配你也富裕。你要真跟她好了,……倒也省心。你根本用不着去下功夫学拍什么电影。你就在咱们这个小文工团里呆着,等着营级,团级地往上升,到时候,委屈了谁也委屈不了你!……你是学生兵,穿上军装就是干部,不懂当兵的苦。……咱们整天批入党做官论。其实剖开心说真话,那个当兵的盼的不是入党提干!要知道,咱们团所有人的组织关系,升迁调动,生死大权,全都在孟莎莎她舅妈,舅舅手里……”

方小慧呆呆地看着江铁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整下午江铁生都和方小慧在一起,他却一声不吭。就是在李又华和亦新元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却原来,他心中憋着这么多想说的话……

“……算了,小慧!

看着方小慧呆呆的样子,江铁生又不忍心了。

“……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搁。权当我是……跟你瞎叨叨几句。其实找个对象,成个家,也不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人人往前都要办的。言归正传吧!你愿不愿意都先别得罪那个孟莎莎。她要缠着你,你就说现在提倡晚婚。再说,她还是学员!再有一个月,你就走了。到时,她想缠也见不着你了。这一个月不要影响团里的演出任务,别让大伙儿以为你真是分了心。早点休息吧!

江铁生把灯关上,走出了方小慧的房间。

江铁生说的最后那几句话,让方小慧冷静了不少。

是的,孟莎莎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照铁生说的,不得罪她,跟她耗着。不是提倡晚婚吗?晚婚是毛主席提倡的。你爹你妈是大干部,总……大不过毛主席吧!就算她的父母看上了我,我还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们,我有严重的胃病,经常胃出血。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将来没准……会变成胃癌什么的。一个大首长的千金,哪能嫁给一个病人!……现在唯一需要解释,需要安慰的是叶妹!不过,这事比她和那个……李洁好的事简单多了。她跟李洁会不会好,我没法决定,只能自己生气。而我跟这孟莎莎的事,不仅我自己知道,而且整个是无稽之谈!还有一个月才走,这一个月怎么也能和叶妹说明白这事。

这么想着,方小慧安心地入睡了……

      

在新华南路曾和李洁一起吃过肉包子的那家餐馆门前思索了片刻之后,亦叶转身向江夏附一院的职工宿舍走去。

美美不在家。

蒋叔叔告诉亦叶,只能到厂里的青工宿舍去找美美。

亦叶乘电车在9876厂门口下车。在门卫那里亦叶填了一张会客单,写上李勤生的名字。门房的人二话不说就让亦叶进去了。

一转眼离开工厂两年了,厂里的景物却一点也没变。只是宣传栏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有的一整版贴着标语和毛主席语录。看来李洁走了,接替他的人对宣传栏没什么兴趣。

在美美的寝室,也是自己曾住过九个月的寝室,门上敲了几下,无人应声。工厂的工人向例没有敲门的习惯。男工和女工的宿舍反正是分开的。亦叶拧了一下门把。

还好,美美没有出去。

叶妹!是你!你……怎么上厂里来啦?没出什么事吧?

亦叶心中憋着气,正准备开口骂一声该死的美美,却意外地发现美美两只眼又红又肿,很显然是刚刚哭过。

“……怎么回事,美美?你……哭了?

从上幼儿园起,亦叶就和美美在一起。美美一向不爱哭。整个算起来,亦叶大概哭十次,美美才哭那么一次!长大以后,亦叶几乎就没见过美美哭。

要想起来,亥生哥说得还真对!人就是这样一种古怪的生物,看到别人痛苦立马就觉得自己幸福。几分钟之前亦叶还觉得自己是这整个星球上最最不幸的人。而现在,看到美美又红又肿的双眼,她一下子把自己的烦恼忘却了。

说呀,美美!究竟出了什么事?

美美一听亦叶问,泪水又流出来了。她咬了一下牙,吸了吸鼻子,用床边的湿毛巾擦了擦脸,才算镇定下来。

叶妹!……在屋里,几句话也说不明白……。我屋里两个青工是早班,一会儿就该回来了。你……要是穿得多,不觉得外面冷,咱们上外边走走!

行啊!行啊!外边不冷!

亦叶穿得很多,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确实没觉得外边冷。

美美到底是个当姐姐的人。出了门,走了几步,情绪正常了。

“……算了,叶妹!还是你先说吧!你好模样的跑到厂里来,一定是有事!

没事,没事,美美!我……真的没事!你哭,一定有事!一定是……李洁他小叔欺侮你……”

美美递给亦叶一封信。

“……早上我下夜班回寝室,在枕头下面看到这封信。这是……万婶放的……”

亦叶把信拆开,那是一张很简单的纸条。

小红,

我哥、万嫂都说我了。我爸后来也说我了。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存下心跟你好。我知道我不配,只是跟你呆在一起惯了,有点儿管不住自己了。以后中班、夜班,你自己多当心,走路不要走暗处,尽量在路灯下面走。我就不接你送你了。为我哥、为万嫂,我得注意影响。你别为你爸的事背包袱。你岁数还小,条件也好,会碰到好人的。将来你有了对象,要成家,要打家具、裁衣服什么的,只要看得上我的手艺,跟万嫂、小琴言个声就行了。

李俭生

七二年一月二十二日

这张纸条是昨天刚写的。但是亦叶看了好几遍,仍然不明白昨天之前发生了什么。

美美!你和俭生好,不是昨天和今天的事。他不会突然间想起要为他哥注意影响。你不是说,咱们岁数都还小,不说这些事吗!你……怎么心血来潮,沉不住气,又把这事这么早就在他们家挑明了说呢?

