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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此情绵绵1》:半夏独活(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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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松园旧事》连载
第三部《此情绵绵

一 半夏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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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北朝鲜歌舞团演歌剧的那天,孟莎莎过得愉快极了。虽然没能等到和方小慧一起回松园,也没能和方小慧在剧场里一起坐。但孟莎莎却和方小慧的母亲吴向芬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天。从进三号楼被吴向芬住之后,她一直呆在方家。以至于看歌剧之前她竟忘了到楼上自己的中看一眼。吴向芬天生善于察言观色,和孟莎莎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住嘴地谈论自己的儿子,从方小慧的童年一直讲到现在……

回团之后孟莎莎也没去注意团里那些老兵们在议论她。她一直在想方小慧从小到大的那些趣事,想得脸红心跳。孟莎莎在文工团中和方小慧所处的地位完完全全不一样。倘若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当将军的父亲,特别是舅舅,团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注意或妒嫉她。学员队的学员们年纪都小,是从中小学文艺宣传队中选来的一些有文艺方面特长的孩子,大部分来自普通家庭。孟莎莎是他们的大姐姐,平时时时都照顾、帮助他们,没有任何人会说孟莎莎的坏话。

看完歌剧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团首长把江铁生叫去。团长让江铁生给孟莎莎写一份鉴定,说团里决定推荐孟莎莎到江夏医学院去上大学、管大学、改造大学,二月二十八日去报到。江铁生毫无表情地接受了团首长的命令。转过身来,仍然是毫无表情地向孟莎莎传达了团首长的这一命令。

哎呀,糟了!孟莎莎一听江铁生的通知,才想起来自己不想上大学的事竟忘了告诉舅妈了!过了不一会儿,孟莎莎收到舅妈的电话,让她第二天回松园一趟。

孟莎莎的舅妈,鲁志海的夫人,王俊兰,是解放后才和鲁志海结婚的。无论是参加革命的资格,还是在部队中的职务和级别,她都无法和孟莎莎的母亲比。但王俊兰却是一位极能干的女人。她把部队中下级服从上级这一条永远不能变的原则应用得灵活极了。无论走到哪里,办大事、小事,她总是老鲁、老鲁不离口。搞得军区司令部上上下下的人见了她就紧张。鲁志敏把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放在她管辖的文工团来当兵。孟莎莎的舅舅又老是得呆在大三线,几个月难回一次。王俊兰便诚惶诚恐,深恐莎莎在她这里出个什么差错。现在,莎莎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这所江夏医学院又不是部队的大学。从部队插手去过问其中的事,不太方便。王俊兰让莎莎回松园就是想带着莎莎去看看叶慰余,让叶慰余在学院里多关照孟莎莎。

王俊兰和莎莎进亦家时,除亦伯梅不在,亦家全家人都在。

啊!王部长!

叶教授!您好!……这孩子您见过,是老鲁的外甥女。您知道,他妹妹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上面都是几个小子……”

啊!见过!见过!鲁司令员和鲁部长上次来说起过,叫……”

我叫莎莎, 叶教授!您好!孟莎莎红着脸,上前给叶慰余打了一个招呼,又转过脸。亦叶!你好!

你好!孟莎莎!

亦叶,你前天……,没去看歌剧?

亦叶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又抬起了头。

我没去。我哥去了。这是我哥,亦新元!这是我姐,亦美盼!

啊!你们家兄妹……,长得真像!

新元看着叶妹,叶妹的举止看上去没什么不自然。但新元却忘不了那天中午,叶妹脸上那莫名的泪痕。叶妹回松园是因为要到药场劳动提前给姥姥拜年,却又偏巧碰上这个孟莎莎。不管小慧是不是真和这个莎莎好,小叶妹看来是决定和小慧分手了。新元惆怅地想。

美盼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全家人中只有她是头一次见到这个莎莎。

叶慰余让王俊兰在沙发上坐下。柳妈给两人各沏了一杯热茶。

“……叶教授,您知道,老鲁在三线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莎莎啦!这孩子上小学五年级时就开始文化大革命了。上了大学……能不能跟得上还难说呀!

这不能怪孩子,叶慰余随便聊着天。只能怪这文化大……”

只能怪刘少奇和林彪!眼看着母亲要说反动话,亦叶赶紧把话接过来。

是啊!是啊!叶慰余感激地看着小女儿,忙不迭地点头。

接下来,王俊兰问叶慰余能不能辅导一下莎莎。叶慰余一口答应了。她说,任何时候,只要莎莎看书有不懂得地方,都可以过来问她。如果是基础知识,比如数理化方面的问题,新元是老高中的,也可以辅导莎莎。

没想到,事情谈妥了,王俊兰带着莎莎回到对过的家中,莎莎却告诉舅妈,她今年不上大学!

