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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鸳鸯 (下)-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六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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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六
二十六 歧路鸳鸯 (

“……算了,叶妹!咱们不谈这些倒霉的事。你一直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今天跑到厂里来了。李洁走了,你知道。他要去两年,现在才过了半年。

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来着,美美!

亦叶想起李洁,又开始生美美的气。

他走的时候,我跟你说得好好的。他一来信,你就把他的地址寄给我。现在他走了半年多了。你光是想着你自己的事,我让你办的事,你忘得干干净净!

没有,没有,我没忘记你托我的事,叶妹!

一看亦叶涨红了脸,美美大声地申辩起来。

你知道,洁子从走到现在就没往家写一封信。

出了什么事吗?

这一下亦叶吃惊了。

事倒没出事。厂里每个月都有公函和兄弟厂来往。总结、汇报什么的,都是洁子写的,他是领队。就是往家他没写信。他走了,爷爷想他,瘦了好大一圈。每个月厂里的公函来,别人家收信,他爷爷就落泪。每个月厂里去公函,派去的工人都能捎信,净子每次都给他写,他就是不回。俭生……也为这事难过。前一段他跟我还叨叨过,让我元旦找你一趟。他说,你要给洁子写封信,让他至少给爷爷写封信,没准儿……他会写。

原来是这样,亦叶想着,李洁也太过分了一点!就是生李净的气,也该给自己的父亲,特别是那样疼他的爷爷,报个平安呀!看来,今天来找美美很有必要。

美美!你……把李洁去的那个兄弟厂的地址抄给我,我马上给他写信!

……何必自己花钱呢!你把信写好了,送来,我再送到厂部去。

不!我要亲自寄给他!你还是给我去抄一趟地址。

美美只好又到厂部去问了一趟地址。亦叶在厂里吃完晚饭才走,回竹篮镇已经半夜了。

星期一的上午,亦叶没有班。

八点半醒来,亦叶懒在被子里,暖暖和和地看《中药基本知识》。整个中医的课程中她唯一感兴趣的是中药。不管理论基础如何荒谬,但许多中药有效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且其中有不少,亦叶自己就服过。比如,麻黄,确确实实有平喘的作用……

亦叶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中药的炮制方法,突然听到分田在院子里叫她。大白天,前面上班的人多,就是有急诊也不用着急。

亦叶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下楼。走到食堂亦叶才发现,原来是酱油汁找她!

“……江书记!您早!有……什么事吗?

亦叶有些奇怪了。

只要在医院里,亦叶每天都会抽一点时间上挂号室看一下报。肖婆婆有一个全竹篮镇最贵,最高级的收音机,是她私下为邹婆婆买的。亦叶常用。晚上只要不上班,她能听中、短两个波段的新闻。那个尖嘴猴腮的副统帅林彪摔死了好几个月,中国的土地上并没有发生其他激动人心的事。

……酱油汁一大早……跑到食堂来找我干什么?

啊!小亦,……把你吵醒了吧!是这样……,党支部和革委会有点事……,你……跟我上楼,上办公室去谈吧。

亦叶跟着酱油汁身后上楼,心中直犯嘀咕。不过酱油汁的表情倒比平时和蔼、可亲得多。看着她那张比以往生动的石膏状脸,亦叶倒不那么紧张。

走进办公室,那位古主任也坐在椅子上。

小亦呀!

酱油汁清了清嗓子,脸上堆满了罕见的笑容。酱油汁的肤色,在竹篮镇这个地方几乎算得上雪白了。但是她那两只眼睛,非常非常不适合笑。一笑,首先被完全彻底淹没的就是那两只眼!亦叶几乎要说,她平时不笑倒是明智的……

“……这两年,你表现得很不错。工作上任劳任怨,技术上精益求精。平时还……时时处处以院为家。我们当领导的,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哇!

是啊!是啊!

