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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此情绵绵》之五 重返竹篮 (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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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五
五 重返竹篮 (下)

回到医院,天还没有全黑。亦叶走进食堂,袁也曙正端坐在桌边等着她。

野鼠!

亦师傅,您回来了!

野鼠!亦叶不好意思地拍着自己的头。这两个多月,我……一点英语也没看。你教我练习的那些……,我都忘了!你得……重教我一遍!

袁也曙也笑了,露出唇边两个深深的笑靥。

……今天没事?

“……我本来昨晚就想来找您,怕您……刚回,会累。今天上午来,肖师傅说您回去了,晚上会回来……”

肖婆婆的饭已经做好,是在等亦叶回来。

一块吃一点吧,野鼠!吃完了,咱们还是上分田的屋去。

您慢吃,亦师傅!我吃过了。我先上分田屋里等您。您不用着急。

吃过饭,在分田的屋,袁也曙带着亦叶读了半个多小时英语。然后两人就开始聊天。

野鼠!我昨天回来……就想找你。你不在,我想,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就没让分田去叫你。但是……,这事,我觉得挺重要的……”

什么事,亦师傅?

是这样,野鼠!你知道……,我……其实挺喜欢那个药场。那药场……并不像咱们院的人说得那么艰苦。……而且,还能学到好多中药知识。中药和中医的关系比西药和西医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一个人……要真是把中药学得融会贯通了,也就差不多是个中医了……”

亦叶想起了陆师傅,想起了金银花、连翘、麻黄汤、柴胡汤……,心情激动起来。

袁也曙睁大眼,认真地看着亦叶,但是还是没太明白,这药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亦叶从沉思中醒来。

“……你一定没明白,我跟你说这药场干吗?你现在在厨房当炊事员,野鼠!我一点也不歧视这个工作。我自己的姐姐,比我健康、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多上四年中学,也是炊事员……。但是如果有可能,你为什么不找一个能学点东西的工作呢?……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天一早就上楼找江书记,自告奋勇地要求到药场去劳动!

袁也曙这才明白亦叶的意思,他感激地看着亦叶,半天没说话。

“……可是,亦师傅!我是……炊事员,不是业务部门的人。我……要求去药场劳动,江书记……会同意吗?

我到药场去之前,江书记问遍了所有和药场有关的业务部门,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才叫我去的。昨天我专门问了问肖婆婆,她说江书记正发愁,找不着接替我的人。你主动要求去,江书记没准儿会激动得……”

那好,明天一早我就上楼找江书记。

事谈妥了,亦叶站起身,野鼠也站起身。噢!我……差点儿忘了,亦师傅!您的表哥来了一趟。他说他过完年来,还真守信用!

表哥?亦叶的脸一下红了。

噢!我不是说您的……男人,亦师傅!我是说您的那个会说英语的表哥!

啊!亥生哥!他什么时候来的?

初五!他告诉我说他上次跟您说好了,过完年他来。我告诉他您去劳动去了,上药场。是突然去的,事先并不知道。他……吃了一惊,问我,是不是您……犯了什么……错误。

亦叶笑了。

“……我说没有,书记还表扬了你老半天。他问你去劳动多久。我说可能两三个月。他说你回来之后他再来。……您的表哥……挺和气的。我跟他聊了半天英语。他说,我教您口语,对您有好处,但是我自己没什么太大提高。他让我没事时找些东西试着翻译。您的表哥还让我……到咱们镇上中学去找一个新分来的冯老师。他说是……他姐夫同校的同学,也就是说,是个大学生。我……还没去,想等着您回来。

太好了!野鼠!哪天有空,咱俩一起去!

按院里规定,从农场劳动回来可以休息两天,所以亦叶清早到护理部报了一个到就又回小屋了。刚回来,袁也曙在楼下兴冲冲地叫她。

怎么样?野鼠!

