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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此情绵绵》九 嘎然终止 (上)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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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九
九 嘎然终止 (上)

“……看来,这精神原子弹的威力……还真不小哇,小慧!

周全善意地开着玩笑。在心中,他为方小慧深深地高兴。这一段,周全和方小慧混得很熟,已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了。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周全!叶妹是个……挺老实的孩子,从来不会写……黄色、肉麻的东西。不信,你看!

方小慧红着脸把亦叶的四封信递给周全。

一下子收到亦叶的四封信,方小慧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周全才稍微有几分内疚。周全比方小慧大将近四岁,论年龄早可以结婚,却老是一个人呆着。

别!别!小慧!周全笑着推开方小慧的手,“……别的东西可以和你……共享,这……情书……可不行!君不闻,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你看看吧,周全!真的没关系!叶妹……根本没写……爱情……方小慧的脸更红了。“……叶妹写的……都是电影。你看看她的信再和我聊聊,看……她写的……究竟对不对……”

原来那些信……竟会和电影有关!周全犹豫了片刻,接过了亦叶的那四封信。

晚上躺在床上,方小慧在床上辗转翻侧,无法入睡。

周全在黑暗中笑了,坐了起来。

你这……叶妹,是个知识分子家的孩子?

“……是的,她爸,她妈都是……大学的……

“…………教文学、艺术、美学什么的?

不是!她爸他妈都是……医学院的。她妈……给孩子看病;她爸……是皮肤病专家……”

噢!那倒……真不容易,周全真心地感慨着。

你是说,叶妹帮我找这些资料不容易?

是的!说实话,小慧!我自己……是电影学院毕业的。我妈……文化革命前在大学是教西方美学史的。我和我妈……离着咱们这个行当……比你那叶妹……近得多。可是,现在……,你就是要我帮你找这类资料,我也没处找。我看,你别再难为你那……叶妹了。表演这东西,你自己要有悟性,不需要别人去点拨,启发。你自己慢慢摸索,怎么着也能入门。你自己要是……没这份悟性,你这叶妹就是天天给你写信也没用!和电影中的技术环节有关的东西,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我不敢说我自己真比你多懂多少,但要是连你这……叶妹……都不如,那也太让我……无地自容了。难得她小小年纪,没学过电影摄影,居然……能启发你,摄影师眼中的你……才是观众眼中的你!哎……”

周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叶妹!叶妹!方小慧的心中滚过一阵又一阵的热浪,他索性也翻身坐了起来,背靠在墙上。

“……说实话吧!周全!我自己也知道……找这些资料不容易。让叶妹……为我东奔西跑,收集这些资料,还得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做笔记,我……想起来挺……于心不忍的,她的身体那么差……。可是,我要是不让她给我找资料,她……就不给我写信……”

为什么?是……因为……还有别的女孩子想跟你好?

周全看过方小慧抄的,亦叶贴在桌上的那封信,知道有一个叫孟莎莎的高干千金也喜欢方小慧。

“……那件事,叶妹……还真是冤枉我……。再说,也不是没有别的男的……喜欢她……”

反正睡不着,刚回厂,第二天又没有什么事,方小慧坐在床上,把他从小到大和亦叶相识,相知一直到相爱的全过程,包括中间节外生枝插进来的李洁和孟莎莎,原原本本地告诉周全。

却原来,这个就是在电影制片厂也十分逗女孩子喜欢的方小慧,深深爱慕着的……,竟会是一个病孩子!多么……不可思议呀。周全想道。

……有你那……叶妹的照片吗?

有!但是……可能太小,不清楚……”

方小慧翻身下床,拿起自己的挎包,从中找出亦叶几年前给他的装青霉素G钾的小玻璃瓶,瓶中装着他用剪刀剪下的亦叶在革命大串联中在天安门广场手握毛主席语录的照片。方小慧把小玻璃瓶连同照片一起递给周全。周全一看方小慧竟把照片放在一个小玻璃瓶里就忍不住笑了,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方小慧。

我原想,看看你这叶妹的照片,给你俩……算算命。没想到她送给你的照片……居然这么小。还被你……塞在瓶子里,搞得……什么也看不见……”

算了,周全!男女之间……这类事……,是要有点儿缘分的。算命……,没什么用,顺其自然吧。

男女之间……这类事……,不光是要缘分,小慧!