古主任在一旁附和着。

亦叶一面努力地调动着脸上主管表情的肌肉,以营造出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可喜局面;一面却在脑海中费力地续思索,领导们的这样一个和蔼可亲的开场白究竟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酱油汁和那位古主任便你一言,我一语,向亦叶诉起苦来。

听了好一会儿,亦叶总算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竹篮镇所属的H县革委会下面,有一个卫生局。卫生局下面,有一个中草药的药材场。这个药材场,较起真来还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新生事物,而是一九五八年大办钢铁时成立的。不过,在文化大革命的惊涛骇浪中,这药材场确确实实是在茁壮成长。那药材场中由县卫生局直接配备的人员只有七人,四名药工和三名药农。县卫生局下属的十所医院和卫生院则轮流派中药房的职工去场里工作。

从下面公社卫生院抽两个人去劳动倒容易。但从竹篮医院派人去却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以往,竹篮医院都是派阶级敌人去。派谁去,谁也不敢不去。但是现在,县革委会卫生局明文规定,派去的人必须是医生或药工。

在这之前的一个星期,酱油汁和古主任已经分头到中医科,正骨科,西医内外科和中药房动员了半天。

是阶级敌人的,已经去过了。不是阶级敌人的,谁也不愿去!

最后,酱油汁和古主任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亦叶。

“……小亦呀!

说起来也真难为酱油汁了。这么老半天,她脸上一直堆着让亦叶感动得手足无措的笑容,不惜淹没自己的双眼!那些肌肉们……一定很累了!

……虽然是护理部的。但五月份以后你就是医生了。你当医生以后反正也得到药场去锻炼一次。现在,正好院里别的同志……一时抽不开身,也算是……革命的需要吧!

您告诉我什么时候去,我去就行了,江书记!

酱油汁高兴坏了,原来放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条皱纹般的细缝。

要去,元月二十六号,后天,就得去。今天,明天,这两天,你就不用上班了,就说是……我说的!

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亦叶立马站起身,脸上全体表情肌都休息了!

下楼,回护理部。亦叶告诉皮桂英,说酱油汁让她上中药药材场去劳动,今天,明天不上班,后天走。皮桂英大吃一惊。站在一旁的吕豆花和邹婆婆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护理部是竹篮医院最大的科室,有四十多名职工。亦叶在护理部工作的这两年,除了和吕豆花,很少和别人说话。有些常年在下面公社点上呆着的同事,她连名字都没弄清楚。但是护理部的人却没有人不知道她。自从她独立上夜班以来,护理组无论谁值班,只要听说亦叶在,大事小事,公事私事都可以随时叫她。

不知不觉,吕豆花和邹婆婆已经睡了一年多的安稳觉了。而现在,这个亦叶,说走就要走了。而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望着大家难过的表情,亦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开始内疚了,特别是对她的恩师吕豆花。

“……豆花姐,我知道我一走你们就要忙。可是这事真的不怪我!今天一早,我还没起来,江书记就到食堂后面找我……”

吕豆花心中确实是很难过。她的三个孩子,最小的还不到三岁。丈夫是兽医,整天不得空。这一年多,不管是中班,夜班,还是星期日的急诊班,她只要打一个招呼,亦叶就把班给她代了。而别的人,就是真答应给她代班,她还放不下心!

“……你不是中药房的,又不是阶级敌人!凭什么派你去?

皮桂英越想越生气,开始大声地训斥亦叶。皮桂英的男人和酱油汁的男人在石山农场是平级,皮桂英自己比酱油汁还先入党。她从来就没觉得过她自己有什么事要害怕楼上那个酱油汁!

算了!算了!倒是邹婆婆息事宁人。江书记原来也说了,五月份调亦叶上内儿科值医生班。……你自己要当心你的身体,亦叶!把你要用的药、注射器都带好。不要发了病,又弄得要抢救!

亦叶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清,她主动表示星期一的班还上。倒是皮桂英想了想,让亦叶白天不上班,上晚上六点到十点的小中班就行了。

晚上十点交完班,回到小屋。换了工作服,走到书桌边,亦叶拧开了台灯。

台灯的灯光柔柔的、暖暖的。书桌靠着有窗子的这面墙。这面墙远不如肖婆婆烧灶的那面墙暖和。但今天有这盏台灯陪伴着,亦叶坐在书桌边却不觉得冷。她从书柜里找出了那本一直夹着李洁的信的《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集》,然后拿出练习本,准备从中裁下一张纸给李洁回信。

就在这时候,亦叶发现,她正在看的那本《中药基本知识》上放着一张字条,字条是方小慧写的。

叶妹,

昨天我上楼找你的时候,你走了。我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因为我事先和铁生约好,中间休息时去参观扩建的后台。

不过,你完全可以回松园时问问你哥,我是和他坐在一起的!