“……还真让您给说着了,亦师傅!江书记不但立即同意了我去药场,还……表扬了我半天,说我……主动改造思想什么的……”

哈!这下好了,野鼠!我……借给你两本中药的书,带上看。多干点活,勤快点。……没准儿,你有机会留在那个药场。那药场……可是国营的!亦叶冲着野鼠神秘地笑。

“……只可惜,咱们的……学习计划,亦师傅……”

没事!野鼠!读书学习是个来日方长的事。什么时候只要你回来,就来找我,咱们随时可以再一起学!

袁也曙向亦叶挥了挥手,告辞了。

亦叶在小院子里伸着懒腰,长长地向着蓝天吐了一口气。她的生活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曲径通幽,很快就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又开始周而复始地循环了……

整个四月份,亦叶过得紧张、忙碌。

母亲听说亦叶过了五·一竟要当医生,比亦叶还紧张。母亲让亦叶一定利用休息的时间到江夏附二院去实习一段,争取每周上两天班。亦叶只好老老实实地去。可是母亲的班却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说改就改,说变就变。碰上母亲突然不见了,亦叶就只能去找美美的妈妈,罗阿姨。罗秀英在文化革命之前是全院的护士总长,护士师。护士总长的职责是管护士,但年轻的医生也个个怕她。

多亏有罗秀英,亦叶累得晕头转向,总算成功地实习了十四天。

·一一过,亦叶正式到内儿科上班,当起医生来了!

亦叶老老实实地,尽可能地按江夏附二院内儿科门诊的检查、诊断、治疗的常规去工作。但不久就发现,这样做下去很不容易。竹篮医院的内儿科极繁忙,特别是在没有政治学习的正常门诊时间。门口的候诊椅上永远坐满了人。以往在护理部时,亦叶在工作上是一把好手,做起事来又快又好。可是到内儿科一上班,医生们都对亦叶不满意。他们纷纷向朱学文和酱油汁告状,说亦叶遇到一个病人就刨根问底,没完没了地问。然后还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检查。这还不说,亦叶写起病历来像写文章一样,洋洋洒洒写一整页。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给病人开完了处方一定要找朱学文看一遍并加一个签名。才交给病人。那些告状的医生还有更为确凿的证据。他们数了数亦叶桌上插挂号条的铁丝,说亦叶一整上午四个小时只看了十二个病人。而其他医生们在同一时间要看完三十多个号!

告状的这些所谓医生,大部分属于前阶级敌人。亦叶才不会怕呢。不是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吗?

但酱油汁却不得不找亦叶谈话。阶级敌人虽是阶级敌人,但众怒最好还是别犯!

“……小亦啊!现在院里的……职工有很多反映,说你工作上……退步很大,可得引起注意啊!你……是院里的老职工了,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要……多读些马列主义的著作。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了吗!酱油汁不得不咳几声嗽。要说起来,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要找出一,两句恰如其分的毛主席语录都难。“……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下去好好想想你……最近的这些……问题吧!

亦叶原以为,阶级敌人们竟自己,那无论如何应该算自己的优秀品质才对。没想到党竟会站在阶级敌人一边!在党支部书记和革委会主任面前,亦叶一向是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可是现在……,酱油汁竟把工作中的事上纲上线说成是问题,而且还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亦叶紧张地思索了一下,决定分辨几句。

“……江书记,您……说我是老职工是没错。但是那指的是在护理部的工作。现在在内儿科,我……还是……新手。这一个星期上班,我一直是严格地按照正规的医学院校的诊疗常规在工作。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的父母都是老医生。他们……对我就这样当医生……很不放心。我母亲……四月底专门跟我谈了一次话。她说,医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工作对象是人,万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母亲……还说,我……没上过大学,不要随便开处方。就是大学已经毕业了的实习医生……也得要主治医生加签……才有效……”

酱油汁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表情严肃了许多。

小亦呀!让你当医生是竹篮医院党支部和革委会的决定,是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你……居然敢说……你母亲找你谈话。你母亲不是你的领导,她……有什么资格找你谈话!我刚才……还没说到你具体的问题。你们科室的人已经反映了,你……拿着处方……让朱学文签名。你好好想想,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你是老职工,参加过清理阶级队伍。……人最重要的是政治生命,业务水平是次要的……。朱学文……”