为什么,莎莎?这上大学是你妈安排的。你要不去,得……说出个理由。不然,我怎么向你妈交代?

孟莎莎的脸红了。怎么向舅妈说呢?她想了半天。

“……舅妈,您知道,我入伍已经快……两年了。我在团里表现得挺好的。学员队,我第一个入团。我刚刚递了入党申请书,组织上……还没找我谈话。要是我现在去上大学,……又得从头表现起。而且这大学……还是地方的。学生也不全是部队的。再说,这大学反正年年都能上。今年上,明年上都一样。到明年……没准儿我能入党,提干。

原来就是为入党,提干这点小事!王俊兰松了一口气。这事简单!我哪一天抽点时间给你们团长,政委打个招呼就行了!

您可千万别打这个招呼,舅妈!孟莎莎生气了。您要打这种招呼,我就把入党申请书收回来。我入团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凭什么入党非得让您去打招呼?

行啊!行啊!你不要我打招呼我就不打。不过上不上大学的事,可不能你说了算,我得先问问你妈!

……那个晚上,在亦叶的书桌前趴着,流了半天泪之后,方小慧没有回团。

在亦叶的床上躺着,方小慧一夜未眠。细细地回想着自己走过的生活道路,方小慧发现,他渴望着自己出人头地,企盼着自己在更高的层次上成功,在很大的程度上还不仅仅是为了父母,而是……为了亦叶!如果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真心地盼望着自己的出类拔萃,那这个人只能是亦叶!亦叶鞭策着他,让他不自满;亦叶激励着他,让他更优秀。想起亦叶,他浑身充满了力量。想起亦叶,他就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是应该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而现在,正当他准备向一个崭新的生活高度冲刺的时候,亦叶却要远走高飞,离他而去,变成台下一名普普通通的观众。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必要跋涉千里,背井离乡,上那个电影制片厂去吗?

方小慧想了一夜,最后决定不去了。星期一一早就让政治部给电影制片厂回函。

可是第二天一回团,方小慧却病了。倒不是胃疼,而是感冒、发烧。江铁生、李又华、刘海娃都在团里。李又华的母亲最初不同意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找一个海边长大的渔民的穷孩子。后来拗不过,才勉强答应。但李又华自那以后却不愿没事时带着海娃回家。周末,她大部分时间呆在竹篮镇上。听江铁生一说小慧发烧了,她和海娃一起到方小慧的寝室来。方小慧吃了APC和银翘片,躺在床上,但并没睡着。

小慧!李又华是真心关心着方小慧。“……我看你病得不轻。发了一天烧,眼都凹陷进去了。要不要……我去把那个……蓝衣少女给你叫来,陪陪你?大星期日的,没人注意,铁生也不是外人……”

方小慧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鼻子突然出血了,而且出的迅猛。两股鲜红的血柱一下把被子,枕头都染红了。李又华吓了一跳,刘海娃慌慌张张地捏住方小慧的鼻子,想把他抱起来。倒是方小慧自己不慌。

没事!又华姐!打点凉水来,捂一下就好了。出鼻血是……泄心火。泄完了,人也就舒服了。

“……八成是那蓝衣少女,又和你闹什么别扭吧?

是的,又华姐!方小慧老老实实地说。……不愿跟我好了……”

因为那个……孟莎莎?

是的。

“……我去找她一趟,帮你……解释一下?

“……来不及了,又华姐!她……刚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说是领导把她派到一个药场去劳动去了。我估计是她自己主动去的。她是想……躲着我。她原本就不是学中药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电影制片厂了!

糊涂!小慧!大伙儿议论你是因为那个孟莎莎。要说拍电影,谁都觉得你该去,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呆在这个竹篮镇上,这个小破文工团里有什么意思?别说是你,就是有导演看上我我也去!