孟莎莎是我们团学员队的一个学员。她的舅舅、舅妈是我的上级;她本人是我的下级。我到昨天才知道,她是你的,也是我的邻居。假如我们俩没有松园的户口,但还愿意做松园人的话!除此之外,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其他关系。我到昨天才知道,她居然已经认识我妈,而且还很熟悉!她们怎么认识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打算去问。顺便再告诉你,她不光认识我妈,也认识你妈。去年上S市去观摩,我和你妈同船。你妈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是高干的孩子,还家住松园。到昨天我才算对上号,你妈说的就是这个孟莎莎!

我知道你生气了,叶妹!昨天一回竹篮镇我就先来找你,害怕你生气又发病。但你不在。不在小屋,也不在前面。今天我又来了一次,你在前面上班。我不愿在你工作的时候影响你,又没法等你下班,因为晚上有组织生活。我想,先写几句吧!

说实话,关于这件事,我真的没有什么必要跟你多解释,叶妹!

童年的时候,我和你哥,还有梦帆、美盼,一起跟着你爸学写毛笔字。那时你岁数小,加上你爸又惯着你,所以你老在一边捣乱。不是往你姐脸上抹墨,就是往我和你哥写好了的字上瞎描。你爸给我们写过好多字做帖。其中有六个字,小的时候没太明白,越长大,越觉得那六个字哲理无穷。

那六个字是何以止谤无辩!

我想,我现在也应该无辩才对。

讲一句心里话,叶妹!你生气,我倒不怕。你要是一点也不生气,我跟谁好,你都无所谓。那我才真有些害怕了!

明天、后天,我要到政治部去开会,传达一批关于林彪的新材料。星期四回来我再找你。

从现在起一直到春节,只要不上班,就在小屋里等我,哪儿也不要去!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随你。但千万不要因为生气而躲着我。一个月以后我们就要分别了,什么时候一想起这事我就说不出的难过,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小慧

一月二十四日

读完方小慧的纸条,亦叶慢慢地合上了那本薄薄的《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集》。她好容易才调动的那一缕想给李洁回信的思绪,一时间被完全彻底地破坏了!

呆呆地在书桌边坐了半个小时。亦叶一个字也没写。最后,她只得拿着方小慧的纸条上床。枕头下面还有几个月前方小慧塞在热水袋中的那四封信。这几个月来,每逢发哮喘无法入睡,她就靠在墙上,一封一封地读那些信。现在,不用打开信纸,她能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些信中的每一段、每一行、每一个字……

小慧哥!我心爱的小慧哥!亦叶轻轻地呼唤着,泪水夺眶而出。

过去想得多么天真、多么简单啊!以为只要还能见到小慧哥,即使他和别人结了婚也不要紧。直到昨天,直到一个真的可能和小慧哥结婚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亦叶才真正意识到,要和方小慧,这个几十年如一日像亲兄长一样爱着自己,已经融入了自己灵与肉的人,分手,是多么困难、多么沉重、多么残酷!

呆呆地靠卧在床边的墙上,一年多前,亲人们、朋友们的话,轮番地在亦叶的耳边响起。

“……将来,你迷上了他,爱上了他;他又不能跟你好,你会受不了的。

这是姐姐美盼。

“……说真的,叶妹!你确确实实配不上小慧哥!我要是小慧哥他妈,我也没法同意你俩好……。你怕灰,不能做清洁;你怕油烟子,又不能做饭。你想,较起真来,那个男人愿找你呀!

这是美美。

“……你如果是真心对小慧好,倒是不应该影响他。

这是哥哥新元。

“……你这么聪明的人,亦叶!明知道你自己配不上他,为什么不找一个你……配得上的人去想,偏要去想他呢!

这是李洁。

“……孤独的时候,叶妹!多看看书吧!看了书,将来会不会真有用,我不敢说。但有一点,我敢肯定,多看些书比你徒劳地思念你那个小慧哥,或者跟那些形形色色的假表哥们浪费时间,要有用得多!

这是小表哥叶亥生。

亦叶仍然无法入睡,却不再流泪。她穿好衣服从上铺上爬下来,回到书桌边,拧开了台灯,在裁好的那张白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方小慧在政治部学习了三天,星期四晚上才回团部。

在朝寝室走的路上,方小慧看到戏校的一帮同学在排练厅里坐着说话,就绕了个弯走进去。想听听大伙正聊些什么。

不料一看他走进去,同学们却站起来散了。

方小慧叫了一声李又华。李又华回头看了方小慧一眼,站住了。

又华姐!