啊!事情竟牵涉到恩师朱学文身上,亦叶完全明白了自己寡不敌众的处境。江书记!您……说的简直……太正确了!我……最近表现确实不好。毛主席教导我们,……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跟您谈完话,我回去就写一份检查交给您……”

那就没必要了,小亦!酱油汁大大松了一口气,脸色完全恢复成石膏状,表情也缓和下来。政治思想工作,还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一抓就灵!革命群众到底比阶级敌人还是好领导得多!谦虚过度……也不好。毛主席不是说了吗!要……安定团结嘛!你的成绩还是主要的,就是最近工作有点……拖拉。你聪明能干,一学就会,争取一上午看他个四,五十号,保证……别人就没有反映了!

亦叶垂头丧气地离开酱油汁,只得重新调整自己的整个工作方式,改变自己,适应环境。

不过,亦叶自己很快也发现,在竹篮医院这样的地方,严格地执行江夏附二院的诊疗常规,确确实实有些教条。竹篮医院的病人照亦叶估计,约有三分之一是里的人。另外还有三分之一是所谓公家的人。包括附近的地质队,工厂的工人,镇上和与镇相邻的W市那个区的各个单位的,所有看病不要钱,用三联单的工作人员。这两部分人中大约有一半是真病,另一半是没病找病,主要目的是不想上班。最后那三分之一是过路的人和下面公社的社员和附近镇上,市区不属于公家的那部分人。这第三部分人才是真正的病人。

朱学文对亦叶很好。亦叶把酱油汁找她谈话的事偷偷告诉朱学文,只略去关于朱学文自己的那一小段。朱学文没吱声。到了下午,正好酱油汁到内儿科参加学习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从来不在政治学习上发言的朱学文主动地发言了。

“……学习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我自己最大的一点收获就是……弄懂了一点辩证法。用辩证法来观察事物,世上所有事物都有质和量两个方面。质量中包含着数量,但数量代替不了质量。我们当医生的也能用这个辩证法指导工作。……最近我们科室有些青年人表示要每天多看几个病人,争取一上午完成四十号。这种主观愿望是好的,想更多地……为人民服务。但如果单纯为追求数量,忽视质量,出了医疗事故,那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了!我劝这些同志还是……多多学学毛主席的哲学著作,不要这样干!

内儿科门诊中一片鸦雀无声,告状的阶级敌人们和酱油汁都没有说话。只有亦叶低着头,偷偷地笑。

五月最后一个白班,下了班,吃饭的时候,分田小心翼翼地交给亦叶一封信。

亦叶马上就觉得头昏心慌起来,方小慧的音容笑貌,一下占据了她全部的感觉器官。没有更仔细地多看一眼,亦叶把信先塞进工作服的兜里。吃过饭,上了楼,看完了计划要看的书,亦叶一面深呼吸,一面把信掏出来,这才发现自己虚惊了一场。原来信是李洁寄来的!李洁用的信封和方小慧用的几乎完全一样,也是浅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只不过上面印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第9876工厂。

亦叶,

你的信比你自己预料的,早到了十天。换句话说,我不是正月十五,而是正月初五就收到了。那天我正在缝纫车间搞电路测试。兄弟厂的缝纫和裁剪这两个车间的设备比咱们自己厂的新,电路还不完全一样。信是我同寝室的大学生帮我取回来的。我的两只手都不闲,他就揣到我的裤兜里了。我完完全全没想到你……会给我写信,我以为又是我哥写来的。