说实话吧,又华姐!你怎么看我,铁生、海娃怎么看我,团里的人怎么议论我,戏校的同学怎么误解我,我都不在乎。……可是,叶妹……。你知道,……她大名叫亦叶。在松园,她的岁数小,大伙儿打小就管她叫叶妹。……这么看我,我……受不了。昨晚演出完了,我去找她,才发现,她走了好几天了。我在她的床上躺了一夜。我也劝了自己半天,感情这东西,是要有点儿缘分的,不能勉强。她要是心里不信任我,就算没有孟莎莎,还会有别的人。跟她好了一场,就算了,只当是交了一场朋友,萍水相逢,分了手,忘了,也就好了!……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这一点。一闭眼就看到她!……这样下去,没精打采,魂不附体的,就是去电影制片厂也学不好。倒不如在竹篮镇上混着……”

方小慧说完话,闭上眼。刘海娃在一边换着用凉水浸透的毛巾,帮他捂着鼻子。

“……在看北朝鲜歌剧之前,你俩……吵没吵架?

没有!又华姐!叶妹……从来不跟我吵架。说实话,我倒是盼着她能和我吵吵架。吵吵架至少能让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比这么……躲着我好……”

她去的那个……药场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只知道……在这个县。

这样,小慧!李又华的脑子活,不一会儿就帮方小慧出了几个点子。你先在床上好好养两天。烧退了以后,你上她们家问问。看她们家人知不知道她去的药场在哪儿。要是她们家人也不知道, 你就上团里开一份介绍信,到她们那个劳改农场的医院,找她们领导。你就说,你找她有重要的事情外调。谅她们那个小破医院的破领导也不敢不给你地址。完了,你找她一趟。要是解释不清,你就……开一封介绍信,和她领结婚证。这事,就算解决了!电影制片厂的事,我劝你还是振作精神去。至少去见见世面。导演点着名借你,是看得起你。你可别不识抬举!咱们中国,别的东西少,人这东西可不缺!

李又华的几句话,把方小慧的心说得有几分柳暗花明了。没错,就照又华姐说的办!先回松园一趟,如果……问不到叶妹的去向,就开一份介绍信。那家医院好歹是一个正经单位,一名职工上哪儿去了,总得有个交待吧!

这么一想,方小慧觉得困得不行。李又华和刘海娃还在帮他换被套和枕套,他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方小慧在床上只休息了两天,感冒并没有完全好,就带演出队下去了。一直到二月十日才回竹篮镇。江铁生看方小慧面色苍白,消瘦,最主要的是他的嗓子哑了,让他休息一周。二月十五日是春节。春节过后的三场演出有首长观看,方小慧非上不可。而到二月二十一日方小慧就必须走了。

二月十一日是个星期五,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竹篮镇那地方从腊月二十八过小年起就不正经上班。万一回松园没问着叶妹的地址,回竹篮镇这小医院又放假,那就麻烦了。方小慧决定不回松园,直接到竹篮医院去,而且先去问肖婆婆。

亦叶走后,肖婆婆过了一段十分寂寞的日子。

这两年肖婆婆已经把亦叶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了。其实亦叶在的时候,除非有事,也不怎么说话。早、中、晚和肖婆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也是肖婆婆讲,亦叶听。可是肖婆婆还是习惯了亦叶在自己跟前晃悠着。亦叶走了,分田的心里也空荡荡的。每天干完别的事,他拿一只湿拖把,把亦叶的小屋拖一遍。肖婆婆让他别拖,说等菜叶子回来之前在彻底拖一遍,他不听,还是照拖无误。连和亦叶相处了不过一个月的野鼠心中也难过。他和亦叶订的学习计划才刚刚开始就不得不中断了。事实上,要说练英语的口语,邹婆婆的一口英语说得棒极了。不仅发音准确,而且语感好,脱口而出的句子怎么也错不了。但竹篮镇上的房子不隔音。在他自己家,在邹婆婆家,大声读英语,马上会被人听到。要是是农场的干部家里,倒无所谓,那是为革命而学。可野鼠和邹婆婆都不行,一个是畏罪自杀的坏分子的狗崽子;一个是判过刑出场的反动道会门的骨干。

酱油汁在野鼠必须参加的,竹篮医院青年职工毛主席著作学习小组上,起劲地表扬了亦叶十多分钟。说她埋头苦干、任劳任怨,而且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见困难就上,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药场去锻炼……。而事实上,野鼠却清楚地知道,亦叶原本根本就没听说过那个药场。那天酱油汁亲自到食堂来找亦叶是野鼠亲眼看到的。当时亦叶迷迷糊糊的,刚睡醒。不过,亦叶虽然没有主动要求去,但书记要她去,她确确实实是一口答应,没有推辞,这是邹婆婆事后告诉肖婆婆的。