寝室中十分安静,方小慧能听见周全深沉的呼吸声。

“……论说,我不该问你,周全!你的岁数……比我大。我和你在一间屋……呆了一年多,就没见过……你的女朋友,也没见你……收到过什么信……”

我根本就没有女朋友。

周全的个子比方小慧高,五官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就是……想学表演,这外在的条件也够了。方小慧有几分纳闷。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小慧是个生性宽厚的人,不愿勉强别人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不早了,周全!我已经把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要是……不愿意讲你的故事,咱们……睡吧。

不是我不愿讲我的故事,小慧!而是……我的故事……实在是平淡无味,没人愿听。你要是有兴趣听,我就……讲讲吧。

周全也是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中长大的。外祖父是学经济学。抗日战争时期为共产党做过事,一九四九年之后是一个民主党派的负责人。母亲是学英国语言文学专业的。一九四九年之后一直是B大的教授。五十年代初期除了在大学里任教之外,还参加毛主席著作的英译工作和英语的对外广播。父亲原来也是B大的教授,一九五七年被划为右派后离开了B大。

“……五七年我父亲划右,领导让我母亲和我父亲离婚。如果不离,我妈就不能再参加毛主席著作的英译,还有可能……同样划右,离开B大和B市。我的父母……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感情极好。就像……你和你那叶妹……一样。我母亲告诉领导,她……不愿离婚,情愿当右派,离开B大。但我父亲劝我母亲和他离婚。父亲说,能保住一个就保住一个,何必……两人都往火坑里跳呢?再说……,还有孩子。……我父母离婚时,我十二岁,上初一。我妹五岁,还在幼儿园。为了给我妈减轻一点负担,我父亲把我留在我母亲身边,把我妹妹带走了。我父亲以为,离婚能保住我母亲,能保住我,其实……也没怎么保住。我母亲从一九五七年以后就再也没参加过对外的英语广播,也没参加过毛主席著作的英译。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学校里教西方美学史,那原本并不是她的专业。……我母亲二十五岁和我父亲结婚,三十八岁离婚。享受……爱情、婚姻的欢乐十三年,却葬送了整个后半辈子……。我父亲以为他和我母亲离婚能保住我的前途,其实也差点没保住。考大学的时候,我是摄影专业考生中分数最高的,电影学院却不收我。外祖父为我的事,告状告到全国政协,学校才收。大学毕业碰上文化革命。要不是我外祖父,我可能要在农场养一辈子猪。他老人家病重,去世前唯一的心愿是让我别养猪,能搞自己的摄影本行。统战部门出面,才算把我调回B市。……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今天能有幸和你……同室而卧,是外祖父……用生命换来的……”

……,你那妹妹呢?

一九五七年之后,我……没见过我妹妹,也没见过我父亲……”

啊!原来竟会是这样!方小慧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一下子想起了自己那可爱的似芬妹妹。似芬妹妹离开人世是……一九五六,周全失去他的妹妹是一九五七……

……还有妹妹的照片吗?

有!周全从床上跳下来,从床底下拖出箱子,摸出几张照片。递给方小慧。那照片照得美极了,而且很大。方小慧简直不敢相信,那……竟是一九五七年以前的照片。“……我父亲是一个相当有名气的业余摄影家。他的摄影作品在解放前就登过杂志,得过奖。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有暗室。我常帮着我爸,我俩自己冲,自己洗,自己放……”

方小慧拿起其中一张,仔仔细细地欣赏着。

照片中的周全蹲在地上往妹妹的手指上缠着线,妹妹是一个美丽、活泼、可爱的孩子,正天真无邪地笑着,那眉眼一下让方小慧想起了亦叶。兄妹俩人的脚边是一个待放的风筝。照片的反面写着,清风徐来兄妹乐,周全周仪一九五七年三月。

“……你妹……,比你……小好多吧?

她和你那叶妹……差不多岁数。她们那一代……比我们还倒霉,赶上上山下乡,也不知……飘泊到何处去了?