晚上回寝室,躺在床上,我才把信掏出来。看到信封上竟贴着邮票和航空标签,我已经有几分紧张和奇怪。再仔细一看信封上那几行笔迹,我简直大吃了一惊!现在过了两个多月,我还没法向你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刚来的那几个月,我……过得十分难受,甚至可以说痛苦,而且还……没法对人说!我们一起来的这几十号人,除了我和同寝室的那个大学生外,都是老工人,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他们想家想得流泪伤心,甚至放声痛哭,是有理由的。丈夫想妻子,妻子想丈夫,这是人之常情。甚至那个大学生也完全有理由落泪。他有未婚妻,只是还没有结婚而已。唯独我,我是没有什么理由想家的,当然也就更不敢伤心落泪了!我强打起精神,劝别人安心工作,还要时时提醒他们,不要因为想家,在工作中出问题,甚至出事故。而我自己眼中的泪却只能往心里流。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有一位我日夜思念的人,我却不能说。相反,我还得不断地,下意识地警告自己:想她本身,就是错误的!应该把她忘掉!到兄弟厂来支援,远离W市,远离亲人,目的不就是为了忘掉她吗?

有时,被这些想法折磨得要疯狂的时候,我真盼望自己能变成一架机器。装上电路,发现有问题,就自己把自己关掉。那几个月,兄弟厂没出现什么险情。要是真出现了,我想,我一定会奋不顾身,舍己救人的。像我这样窝囊地活着,真不如英勇牺牲的好!

其实,厂里每次来公函,我都能收到信。大部分是我哥写的。也有我爸和我小叔的。我确实是一次也没回,连一个字都没写。但我不是你指责的那样……,连亲情都不明白的人!只不过每次我铺开信纸,想给家人写点什么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病了。从灵魂到肉体都病了,简直在办公桌前坐不住,浑身无力,连用手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我……实在没有脸给亲人们报平安,对他们撒谎,说我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

看完了你的信,我蒙在被子里哭。当然只能咬着牙,无声地哭,不能让同寝室的人听见!

你说我……不懂亲情,说得重了一点。那天晚上在被子里,我想起了好多往事。我哥上初一,也就是我小学毕业没进厂之前,我爷爷和我小叔来了,家里的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我哥在学校里开运动会,要白球鞋,回家大声说。我爸怕万婶听到,狠训了我哥一顿。那时我爷爷整天在医院里陪着我小叔。晚上我和我哥看着我爸给我哥涂球鞋。先用白粉,涂上,抖抖,就掉了一多半。后来我爸只好连夜上厂里找司机班的人要废白油漆……。进厂第二个月,我给我哥买了一双新球鞋,还是回力的。他有一整个礼拜舍不得穿,天天放在枕头旁边。我问他为什么把鞋放在枕头边上。他说他想闻那股新胶皮的味,别的同学穿新鞋时让他闻过。一上脚穿几天,那味……就闻不着了!这些事,你……一定从没经历过,亦叶!我跟你说这些,你看了会奇怪,甚至会好笑,以为这是故事里的情节。而我呢,我想起这些往事就想哭。我爸这辈子,真是过得挺苦的!

爷爷舍不得我走,我……哪会不知道!甭说支援兄弟厂走这么远,走这么久。平时只要我在家言个声,说明天要出差,过几天才能回。爷爷就一整夜睡不着觉,过一会儿,就到床边看我一下……。爷爷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要第二天出差,头天就睡不安生……。收到你的信的第二天,我就给爷爷回了信。我没给我哥回信是抹不开脸。可你千万别在心里生我哥的气,更不能像你写得那样,记他的仇,以后报复他。我哥是个好人,从小到大,不管是同学、同事还是朋友、邻居,没人说过他一个坏字!那天他训你是不对 —— 他只该训我!我代我哥向你先赔个不是吧!