有什么事吗?小慧!

你们……刚才聊什么?

我们刚才?哦!我们刚才正聊……,我们正聊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方小慧忍不住笑了。

又华姐……”

真的,小慧!我们正聊,……人要是一走运啊,那才真是……雨露滋润禾苗壮,就像……你现在一样!

又华姐!

没什么,小慧!咱们戏校的这帮同学可没人跟你争、跟你抢,连妒忌都不敢!大伙儿都衷心祝愿你快快高升,将来好接李玉和的班!只是戴上了三品朱砂,别忘了这小小的竹篮镇和这帮老同学!

又华姐,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小慧!金枝玉叶的大公主……看上了陈世美,不是陈世美的错,更不是皇上的错!如今清官们都批倒批臭了,你也碰不上包龙图。放心大胆地当驸马吧!

方小慧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低着头,转身走了。

刚走了两步,胃部袭来一阵极难受的钝痛,方小慧捂着胸口蹲在地上。李又华走了过来。

小慧!是不是又胃疼?我扶你上去吧!

不用,又华姐!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小慧!

看到方小慧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李又华的心软了。

方小慧苦笑了。

……哪有资格生气呀,又华姐!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原以为,至少你是了解我的。今天才发现,你……还不如铁生……”

前不久我还专门问过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孟莎莎,你说的没有的事!

是的,又华姐!一直到今天也是没有的事!

那天看歌剧……”

又华姐!我跟你说过,我喜欢叶妹,我俩是从小一起在松园长大的。那天看歌剧和我坐在一起的,和你,和海娃,铁生说了半天话的,是叶妹他哥……”

李又华睁大眼,看着方小慧。方小慧的表情是认真的。

又华姐!你……一定还记得几年前在空后礼堂演出时我为……蓝衣少女……挨批的事。

我当然记得。你那时迷那个女孩子迷得忘乎所以……”

我后来……跟你说过,又华姐!那孩子就是叶妹!我到今天……一直还在……迷她!说实话,她也迷我!……你们那天从油田回来,她哥她姐拦车,就是为了救她。

你说什么?小慧!

李又华吃惊地皱起眉头。

那个病了的知青就是那个……蓝衣少女,也就是叶妹,又华姐!

你疯了,小慧!

又华姐!我跟你说过,那孩子身体不好。也就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我妈反对我俩好。……她后来留在竹篮镇那家劳改农场的医院工作。我刚才本来想去看她,又怕太晚影响她休息。明天我没事,但她得上班。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没去……”

李又华不出声了。

方小慧说的……分明都是实话。她和刘海娃早就听团里的人说,方小慧常常骑车出去。然而,那个病孩子……

“……可是,小慧!那孩子不是身体不好,而是真有病。发起来会有生命危险!你妈不同意,是有道理的……”

就是因为我妈不同意,我一直不敢跟你多说,怕你告诉我妈……”

我不会告诉你妈,小慧!感情这东西是自己的,外人说什么都没用!你……要是铁了心喜欢那个病孩子,就跟她好吧!不过,我琢磨着,你要是不想跟那个孟莎莎好,而那小妞又摽住你了,会有麻烦。刚才大伙儿还在说,那小妞家里……”

我知道,又华姐!铁生已经跟我说了,让我不要得罪那个小孟。先……耗着……”

“……照我看,越耗越……麻烦。你还不如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跟你那叶妹结婚算了!

方小慧笑了。和李又华说了一会儿话,胃不疼了,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

“……我俩哪能现在谈结婚的事呀,又华姐!叶妹才只有十八岁,她哥、她姐都还没结婚呢!现在又提倡晚婚,你和海娃,还有铁生,岁数都比我大,还都没结婚,我哪能带这个坏头呀!

海娃是没人要!要是有哪位首长千金多看他一眼,我立马和他结婚!铁生那个土包子就更没人要了,到首长家当佣人都嫌他块儿太大!

李又华说着笑了。

“……算了,小慧!你想耗,就先耗着吧。只当心夜长梦多有什么变故就是!胃疼好一点先上去歇着。你这借出去拍电影,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最好走之前让我们见见那蓝衣少女。……那孩子的命也真大。那天要不是听她哥说,我和海娃还以为……她早死了呢!

