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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长荣未婚妻的记忆〔中篇纪实小说〕第五章·【作者】:钱奕东·何英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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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地方官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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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家糠箩往米箩跳,我是米箩往糠箩跳
长荣妈每天晚上洗完满满一篮衣服,公鸡就开始叫了。他两条腿跪麻木了,直起身子,按按摸摸。她扶着陡峭的石头台阶,一步一颤地上岸。她歇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捊捋额头几绺散乱的头发,然后,拎着提桶去河边,按满一桶水。她上了岸,猛然看见披屋西头猫洞大的窗口,昏黄的灯光——这是我每天晚上绣花点的菜油灯,一眨眼灭了。她心里打起疙瘩。
长荣妈一边走一边想,是累了,还是今天的事,惹得我心烦,还是什么的?她步子带快了,一条弯弯扭扭半里不到的小路,跌了好几跤。来到家门口,她站了好久,才歇下担子。她没有进门,挪动沉重疲惫的身子,挨着门前一块鹅卵石坐下。人累了一天,坐下来后,全身象铁箍箍着痛。她捶捶,揉揉,叹口长气。
今天的事,真烦,那口气呑不下。我躲进白鹤峰山洞里,依在岩石旁,喊天呼地,哭一阵,骂一阵。
我想哭给长荣听听,倒出心里的苦水。长荣啦,你听听,你听得见吗?!你走了,家里是怎样受人欺负,你回来要替我和你妈出口气,不然,我是放不过你的。你听听,你听得见吗?你听得见怎么不答应我一声?!
我嗓子哭哑了,还不解恨,还想搬块大石头,撵到她门口,砸死那个臭女人,再点把火,送她上西天。让她尝尝老娘是块硬汉子,还是软不拉稀的小女人!你笑人笑出格,来世投狗胎猪胎。你这用刀砍的,用油炸的,欺人欺过头。
哭得伤心,骂得痛快。
嫁到长荣家连头带尾5年了,还没有大大方方回过娘家。家太穷,连老鼠也不愿上门。还有,哪个不是夫妻双双回娘家,大一个包,小一个包,扁担压弯了,娘家人笑破嘴。我呢?等5年了。5年也没见到长荣的音讯。不想回家吗?哪个嫁出的姑娘不念家。幼小在娘怀里滚惯了,喝口水也甜到心里。长荣妈老往好处想:总有那一天,长荣留学回来,把我打扮花花绿绿,穿上新衣裳,绣花鞋,长荣在前我在后,高高兴兴地回娘家。那个时候,把你们眼睛红破了,再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
有一回,长荣妈在河边洗衣,我去接她。刚到河边就听见有人在叽叽喳喳说我,我不敢上前,慌忙躲在大树后。心,怦怦跳。
世上有这么嫁人,白白送上门,比唤鸡唤狗还便当。
这个媳妇,是贱骨头,骆驼命,驼重不驼轻。
要养得住,我变乌龟倒爬。
平时要好的,也当面说过:
坤芝,你图什么?家不象家,腥不腥,臭不臭。你好比是快到收的庄稼,遇到老天不雨,花落,藤枯。趁早拔掉,种上一季,还能收点。
这些冷言冷语比打一拳,捅一刀还痛。我在长荣妈面前,还装笑脸,有事象没事。
心,痛得很!
长荣妈找到我,劝我回家。一路上不知是她搀扶着我,还是我搀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和外面一样冷的披屋。
我点亮菜油灯。我看是双灯头耗油,用灯草拨子挑开,留一根头。光暗下好多。我铺好刚刚被我滚乱的床单,在长荣妈睡的那头掀起一角,扶她坐下。
妈,你累坏了,不早了。
孩子,你……你可别放在心上。
妈,没事。哭几声心里好受些。妈,你别多心,睡吧。
这间披屋,巴掌大,屁股抵石滚,两个人都转不过身。矮得走路弓着腰,小心头碰得生痛。虽然是砖墙,上头盖着瓦片,大一个洞,小一个洞,通天亮。稻草塞满也没用,风,扭着几道劲钻进来。俗语说:针粗的眼,斗粗的风。钻进来的风,在屋里发疯似的旋转,那么逼人、瘆人。昏昏的灯光,慌慌张张摇晃,把我和她的影子——一对让人伤心、可怜的影子,从床上拉到床下,又弯弯曲曲拉到墙上;影子一会迭在一起,一会又分开。
我绻缩一团,头挨着墙,一股刺透心的寒气,钻遍我的全身;我不停地打冷颤。长荣妈弯着细长的脖子,头微微向前倾,浑身颤抖着。我们俩都不作声,各想各的心思。
妈,你躺下,把腿伸过来。
不,不,这样好,舒服些。

妈,你的腿,有点……

不,不,太冰人,弯着好受些。

我这儿焐暖了,伸过来。

我挪过身子,让出焐暧的地方,拉过她的腿,贴着我的心窝口。我象抱住两块冰冻,冰得我全身痙挛。

妈,这样我心里才好受,要不,我……我,我又想哭了。

孩儿,你哭哭心里好受,你就多哭哭,闷在心里会出毛病。

长荣妈心里难过,泪水顺着脸腮上条条皱纹往下淌。

妈……

这个家,不象个家。长荣妈说。

妈,都怪我,没撑好。

哪里?没男人的家,日子多难。撑着没饿死,就是命大。孩儿,妈有句话,搁在心里好久,想说……

我明白她想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听,听到那句话,心象碾盘碾碎似的。我有意把话扯远。

妈,你这小脚。

我摸摸抱在怀里只有一拃长的小脚,尖尖的,五个脚趾头萎缩在一起,紧贴在脚掌上。

妈,裹成这个样子,吃了多少苦?