方小慧问肖婆婆知不知道亦叶去劳动的药场在何处,他正好放假,想去陪亦叶过年。肖婆婆告诉方小慧,明天医院也放假,她可以带着方小慧去。肖婆婆对亦叶去的药场十分熟悉。以往她和分田过一段就要去拖一次药。这几个星期,天冷,才没去。分田在一旁看着肖婆婆,张了两次嘴没说出话。肖婆婆明白分田也想去,就决定带分田和方小慧坐她一个老姊妹的男人的车去。当年在肖家湾,肖婆婆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姊妹,后来嫁到县城。男人是个司机,整天在外面跑,只要过竹篮镇,就要到肖婆婆这里吃顿饭,歇个脚。肖婆婆的那个姊妹,岁数比肖婆婆小,却没做事。生了两个孩子就得了风湿。肖婆婆常常找公家的人要联单,为这个老姊妹偷偷地攒点药。

这样肖婆婆安排好,第二天一早带分田和方小慧去看亦叶,方小慧留在药场陪菜叶子过年,她和分田去看望她那个老姊妹。

野鼠听说大家都去看菜叶子,问肖婆婆能不能带他。

“……我带你到我那个老姊妹家去过过年,倒不打紧,野鼠!可是你妈、你弟,怎么办?交给政府?

我只看看菜叶子,再和他,野鼠指了指方小慧。一起做伴回来。拦得上车就拦;拦不上就走回来。不就三十里地吗?

你呀!你这个不开窍的野鼠!肖婆婆生气地用手戳着野鼠的脑门子。他是菜叶子的男人,是去陪菜叶子过年的。他怎么能和你做伴再走回来呢?

啊!原来菜叶子这个表哥就是她的男人!难怪上次菜叶子见到他就高兴得上前搂住他的脖子。院里的人,包括邹婆婆,都还以为菜叶子是一个人,没成家呢!

野鼠抱歉地看着方小慧,笑了。

方小慧听到肖婆婆这番话脸红了。脸虽然红,心里还是很舒服。来找叶妹的男孩子一定不会少。那只雄鹰不也……常来吗?但肖婆婆却认定了只有自己才是叶妹真正的男人。可见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不错,人民群众的眼睛真的是雪亮的!

肖婆婆和方小慧约好,让他第二天六点到竹篮医院来。她、分田和方小慧一起动身。肖婆婆让分田给方小慧准备一套干净的被子、铺盖,随车带去。方小慧的脸再一次红了,这一次心中充满了委屈和冤枉。肖婆婆一定以为自己每次来都和叶妹一起睡觉,其实还真是没有的事!

接下来,肖婆婆告诉方小慧,让他在药场陪菜叶子呆三天。过完年,初三,肖婆婆和那个老姊妹的男人再过药场,把方小慧接回竹篮镇。

从竹篮医院出来,方小慧心情好极了。他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各种各样亦叶喜欢吃的东西,一直到把他的挎包装得满满的为止。

……星期五的晚上给李洁写完信,亦叶本打算上床睡觉,但不知何故,毫无倦意。她拿着于老头给她的手电,沿着药场巡视了一番。亦叶想像着,万一正好碰上帝修反来放火或来偷药怎么办?最悲惨的结局当然是自己英勇搏斗,但寡不敌众,最后壮烈牺牲,而药场还是被偷光或者被烧光。最佳的结局是不用舍己还能救药场,比如,吓唬吓唬阶级敌人,说县革委会公安局已经不下了天罗地网,让他们赶快放下屠刀,坦白从宽等等……

亦叶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四下侦查。可惜什么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都没有。亦叶只得万分遗憾地回到寝室。

寝室的那间屋很大,本来是场里的文体活动室。除了一张大床外,还有一张被亦叶当书桌用的乒乓球台和一只火炉。亦叶来时,于老头说如果屋里冷可以生火炉。亦叶没生。陆师傅的女人以为亦叶不生炉子是不会盘火,主动提出帮她生。亦叶还是没同意。一来生炉子挺麻烦,每天都得从厨房后面运一批煤过来。二来生炉子把屋里搞得脏兮兮的,又是烟,又是灰。三来在竹篮医院,亦叶抢救过好几起煤气中毒,都是冬天睡在炉子边上。不过假如一个人留在药场过年,倒可以考虑生炉子。一来可以在屋里做饭、吃饭、烧水、煎药;二来可以洗澡。上个周末就是为了洗澡,亦叶专门去了县城一趟,还洗得别别扭扭的。