再说吧,又华姐!

李又华提起亦叶的身体,方小慧的心情一下又坏起来。回寝室之后,老半天睡不着觉……

一晃过去了一周,方小慧想着。只剩下三个星期……,能和叶妹在一起了!

方小慧盼着马上能见到亦叶,生活中却老有节外生枝的事。星期六本来是没事的,雷达兵学校却临时要求文工团演一场。

演出完回团部已经过了十一点。方小慧还是匆匆忙忙地骑车出去了。

走进竹篮医院的后院,四周静悄悄的。亦叶的小屋,漆黑一片。

方小慧没上楼,径直走到前面。急诊室的大门敞开着,一个护士正在工作台前织毛衣。不用仔细看,那肯定不是亦叶!在方小慧的印象中,他从来没看见过亦叶织毛衣。童年的时候,亦叶对所有的纤维都极度过敏。连柳妈和姥姥缠毛线时都得避着她。后来长大了,学校上手工课,要求学会织手套,袜子等,亦叶才学会。不过,亦叶做事认真,连织毛衣都认真。她从不会在和人说话时,哪怕是聊天,织毛衣。在上班的时候织毛衣那就更不可想象了!

那就是说,叶妹还是在她的小屋中,只不过……没开灯罢了。

方小慧转过身,穿过食堂,回到后院。然后轻轻地上了楼。

推了推门,门锁上了。

这半年,亦叶小屋的门从未锁过。很明显,这是叶妹……生气了。

方小慧掏出钥匙,门开了。

叶妹!

方小慧叫了亦叶一声,把门轻轻地关上。

小屋静极了,简直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而平时,就是亦叶熟睡了,方小慧也能清楚地听见她的呼吸声。

方小慧诧异了,他拉开门边的电灯开关。却原来,小屋空无一人,亦叶根本就不在小屋里。

方小慧背靠着门,闭上眼喘了一口气。等到再睁开眼,他才注意到,眼前的一切景物有些异样。亦叶的小屋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干净、整洁。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蚊帐两侧的门规规矩矩地套在帐钩上。原先凌乱不堪的下铺仿佛是专门腾出来要给谁住似的,收拾得一尘不染。洗脸架上的毛巾、脸盆、杯子、牙刷、梳子全都不翼而飞。门后的小柜子,也关得紧紧的。方小慧走过去,打开柜子的门,所有的书、衣服、酒精棉球、注射器、包括那只印着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黑色旅行包,全都不知去向。而被清得最干净的,则是窗前的书桌。书桌上空空荡荡的。除了一本《新华字典》,两本练习本和一只牛皮纸的信封之外,一无所有!

这是怎么一回事?叶妹……走了吗?她能走到何处去?出差了?还是……病了?方小慧四下看着,却想不出头绪。

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方小慧只觉得嗡地一声整个头都涨大了。那只信封就是半年前,叶妹从热水袋的套子中掏出来那只信封。信封中装着他一年前在B市学习时给亦叶写的那四封信。信,已经撕得粉碎,而且是非常非常认真仔细地撕的!信撕得那样碎,以至于无论怎样努力,也无人能辨认出信中的任何内容!

啊!叶妹!方小慧闭上眼,在桌边坐下。

老半天,方小慧才叹了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书桌上还有一封亦叶给他的信。方小慧伸手去拿,那两页信纸却被面糊严严实实地粘在桌面上了。

小慧哥,

今天我们医院的领导通知我,让我从后天起到H县革委会下属的一个中草药药材场去劳动。对我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我这一段正在看中医中药的书。但是这样一来,你走之前,我就见不到你了,只能给你写这几行字。

江夏医学院图书馆的老馆长,是我外祖父的学生,也是我妈的好朋友。那人一九四九年之前曾在著名的文华图专学习过,因此认识W市几乎所有大型图书馆的馆长。我原来计划,你走之前让我妈给我写张纸条,我去找这位老馆长的熟人,想法借一些关于电影方面的书。再抽时间帮你读一遍,做做笔记,让你带上。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是完不成了。只能以后再说。

不过刚去电影制片厂,不会有人让你马上参加电影的拍摄。一定会先让你参加学习班一类的东西,上一段时间理论课。你离开学校已经很久了,不习惯上课。我书桌上的这本《新华字典》和两本练习本,是我为你买的。你带上吧!会用得着的!