是那个世道嘛。长荣妈脸上露出一点点凄苦的笑容;笑容撩动一肚子苦水。说:唉!过去裹脚不分有钱的,没有钱的。 裹成这个样子,挨我妈多少骂,多少打。好好的脚,用布捆绑着,里三层,外三层。痛得没有法子忍的时候,瞒着娘偷偷松开。娘晓得后,一个劲的骂:你这小贱货,不晓得好歹,看你那个大脚王,能嫁到哪家?娘不能养你一辈子。骂过后,娘哭,我也哭。过后,又好话说给我听:娘望你好,望你找个好婆家,有米饭吃,有衣穿。

唉!娘给我找到有米饭吃的人家?

孩儿听娘的话,打了,骂了,还裏。有时候,娘看我摸着墙壁走路,也不忍心,放开裹脚布。后来,娘拿裹脚布,只好伸长两只脚给她裹,哼也不敢哼,眼水珠串串往下掉。做姑娘不裹,哪行?

妈,我不裹脚,你不怪吗?

还怪?长荣冬天抱着妈的脚睡觉,心痛妈,骂这个世道坑人。他说他往后成亲不要裹脚的。唉!残疾人!妈是大脚,也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头。这几年,多亏你。

妈,看你说到哪儿去了?孩儿该做的。

该做的?哪里话。男人的活,女人的活,全是你。长荣出国5个年头了,信也没有。妈心老悬着。

外国书难念,哪有空写信?听人说,外国人说话听不懂,在一起就打手势,象哑巴。

说着,说着,我看见长荣妈脸上有一点点笑容;5年来,头一回看见她难得的笑容。

他不会的?她笑容消失了,车过脸,叹口气,说:长荣懂事早,从小就心痛妈。

我的心猛然象榔头撞了几个来回,跳呀,晃呀,稳不下来。他不会什么?变心?还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对我变心,对他妈不会变?那么肯定会有信回来;这阵子没有,再过过会有的。

我添了好多勇气。心,踏实了。冰凉的心,慢慢的暖和起来。

片刻,我们俩又黙黙不语,各想各的心思。

长荣妈看看我披在肩上的棉袄,又看看压在棉被上的破棉裤,然后,把眼光停留在我的脸上,说:

长荣家穷,你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妈心里过意不去,苦坏你。

她伸出冻裂开的手,蒙住脸,哽咽着。

不是有好日子,你不让我过。家就是这样,能怪谁?

亲家母,还没有喝过我家一口水,倒过来还打扰她老人家。

亲家嘛,还分什么彼此。

孩儿,我闷心里那句话……

转了七个弯八个角,长荣妈窝在心里那句话,不掏出来不行。我抬起头望着她焦悴不安的脸,说:

妈,你说说,孩儿受得了。

孩儿,你还年轻,长荣怕变……,她哽哽咽咽说不出,好一会儿说出:

别等了,妈想起这些,眼水往肚里淌。唉!对不起人!

长荣不是那种人!我接过话头说。

人家姑娘是……,她是真的忍不住,放开声哭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一声说一声:人家姑娘是糠箩往米箩跳;你是米箩往糠箩跳。

妈,别说啦,怨谁?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有力气,脚大,往后日子会好的,不比人家差。妈,你躺下睡吧。

你嫁到童家,是没有图到什么,不怪人家闲言闲语,妈听到心里象刀绞一样。

听到就当风吹过,放在心上干嘛。别人有劲就多讲些,无劲就少讲些。长荣人好,妈你心好,这比什么都好,花钱买不到人心。

我的声音在颤抖,眼水胀满眼眶,我怕妈看见,吹灭灯。

灯灭了,我好象觉得眼前还有一点火,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在黒暗里晃来晃去,再吹也吹不灭。我记得很清楚,长荣临走那天对我说:走了,也要把你的心带走,带到日本国。带走我的心,还能扔掉给狗吃?!

床上铺的稻草,稻草上是几片连不到一块的破棉絮。一床盖被,窄得很,妈盖多了,我就露半个身子;我盖多了,妈就披着衣坐起。我和妈每天挤得紧紧的,身子贴得很近,心也贴得很近。

冷在五更天。我和妈象睡在冰窟窿里,睡到天亮身上也没有点暖气。我们常常半夜三更坐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地唠叨到天亮。

凄凉的风,吹动铁板洲上一片芦苇,传来一会高一会低的沙沙声。

我听一遍,想一遍,掉一串眼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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