和周全住了一年多,方小慧还从没看到周全这样伤感过。

唉!周全!不早了!咱们……睡吧。我……不该引着你痛说革命家史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倒霉。我还一直……羡慕你,觉得你文化革命前就上了大学。原来你经历这样坎坷。我还以为,你的女朋友……不来,是注意影响什么的……”

“……我根本就没有女朋友,小慧!也不打算有。我从十二岁起……就决定这辈子……不结婚了。人一辈子难保不犯点什么错误,鲁迅说得好,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不妨向着任何我认为是路的地方走。但是……如果因此要连累别的人的话,那就……得三思了。……我相信我的父母也早就后悔了他们的爱情和婚姻了,只不过悔之晚矣……”

周全闭上嘴不再说话,方小慧也沉默了。寝室中笼罩着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九七二年对孟莎莎来说,是极为痛苦的一年。要说她度过了她十八岁生涯中,几乎最难熬的时光,几乎一点也不夸张。

年初,莎莎本来应该到江夏医学院去上大学,管大学,改造大学的。医学院的那些善于化繁为简的革命教职员工们,早就把工农兵学员的这一神圣而伟大的使命,简称为上管改。舅妈已经按莎莎母亲的安排和嘱咐,把一切手续都办好了。直到要去医学院报到的前几个星期,莎莎才告诉舅妈,不愿上大学。鲁志敏起初不同意女儿的决定。她自己从小跟着哥哥,打土豪、分田地、闹革命,没上过什么学。盼的就是儿女们能上大学读书,建设共产主义,过上更幸福,更美好的生活。孟莎莎的四个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哥哥,两个在文化革命前就进了H市那所著名的军事工程学院。要不是苏联和东欧的党变修,他们本来从童年时代起就憧憬着长大了到苏联去学习。孟莎莎的另外两个哥哥只读了初三和高一,文革就开始了。但是两个人参军之后也都进了部队的军事院校。

鲁志敏给莎莎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最后,莎莎谈到还想在文工团多锻炼一年,争取入党。鲁志敏感动了,觉得女儿有志气。这才同意莎莎在竹篮镇再干一年。

好容易说服了母亲和舅妈,孟莎莎高高兴兴地回了竹篮镇。

在心中,她也确确实实地下了决心,这一年好好干,争取入党。父亲,母亲都是十四,五岁就入了党。几个哥哥也都是十八岁一满就入了党。莎莎相信自己也能做到。事实上,莎莎在团里也确确实实表现得极好,让人无法挑剔。学员班的政治学习、大批判会,不管是批判刘少奇、陈伯达,还是林彪,她都是第一个发言、第一个交稿。她是学员班的团支部书记,对识字不多的小学员,她尽心尽力地帮助辅导。到下面巡回演出时,台上台下、分内分外的事,只要她能做得到的,她都任劳任怨地做。写了入党申请书之后,她每个月定期向江铁生交一份思想汇报。要在学员班中发展一名党员,几乎非莎莎莫属。

只是……,莎莎完全没想到,方小慧竟会不知上何处去了?

春节后在W市演出的那三场,孟莎莎天天都和方小慧呆在一起。她虽然只是报幕员,但台前台后只要她能做到的事,她都帮着做。方小慧和平时一样对她既不特别热情,也没有有意地冷淡。但她却注意到方小慧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和春节前在下面巡回时简直判若两人!

和吴向芬一起看了那一场歌剧之后,孟莎莎心花怒放地回到竹篮镇。心情激动得好几天没法平静,至少她看得出来,方小慧的妈妈对她印象极好,很喜欢她!

其实莎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一个十分乖的孩子,不管是在幼儿园,八一小学,还是在军区大院,老师,同学,叔叔,阿姨们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看完歌剧回竹篮镇之后,她盼望着能找到个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和方小慧说几句话,无奈在文工团,这样的机会就是找不到。好几次晚上她看到方小慧出去,却无法跟着。黑灯瞎火的,竹篮镇上的商店都关了门,她上竹篮镇干什么去呢?假如跟在方小慧的后面步行,那就更没什么指望了。方小慧一上自行车,一眨眼就无影无踪。再后来,连学员班的小学员都知道,方小慧病了。感冒、发烧,还有胃疼。到下面巡回的那十几天,孟莎莎看得出来,方小慧是咬着牙撑着自己的。每次演出结束时他都是一幅精疲力竭的样子。孟莎莎挺心疼方小慧,却给方小慧帮不上忙,且不说每次她想接近方小慧,帮他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打打饭,抄抄台词或洗洗衣服之类的,还总要遇上江铁生和方小慧戏校那帮同学毫不掩饰的白眼。