倒是你让我给我爸写信的事让我十分十分为难。别看我在厂子里混了十多年,是个有模有样的老工人。在我爸眼里,我还是个孩子。我曾跟你说起过,我在家最小,没有大哥哥的风度。但是我没好意思告诉你的是,我除了没什么大哥哥风度之外,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平时不光我爷爷、我爸、万婶把我当孩子,就连小琴姐。进厂比我进得晚,也从不把我说的话当数。我要是跟我爸随随便便地说我小叔的事,没准儿他不但不会听,还会掉过头训我一顿。小叔虽说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好歹是我的长辈呀!但我又不敢不跟我爸写。万一……,你等了一段不见动静,以为我压根儿没跟我爸写信,真的跑到厂子里去反映,那可糟了!我爸那人,哪儿受得了这个!弄得不好,会把他气病的。你还说你不是威胁我,你的那封信分明就是威胁!

思前想后,找不出好招,我只能把你写的那段整个抄了一遍。也算是给我爸解释一下,不是我吃饱了撑的,想管我小叔的事,而是你写信要求我这么干的。发了信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安宁。还好,过了两个礼拜,小叔给我回了信,说我爸找他和小红谈了话,检了讨,说从今往后恋爱婚姻上的事完全由他们自己作主。我心中的这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过后想,多少还是有几分难受。你信中写我爸的那几句话真是写得重了点,要是换别人这么写,我早就……

你交给我的两项任务,我都圆满地完成了。但我却无法给你回信,亦叶!

你在信中写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你在这空旷无人的药场中独自过年,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走的时候,你分明还在竹篮镇那家小医院里呆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空旷无人的药材场去了呢?而且还要在那里独自过年。是你……整个调动了工作?还是临时去的?如果是临时去的,是因为你……犯了什么错误吗?我……简直有点不敢想了!凭着我的本能,更凭着我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不会犯错误。你有那么一个聪明的脑袋瓜,别人要犯错误,你还能及时帮助、挽救;你自己怎么可能犯错误呢?现在清理阶级队伍已经告一段落了,你爸你妈也都解放了。你……如果真犯错误,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上你们单位告你破坏军婚。从小红那里,小琴姐曾隐隐约约地听说过,你那个小慧哥在部队上是有女朋友的。但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我反反复复地读你的信,你居然打算亲自给我爸写信,还要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这些话,哪像一个犯了错误的人写的?

我于是又断定你没有犯错误。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放心。在空旷无人的药场呆着,你那个身体,发了病怎么办?百思而无良策,我只好往竹篮医院挂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我,你确确实实是上药场劳动去了。但是去多久,何时回来,他却无法告诉我。我从未听你说起过任何药场,不知此药场在何方,你在信封上没写药场的地址。很明显,你宁可在那个空旷无人的药材场一个人呆着,也不愿收到我的信。但是我却无法做到收到了你的信居然不回。我只能每隔七,八天往你们医院挂一次电话,问你回来了没有。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拿起话筒,最后沮丧地放下。

这样打了五次,过了一个多月,我终于绝望了。只能在心中命令自己暂时把你忘掉,花开花落终有时,蓄芳向来年!你不是在信中也说了吗,冬天已经来了,春天就不会太远!过一个春节,再过一个春节,我……就能见到你了。

可是只过了仅仅一个月,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五·一到了!去年此时,厂里正在酝酿支援兄弟厂的人。这就意味着,我们在兄弟厂干了差不多一年了。受了这么长的煎熬,这两年的时间居然才过了一半!我简直不敢想,这剩下的一半时间我怎么才能熬得过去!

我咬着牙又给你们医院挂了一次电话。原本我不抱什么希望,不料那老头放下话筒竟说他去叫你。一时间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害怕自己是在做梦,甚至站不稳,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还好,那老头没找到你。 就是真找到你,我恐怕也没法说话。我努力地使自己镇定,又清晰地重复了一次你的名字。那老头没好气地告诉我他的耳不聋,而且你那个古怪的名,全镇子上找不出第二个!

挂了电话,我浑身上下轻松无比。我……终于可以给你写信了!