这么想着,亦叶戴上大口罩,把炉子打扫干净。又从厨房运来一些引火的柴和煤块。

窗外北风呼啸,四周黑洞洞的。在这样的冬夜,没有阶级敌人来破坏,没有革命群众来干扰,亦叶觉得惬意极了。躺在床上,亦叶翻开《唐宋名家词选》,那还是三十年代开明书店出版的,是祖父送给父亲的。父亲头一次从三线回家休假,曾想把那本劫后余生的书带去,却发现书不见了。亦叶倒十分老实,告诉父亲被她拿到竹篮镇去了。父亲也爽快,说既是亦叶要看,就送给亦叶。但是下次回来,要考考亦叶。亦叶当时还在父亲面前夸下口,说这本小薄书一共只收了七百零八首词,一天背几首,几个月就背完了。父亲第二次回来休息,和母亲一团聚,把考亦叶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翻开书,亦叶惭愧极了。书在竹篮镇放了两年,她却连一首也没背过!

亦叶随手翻开一首,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悒露似沾巾,独笑亦含频。啊!这可真是唐贤为词……丽而不流…… 流而不靡!

一清早,亦叶还半在梦中。一阵大卡车的鸣笛声把她吵醒。

喇叭这么叫着,一定是冲着药场的。糟了!这一定是县医院出了什么事,派人来取药的。陆师傅不在,怎么办?亦叶一边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一边紧张地思索,仓库里哪些药放在哪些地方……

走到门口,亦叶大吃一惊。

隔着栅栏,亦叶看见肖婆婆、分田和方小慧站在门外。肖婆婆正指挥着分田和小慧哥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大纸盒和一床捆得结结实实的被子。小慧哥的挎包也鼓鼓囊囊的。

肖婆婆,您……今天就放假了?

是啊!是啊!今天腊月二十八了。

快进来吧!外面冷!在卡车上……冻坏了吧?

傻菜叶子!你的小灰狗来陪你过年,我和分田哪能碍你们的事!……这盒子里是大口瓶,一共六个,装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天冷,放在外面不会坏,慢慢吃。菜吃完了,瓶子要留着。 我和小灰狗约好,初三,我回来接他,把瓶子和被子带回去。

那您和分田上……”

上我肖家湾那个老姊妹家。你忘了,这是她男人!

啊!亦叶一看这车和这司机马上想起来了。司机的女人是肖婆婆的好朋友,有风湿病。当年,酱油汁在院里宣布,亦叶出师之后让亦叶当医生。肖婆婆高兴坏了,一回食堂就嘱咐亦叶,让她以后当了医生,多收些公家的人的联单,为她那个老姊妹攒些药。

……等等!肖婆婆!先别慌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肖婆婆不知亦叶要干什么,跟着亦叶身后追到仓库。

肖婆婆!您那个老姊妹是风湿病。西药反倒不如中药有效。我……给您配些药,您带上。这些药不是场里买的。陆师傅说过,都是山上采集的,所以不贵。您是劳动人民,您的那个老姊妹也是劳动人民。山上长的树、长的草,都是劳动人民的。这药场整个是劳动人民的,劳动人民拿点自己的药不算偷。我回来告诉陆师傅,他也不会说我……”

肖婆婆一听这话,感动得泪眼朦胧。

“……我的菜叶子就是聪明,真是气死男的!……才来药场几天,就会配药。往后……”

肖婆婆!我……用笔写在上面。这是八角枫;这是瑞香,又叫雪冻花;这叫威灵仙;这叫摇竹消,又叫徐长卿;这叫南蛇藤;这叫枸骨,又叫猫公刺;这叫哑巴藤;这叫陈伤子,又叫地下明珠。这八味药全都是祛风除湿,通经活络,行气止痛的。我每样给您配四两。您让您那老姊妹分成二十份,每天泡一剂,当茶喝。这药不苦……”

亦叶手脚麻利地称,肖婆婆在一旁包,很快就包好了。

走到门边,司机,分田和方小慧还在北风中站立着。

肖婆婆,快上车。您……走好!明年是鼠年,鼠……是十二生肖之首。我……给您拜个早年。祝您……大吉大利、无病无灾!

说完,亦叶恭恭敬敬地给肖婆婆鞠了一个躬。

你听没听见菜叶子的话,分田!肖婆婆拍着分田的脑袋,你也照着说一遍!