春节前,孟莎莎和舅妈一起回了一趟松园,却没见到方小慧。

等到春节后回团见到方小慧时,孟莎莎才算放了心。方小慧的身体完完全全恢复了。那个她无限倾羡着的机体里又重新充满了使不尽、用不完的力量。但演出了那三场之后,过了一个周末,方小慧却不知上何处去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孟莎莎听到方小慧戏校的那帮同学们聊天,知道方小慧被借调到一家电影制片厂去了。不过是临时借调,导演能不能选上他,还不知道。

起初,孟莎莎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只是稍微遗憾了一下。

莎莎自己是在一个军人的家庭中长大的。童年时代,父亲工作忙起来,常常半年见不了面。上幼儿园起,她就住读。母亲一个月来看她一次也是常事。她早已习惯跟着父母南北迁徙。而且在团里,她根本就管不着方小慧上哪儿去。入伍这几年,方小慧常常被借调,这次并不是第一次。莎莎遗憾的只是在方小慧走之前没来得及和方小慧说说话、聊聊天。其实说什么、聊什么都不重要。这一段好容易通过回松园,和方小慧的母亲混熟了,知道了方小慧童年时代的许多趣事。她觉得自己的心和方小慧贴得很近了。而原本方小慧生活的那个圈子,和她是很不一样的!

方小慧走后,团里的演出照旧。方小慧原在革命现代京剧中的角色被他戏校的同学顶替了。他在话剧和舞蹈中的角色被团里其他演员顶替了。虽然不如方小慧那么光彩夺目,但演出的任务还是得照样完成。慢慢地,全团上下也都习惯方小慧不在了,特别是江铁生、李又华他们。唯独孟莎莎的心,一天比一天地沉重。她原以为方小慧走最多也就两,仨月。没想到,这一次,方小慧竟有点一去不复返了。

一转眼,五·一过了,七·一也过了,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方小慧要回来。

方小慧走后,孟莎莎一次也没去过竹篮镇。事实上,她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要在那个充斥着劳改犯人的小镇上去买。就是回松园,她也用不着走那漫长八里地。她可以坐团里的班车先回军区,然后再坐舅舅的车去江北。七·一前夕,团里发展了一批党员。学员班中就她一个人的申请书被讨论了。江铁生和她简单地谈了谈话。她的表现很好,党员和群众对她都没什么意见。只是,党的九大召开之后党员的预备期取消了。这样,申请人在入党之前就得稍微长一点的时间接受党的考验。江铁生让她安心工作、安心学习。孟莎莎一口答应了。对于组织问题,那是人们对入党的惯用表达方式,莎莎一点也不背思想包袱。她才只有十八岁,写入党申请书还不到一年。团里创作组还有五十年代就写了入党申请书,被党考验了二十多年的老军人! 何况七·一过了有十·一;十·一过了有元旦。就算再等一个七·一她也不会抱怨。莎莎坚信自己早晚都能入党。她生下来就是党的孩子,她不入党,谁入?

孟莎莎难过的是,她完全无法知道,方小慧为什么这次迟迟不回竹篮镇。也无法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回!一转眼,方小慧就走了大半年了。她自己天天都在思念着方小慧。而方小慧呢,很可能早把她孟莎莎忘得干干净净。这期间,莎莎回过几次松园。因为门口的岗哨撤了,那是莎莎自己建议舅妈撤的,方家的大门也关上了。她连和吴向芬打打招呼,聊聊天的机会也没有。好不容易和方母建立起来的这点珍贵的友谊也慢慢要冷却了。回松园唯一的收获是,莎莎能静悄悄地在自己的书房中玻璃板下欣赏一下方小慧那张英姿勃发,像一幅宣传画一样美丽的照片。但每次欣赏完毕,再独自回到竹篮镇,莎莎只会更心灰意懒……

就这样,慢慢地到了年底。

终于,江铁生找孟莎莎谈了话,并且发了表。就是说,过完年,团里就打算发展莎莎入党了。舅妈也再一次把莎莎上大学的手续办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只有孟莎莎自己的心情一点也快乐不起来。一上大学,一离开竹篮镇,就意味着整个中断了和方小慧的关系。就是能回松园住又有什么用呢!莎莎比别人更清楚,方小慧常常整年整月地不回松园!