“……没有,叶妹!我和俭生谁也没把这事挑明了说。而且工厂这地方,和咱们医学院校园不一样。男工女工谁跟谁好的事,天天都有。谁想说,谁就说去,没人爱听。……这事说到底,还得怨我自己倒霉。我……不该去打篮球的!你知道,我从小动惯了,不跑跑跳跳就憋得慌。前一段,李洁在,宣传队还能跳跳舞什么的。他走了,也没人管,怪没劲的。我就跑去打了一段篮球。一出去联赛就可以脱产一个半月,挺痛快的。没想到打球碰上咱们厂革委会劳资组那个组长的儿子。你可能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人,也是附中咱们这一年级的。原先这人和那个刘大江还挺要好的,老一块儿踢足球。后来踢不过就打架,打架打不过就出口骂人。我就挺讨厌那人。仗着他爸是劳资组的头头,一进厂就把他分去当钳工,是俭生他哥的徒弟。前一段打球,他不知怎么摽住我了。整天没事找我搭讪,还告诉我,厂里就要让他上大学啦!我还挺纳闷的,我问他,这工农兵大学生虽说是不考试,但不是还得推荐吗?他笑了。他说推荐是个形式。谁上大学,谁不上,厂里早定好了。那叫先民主,后集中……”

完了,你为了拒绝他就把你和俭生的事……说了?

没有!我哪会干那种只有你才干的傻事呀!我是想着赛球赛完了,各人回各人的车间。一星期也就练两次球,没事啦!没想到那小子换成我的班次,每天下了班就在我们车间门口晃悠。你知道,早班、中班、夜班,俭生都在车间门口等我。那小子等了也就三、四回,每次见到俭生就烦,回了车间就使坏……”

他回他们车间,能给你使什么坏?

你知道,俭生他哥在厂里是个顶天立地的人,还有小琴姐她妈。他们那一茬的老工人,又都是老党员、老模范、烈属什么的,特好面子。一天到晚为人处事,注意的东西就是个影响。那小子真要是跟我使什么坏还使不了。我连入团申请书都没写。一想起你那时在学校为入那个破团惹的那些烦人的破事我就害怕……。至于上大学,我连想都没想过!我在厂里活得好得很,大错我不会犯。可是那小子跑到钳工班,有意当着老李师傅面说些恶心的话。他说,向你们大家报告一个特大喜讯,裁剪车间那条断了腿的癞蛤蟆居然看上了缝纫车间的那块天鹅肉,而且已经吃到嘴里,只差往下咽啦!

这人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污辱人吗……”

亦叶为美美,更为俭生生气,一时却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话回应。

“……你想,李洁他爸那人几十年在厂里行得正、站得稳,好强了一辈子,那受得了这个。前面,李洁去支援新厂,原说不去,后来又去了。楼上楼下的人说起这事,让他爸好长时间生闷气。这一段时间我下班没见到俭生,就琢磨着有什么事。这不,今天他都写了……”

美美说着,只觉得鼻子发酸,不再说。

“……这小子也忒损了点,美美!

亦叶一看美美的眼圈红了,愤怒得胸脯上下直起伏。

“……我爸从三线回来休假时,刘大江他妈看了我爸好多次。他妈说了,我要有什么事,让刘大江办,言个声,他会全心全意地给办……”

这事找刘大江有什么用啊!

让刘大江拽着那个坏小子给李洁他爸赔礼道歉,也给俭生和你赔礼道歉!

那有什么用啊!叶妹!

美美叹了一口气。

就是那小子真赔礼道歉了,俭生也不会来找我啦!他们李家那一家人的脾气,你还不知道!特别是俭生。他哥说的话对他比毛主席说的最高指示还重要,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亦叶有一阵没出声。她在思索着,怎样才能帮助美美。

说实话,美美!一开始你喜欢这个俭生,我觉得不妥。一是他的年龄和辈分,二是他的腿。……但现在,你俩相处了两年,相处得……挺好的。就为这坏小子说一句话就分手。那我倒真是支持你和俭生好下去。你俩好是你俩自己的事。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

美美苦笑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事情要出在你自己头上,你也没辙。……你和小慧哥好,他妈反对,你能上他们家找他去?

美美这一说,亦叶语塞了。

原来为美美而愤怒的满腔激情,开始为自己而悲伤了。美美在她的爱情生活中,不管怎么说还是主动的一方。身体有残废,配不上她的是李俭生。而在自己和方小慧的爱情中,自己才是被动的。断了腿而又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方小慧,而是自己!美美碰到的坏小子,可以叫刘大江去揍他。而自己遇到的这个孟莎莎,能找人去揍吗?能找人去揍吴向芬吗?揍了……又有什么用呢?

老半天,亦叶低着头,靠着美美的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在山泉清 (下)- 《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五

下一节:歧路鸳鸯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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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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