分田的脸一下子憋红了。他完全没听明白菜叶子说了些什么。只得给肖婆婆和亦叶各鞠了一躬。

亦叶又走到司机面前。

师傅!……也给您拜个早年,祝您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司机感动得只点头。回转身,想上车摸出一瓶酒送给亦叶,让肖婆婆拦住了。

司机,肖婆婆和分田上了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向亦叶示意,随着一阵轰鸣,车消失在路边的尘土之中……

一直到车见不到影了,亦叶才转过身,缓慢地向方小慧走过来。走了没几步,她又呆呆地站住了。

而方小慧,却一直在注视着亦叶。从她打开木栅栏的门,跑进、跑出。一直到她给所有的人打完招呼、拜完年。叶妹……,一点也没瘦。她看上去平静、快乐;甚至……比几周之前显得还健康、还活泼!看来……,和我……分手,并没有在叶妹的心中引起任何波澜。她一定在这个小小的药场中也结识了新朋友,就像昨天缠着肖婆婆也想来看她的那只野鼠一样。

……多傻啊!我竟以为叶妹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跟别人说话……

几个星期之前,在分田的那间小屋门口。叶妹看到自己时,是怎样惊喜、欢乐、忘情地扑上来,搂住自己的脖子,方小慧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身前身后都站着人,叶妹却毫无顾忌。而今天,除了呼啸的北风和这了无人烟的荒山老林,什么也没有。叶妹……,却在远处呆呆地站着。自那之后到今天,发生了些什么事呢?不就是在松园见到了那个孟莎莎吗?叶妹不愿和我一起去看歌剧,以后为了躲着我,又跑到这个药场来,走之前还不忘把我写的信先撕碎……

所有这一切,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她自己不犯错误,不被别人指责为……破坏军婚吗?

为了叶妹,我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负伤;为了叶妹,我……宁愿在这竹篮镇呆一辈子,不去电影制片厂。而在她心中……,我这个小慧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犯错误!既是……她活得好好的,我何苦要自作多情为她担心,自找没趣地来陪她过年呢?她在信中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给我的信她就给李洁写信吗?说不定……那李洁已经回信了;说不定她老半天不过来,不让我进去,让我在北风中冻着,就是怕我看见李洁的回信……

这么一想,方小慧突然觉得头昏眼花、两腿发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拿起分田为他准备的那床用白色的绷带捆着的白色的被子,在肖婆婆那只放着六瓶菜的纸盒上坐下来。

终于,亦叶犹豫着,走到了方小慧的面前。

小慧哥!亦叶的声音很小,两眼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不断被北风卷起的尘土。“……就要过年了。你……怎么……没回松园,上……这儿来了?

方小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酸楚的苦笑。

……问得太好了,叶妹!我……刚才也正在这么问我自己。就要过年了。过完了年我也就该走了。……为什么我不回松园看看我爸我妈呢?……早知道你活得这么充实、这么欢乐;早知道你……根本不想我,既不需要我,甚至连见都不愿见我,我……真是不该来……”

小慧哥!

方小慧刚一开口,亦叶就大吃了一惊,小慧哥的嗓子居然哑了!

嗓子对小慧哥来说,简直和生命一样重要!从小到大,亦叶几乎从来没听到过方小慧的嗓子失声。就是在为救亦叶负伤住院的那三个星期,出了那么多血,流了那么多汗,受了那么多苦痛,小慧哥的那条金嗓子也没哑过呀!

亦叶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方小慧。

小慧哥瘦了整整一圈,眼睛凹陷进去,颧骨隐约可见,面容憔悴不堪,眼神里交织着疲惫与忧伤。和一个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亦叶一下子忘掉了心中所有所有的顾忌。她用冰凉的手抱住方小慧的头,又用自己的额头在方小慧的额头上碰了碰。方小慧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小慧哥!你今天一定是病了,一定在发烧!走,快上床上躺着去!

说完,亦叶接过方小慧手中的被子,还打算再接过方小慧肩上的挎包,被方小慧拦住了。

叶妹!我……”

方小慧刚开口,亦叶马上腾出一只手,蒙住他的嘴。

别说话!小慧哥!你的嗓子哑了!千万不能再说话!

亦叶拿着被子,方小慧背着挎包,提着纸盒,跟在亦叶的身后,走进了药场。

.  


.[1]   [1]作者不详。

。(未完待续)。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12/5/18,3443)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松园旧事三》/《此情绵绵1》:半夏独活(上)   (12/5/18,2)

。下一节:待续.。

.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12/5/18,52/18328)

老钱涂鸦集1(从8/17以后的涂鸦)(12/5/18, 418)

。  老钱涂鸦集     (8/17以前的涂鸦)(12/5/18,5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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