想到这些,莎莎简直伤心得要落泪了。

还好,元旦一过,舅妈就打电话告诉她,中央下了文件,从一九七三年起,工农兵学员改成文化革命前那样秋季入学,真是老天爷有眼啊!孟莎莎在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莎莎又不那么乐观了。一年都过了,半年还不是一晃就到。万一方小慧这半年不回团,再在竹篮镇多呆半年又有什么用呢?等到舅妈有一次出差,孟莎莎背着团里的人跑到政治部下属的文化部去了一趟。真要是舅妈在,莎莎倒不好意思开口问。舅妈不在,孟莎莎倒自由了许多。部里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不怕王俊兰的。大家也都知道孟莎莎是鲁司令员的外甥女,对她十分客气。孟莎莎问了一下方小慧的情况。还好,方小慧仍然是被电影制片厂着的,而且根本不可能调走。文化部的人说,方小慧是团里的台柱子,也是部里培养的重点,绝不会放走!借出去拍电影只是为文工团,为W部队争光而已。孟莎莎这一下放心了。

舅妈回来,孟莎莎向舅妈提出,想上电影制片厂去学习。

“……你爸,你妈安排的是……让你上医学院学医。自己家人没个学医的,有点事……连个问处都没有。你弟……发病就一个多月,感冒、发烧,一下……就烧成了白血病。死得……不明不白的……王俊兰一想起早夭的儿子就伤感得说不下去。……不趁现在有空读一点数理化,上电影厂去干什么?

“……我从来没去过电影制片厂,舅妈!也不知道电影……是怎么拍成的。咱们团……每年都有好多上别处观摩学习的名额。这一次……就算您开后门让我出去见见世面吧!孟莎莎使劲地央求舅妈。真要是在母亲面前她倒不敢。“……再说,我入党是靠我自己努力,我都填了表了,您知道吗?上大学反正还有半年,现在又不考试,现在看数理化……到时考试都忘了……”

王俊兰想了想,找不出反驳莎莎的理由,只好同意了。

春节过完了,团首长通知江铁生,孟莎莎三月一日要出外学习。江铁生对孟莎莎要上何处去毫无兴趣。孟莎莎在任何一个演出队都没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但听说孟莎莎去学习的地方竟是B电影制片厂,就是说方小慧被去的地方,江铁生还是相当相当地吃惊!只是他无法知道,这事是不是和方小慧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假如……真有关系,是方小慧终于回心转意要和孟莎莎……结良缘了,还是……孟莎莎自己再次单方面地……向方小慧发起进攻?江铁生想不出头绪……

孟莎莎专门回了一趟松园,告诉吴向芬,她要到方小慧学习的地方……出差。吴向芬托莎莎带了一大包东西给方小慧。二月二十九日,孟莎莎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从第一次和这个尤俊达谈话,亦叶就被这个人深深地吸引住了。

而且,亦叶甚至看得出来,这个尤俊达……根本不会把她怎么样。第二次来农场,亦叶就让皮桂英的男人上院子里看电影,到九点再来。

尤俊达口才极好,而且还有深沉而富有魅力的磁性嗓音。讲得激动了,他会忽地一下脱去他那件灰蒙蒙,脏兮兮的棉衣,站在皮桂英男人找的那间屋子的中间,连比带划地表演。头两次去,亦叶郑重其事地带上笔,笔记本和书包,像在医学院听大课一样,坐在桌边,努力地记下尤俊达说的每一句话。那尤俊达说话却极快。两个小时下来,亦叶的胳膊累得抬不起来,还没记全。回医院整理笔记,亦叶却万分失望。她发现自己记下来的东西,并无大用,简直是些废话。再后来,亦叶听得入迷,就不再记了,只是和尤俊达聊天,回小屋后再凭记忆来整理。

唯一让亦叶有些许不悦的是,这个尤俊达,脾气比郑育和亦叶在竹篮医院见过的其他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们,都要古怪得多。亦叶几乎完全无法和他亲近。

第二次见这个尤俊达,亦叶给他带了一包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是镇上能买到的最贵的茶叶,每一两要花七毛八分钱。尤俊达接过茶叶却连看都不看就塞进他那又脏又油腻的外衣口袋里。亦叶庆幸自己买了茶叶之后从肖婆婆那里要了一个装茶叶的铁盒子。要是光是纸包着,那么往口袋里塞,准得挤破了。

想到已经和尤俊达见过一次面,说过一次话了,亦叶觉得应该和他稍微熟悉一下。

“……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亦叶。亦是天若有情天亦老的亦;叶是……秋风扫落叶的叶。您的岁数……比我大,我……就管您叫……尤师傅吧!