京剧演员的表演和电影演员的表演有些不同。京剧的表演需要夸张。从起霸亮相起,一招一式都是为了提观众的神,赢得观众的碰头好。不夸张、不渲染、不炫耀自己的功夫和技巧不行。但电影比京剧离着生活近多了。一夸张就失真了。我爸说过,西方的电影和中国的京剧之间的差别,就像西方的摄影和中国传统的国画之间的差别。前者看重形似,后者突出神似。所以我想,你借到电影制片厂去,最终导演能不能把你看上,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克服你从小到大已经根深蒂固地接受了的那一整套夸张性的表演模式。

古人说,过犹不及。就是说的效果和不及是完全一样的。我倒宁肯你在初学演电影的时候不及,而不要

但是总的来说,表演这个行当相通的东西还是很多。旧时代许多成功的京剧演员对生活的观察和模仿并不下于西方的电影演员。小的时候,我爸陪着我听《一捧雪》。他告诉我,当年余叔岩为了琢磨莫成临刑前的神态,心态,曾跟着囚车跑过十里路到刑场。就是为了细看犯人的面部表情,并从这面部表情来推测他的内心活动(也因此,你舅对电影演员的评价,既不全面,也不正确)。

我相信,只要你认真地观察和模仿生活中的人和事,你是能演好电影的!

不要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向我解释那天看歌剧的事。你的身边早晚会出现比我优秀得多的女孩子。没有孟莎莎,也一定会有张莎莎或李莎莎;没有副司令员的外甥女,也一定会有其他首长们的千金。对此,我其实早该有心理准备。这半年放纵自己,忘乎所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而已!

在这个问题上,我从来就没有资格你。所以,你既不必,也不必无辩

这一年多,我上夜班的时候,常常和西药房的一位笃信伊斯兰教的师傅呆在一起。从他那里,我学到了不少知识和生活的哲理。他经历过完完全全无端的苦难和坎坷,却常在心中感谢真主的仁慈。……其实,我也该在心里感谢老天爷的仁慈才对。谁能想得到,我居然活了十八年!多么惊人的长寿啊!

你上次说,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是成年人了就得学会咬牙,学会理智地正视生活中出现的所有真实的景致。我现在就是这样劝慰自己的!

不要给我写信。就是写,我也收不到!把那些时间和精力用在新的学习上吧!

带上胃疼的药和热水袋。胃疼和情绪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卫国战争时期,苏联妇女中胃部疾患的发病率是和平时期的五倍。要想避免胃疼和胃出血,就要设法使自己心情轻松、愉快。你是在赞扬声中长大的,而且已经习惯了自己顶天立地的台柱子的地位。到了电影制片厂,遇上了比你优秀的人,不要烦恼、不要气馁、也不要羡慕。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只要努力,你会成功的。你理应属于比竹篮镇,甚至比松园更高、更优秀的层次!

我曾说过,对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不管是军婚、军恋,还是别的什么,我只会爱惜、不会破坏!但是这一点,别人未必肯信。

为了不给你,同时也不给我自己,招惹麻烦,我把你给我的信撕得尽可能地碎,放在半年前你给我的这只牛皮纸信封里了。

我的这封信,我用面糊粘在桌上了,这样你没法拿走!

在给你写完这封信后,我将给李洁回信。

衷心地祝愿你一切都好!

叶妹

七二年一月二十四日

啊!叶妹!我心爱的叶妹!

方小慧扑在信上,亲吻着信上的每一个字。

泪水浸透了信纸,纸上的字迹,渐渐地模糊起来。起而代之的,就像墨水的名字一样,是一片美丽的纯蓝……

《松园旧事》第二部《竹篮之恋》完,(全文共四十章)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至一九九八年五月第一稿,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至一九九九年五月第二稿,

二零零三年二月至二零零三年十一月第三稿,

二零零五年六月至二零零六年三月第四稿,

写于德国不来梅。

《竹篮之恋》为长篇小说《松园旧事》的第二部。

第一部为《三柳湖畔》,第三部为《此情绵绵》,第四部为《逝者如斯》。

ISDN   978-0-9739514-5-5  $30.49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

上一节:歧路鸳鸯 (上)- 第二部《竹篮之恋》连载之二十六

下一节: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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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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