好容易写到我能给你写信的地方,亦叶!我却发现我的信已经写得太长了。你在信封上不写药场的地址,在信中也不告诉我,你何时回医院。这都表明,你根本不愿我回信。我回了信,本身就犯忌,还写这么长,就更令人讨厌了。但我还想说两件事,你……就再忍耐几分钟,让我说完吧。

第一件事是关于诗。你抄的那首《当代的列宁——毛泽东万岁!》是写得不错。十七,八岁时我读到好诗,总想背下来。现在不背了,但还是读了好几遍,但另一首曲……我却不敢多看,特别是晚上在床上。多看几遍,真有中毒的感觉。那种中毒的感觉带有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奇妙。将来……要是真有一天能和你有缘更熟悉、更亲密一些,我会告诉你。而假如我们注定永远只能像现在这样,做普通的同志和朋友,那你也就永远无法知道我心中这点小小的秘密了!闲话少说吧,亦叶!我们支援新建的这个兄弟厂是整个自治区最大最先进的棉纺服装厂,同时还是军工系统最大的厂。区领导十分重视。自治区有一份文艺刊物,大部分是少数民族的文艺战士们写的。他们听说来支援新厂的都是内地来的汉族兄弟,一定让我们写一首长诗,还一定要是歌颂北京的。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在构思这首诗。假如能写得自己满意,我就寄给你看。假如自己不满意,我就不打算交了。

第二件事,亦叶!也是我写这封信真正的目的。我的伤并没全好。刚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因为是夏天。这里的夏天比在咱们厂要凉爽多了,过得挺舒服的。可是秋天一到,就发现这里风大,而且大得惊人。大伙儿嗓子都干,天天咳嗽。不仅嘴唇裂,有的连鼻子都裂了。别人咳嗽倒没事。可是我一咳嗽后背就疼,有时还疼得挺厉害,简直站不住,想蹲下来甚至跪着。白天疼,厂里的师傅们还能帮我揉一下,捂一下。晚上疼,我都没法用手揉后背,因为越动手越疼。只能不动,还得摒住气,不敢呼吸。你给我的膏药非常有效,而且用起来比原来那种搁在酒精里调的药粉方便多了。你当时给我,我还嫌太多。到了这儿,省着用,还是用完了。你收到信,想法再给我寄一些来。如果需要三联单,给我爸、小琴姐或小红打个电话,让他们寄给你一张。

好了,不再多写了!也祝你

一切都好!

                                    

李洁

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李师傅!李师傅!对着李洁的信,亦叶感慨万千地在胸中自语。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上,假如真还有一个比父母,比亲人更了解我的人,那就……只能是您了!亥生哥也怀疑我犯了错误。但是他绝对想象不出我会犯什么错误。而您,明察秋毫,一猜就中!我这辈子要真犯错误,恐怕只能犯破坏军婚的错误了。而且……,您一定没想到,我这次把这个错误犯得多么严重。只不过没人揭发我,党和人民都还蒙在鼓里而已!

第二天上班,亦叶上正骨科找了一趟张医生。只在内儿科当了几天医生之后,亦叶就对公家病人的三联单的无比重要的意义心领神会了。为李洁开点药根本没必要从9876工厂去开三联单。亦叶工作服的口袋里天天都放着各种色彩,格式大同小异的三联单,想给任何人开任何药都方便极了。在药场劳动时,那位诲人不倦的陆师傅曾启发过亦叶,说国家用三联单结算医疗费用根本没有必要。陆师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党号召老百姓把一切献给党,那末党的一切也就应该是老百姓的,用谁的三联单给谁开药当然也就一样!