不料尤俊达对亦叶这番客客气气的表白毫不感动。他冷冷地,甚至带点凶狠地看着亦叶。

……用不着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对你叫什么……没任何兴趣。就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去记!你也用不着叫我什么……尤师傅。我早忘了我姓什么,叫什么了!

亦叶看了尤俊达一眼。还好,亦叶生平不怕冷漠、蛮横的人。W市的老百姓中,冷漠、蛮横、不讲道理的居多。和这类人打交道挺省心的,用不着顾及面子一类的东西,更用不着害怕自己会失礼。

……完全用不着费心去专门记住我姓亦名叶。我也不是非得叫您尤师傅。可是……我们两人在一起说话,彼此总得……有个称呼吧?

称呼好办,尤俊达拍了拍自己的棉衣,前面左上方和后背上各印着一个号。你就管我叫东甲38号!你给你自己也找个号,告我就行了。

东甲……38号?

亦叶在竹篮镇工作了快三年,对这个石山农场却几乎一无所知。她只从院里的同事们那儿听说,农场里的地形,特别是建筑物中的各个区,复杂极了。不是场里的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场里有东西南北中五个大区;每个大区下面又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小区。很显然,这个尤俊达是……东大区,甲小区下面的第38……

说呀!你是多少号?

看着亦叶半天不出声,尤俊达不耐烦了,凶凶地问了一声。

噢!您……就叫我……33号吧,北癸33号。

想一个号,不用太费脑子。家住W市北市区,自己是癸巳年生人,在松园住三号楼,湖边又有三棵柳树,加起来……不就是北癸33号吗?

行!你就叫我38号;我叫你33号。

第二次讲完课,亦叶又提起报酬的事。尤俊达说他什么都不需要。亦叶刚说了句需要什么尽管说,别客气,那尤俊达便凶凶、冷冷地看着亦叶。亦叶不敢再问,只能偷偷地打量他。

尤俊达头戴一顶《智取威虎山》中小炉匠戴的那种能护耳朵的棉帽子。那帽子肮脏极了且破烂不堪。帽子是灰色的,和身上的棉衣,棉裤一样的颜色,那一定是场里发的。显然,为他买帽子、棉衣、棉裤一类的东西完全没有必要的。就是买了,他也没法用。但是鞋,显然是用得着的。大冷的天,尤俊达没有穿靴子,穿的是一双球鞋。要不就是场里……根本不让他们穿靴子;要不就是穿靴子不好干活;他只能穿球鞋。亦叶想着。

亦叶坐着,灯光昏暗。而尤俊达的脚还在昏暗的灯光都照不着的暗处,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脚有多大。不过亦叶学过解剖学。人的脚的大小在尤俊达这样的身高约等于身高的六点七五分之一。按这一比例,可以为尤俊达买一双42码的球鞋。即使……买错了,也不要紧。哥哥、小慧哥、梦帆哥都能穿这一号!

除了鞋子外,还能为这个尤俊达买点什么呢?

亦叶继续趁尤俊达不注意的时候观察他。很快,亦叶发现了一个新情况。这个尤俊达,说话时,说着说着就从他那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放在嘴里咬下一块嚼着。仔细地看了几次亦叶发现,尤俊达嚼的就是亦叶自己从童年时代起一直十分喜欢吃的那种方方正正的薄荷糖。那种薄荷糖因为没有包装,父母严禁她吃。小的时候,只有跟着哥哥和小慧哥外出时才能偷偷地吃。啊!这事……简直太简单了!那种薄荷糖竹篮镇上虽然没有,但只要回一趟松园,就能买好多,而且很贱,一分钱一块!一毛钱可以买整整一板,也就是连在一起的十块!

一想起终于能为这个 尤俊达买点儿什么啦,亦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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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12/5/18,3443)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上一节:第三部《此情绵绵》八 鸿雁传书 (下)   

.下一节:第三部《此情绵绵》九 嘎然终止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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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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