正骨科的那位神手张,不怎么和院里的职工打交道,却对亦叶挺好。亦叶刚从药场回来,心里老想着那位出口成章的陆师傅。在护理部上的最后那几个夜班,她曾让郑育给她帮忙,把整个中药房的药屉看了一遍。亦叶把自己学中药的计划告诉郑育,郑育让亦叶多找找正骨科的张医生。郑育说,张医生是整个竹篮医院最懂中药的,别看他的专业是中医外科。亦叶私下问了问张医生,张医生本来已答应慢慢教她,只不过后来被党支部任命为医生,又得照母亲的嘱咐到江夏附二院实习。忙得焦头烂额,亦叶才不得不忍痛放弃向张医生学中药的计划。

拿到张医生为李洁做的膏药,亦叶差点儿忍不住要开口向张医生问配方了。想起郑育的叮嘱,亦叶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下去。

郑育说,学中药,特别是向名医学中药,要注意适可而止。问了一遍,老师不回答,便不必再问。郑育还给亦叶讲过中医史上的逸事。传说著名学者胡适当年患西医无法治愈的肾功能衰竭症。欧美名医束手无策。一位中医用自己配的方剂竟将胡适的肾功能衰竭症治愈了。后人只知该方剂中黄芪为君。然而黄芪如何用、用多少,何药为臣、何药为佐、何药为使,却无人知晓,连胡适自己都不得而知。对野史逸事,亦叶一向不全信。肾功能衰竭,特别是晚期,除了达官显贵能做做腹膜透析,延长寿命之外,平民百姓们便只能在家等死,岂是一剂黄芪可治!亦叶当时就对郑育说,胡适患的一定是前列腺肥大一类,绝不可能是肾功能衰竭。郑育温和地笑了笑,那是郑育特有的一种,宽容而含蓄的反驳。但对郑育说的,在名师面前学中药要适可而止,亦叶却心有灵犀。中国古老的国粹中,有许多东西是相通的。在学习的过程中要适可而止的,岂止只是向名师学中药!在旧时代的梨园,向名师学戏也一样。亦叶童年时听父亲,听方家父子讲过许多这类故事。向名家请教戏,问一遍,老师不言,再问就是不知趣了……

不过在心里,亦叶还是十分感激张医生的。亦叶没好意思让张医生多做,张医生却一下给做了五十张。亦叶说了一下李洁的疼痛是气候干燥咳嗽引起的,他又给了亦叶一大包沉甸甸的中药,让李洁用沸水冲泡,当茶饮。把所有这些药包好,亦叶给李洁写了一封短信。

李师傅,

谢谢您的来信。我今天给您寄上一包药。其中五十张小膏药是您用过的,您知道用法,我就不多说了。只是贴这种膏药,影响皮肤表层毛孔的水分蒸发和表皮细胞的新陈代谢,最好不要多天连续使用。也就是说,用几天让皮肤休息一天。而且您伤处的皮肤还有疤痕。每次用完,要用我寄给您的酒精棉球消消毒。一包大的,重的,粉末状的中药您可以当作茶叶,每天早晚泡后服用,是润肺止咳的。另一小包中有八片白色药片是西药,也是止咳的。如果您用中药有效,不咳嗽了,这白色药片就不要用。如果咳嗽未好转,到了您说的夜不能寐的地步,您就在睡前服用白色药片。这种白色药片是通过抑制中枢达到止咳的目的的,所以尽可能不要多服、久服。如果呼吸道有感染、炎症,比如,咳嗽有痰,嗓子疼,发烧等,就不要用这种白色药片。

我到药场去,不是因为犯错误。正好相反,那只能证明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般!而且,严格地说起来,我到药场去,不是去劳动,而是去学习。劳动本来是个褒义词,类人猿们当年能荣幸地变成人,按恩格斯的教导,不是全靠着劳动吗?现在却不幸常使人联想起犯错误!不光是您,我的表哥也这样联想。说实话,我十分留恋那个药场,只可惜不能再去了。

但是您提到的错误,我得承认,我确确实实犯了。而且较起真来,像我这样明知故犯者,应该罪加一等才对!幸好一直到今天,还没有人揭发我,党和人民还都不知道,我还能逍遥法外,还能给您寄药!

衷心地祝您健康!

亦叶

七二年六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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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12/5/18,3443)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上一节:第三部《此情绵绵》之五 重返竹篮 (上)   

.下一节:第三部《此情绵绵》之六 ,初识周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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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老钱涂鸦

.老钱涂鸦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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