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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此情绵绵》九 嘎然终止 (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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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九

九 嘎然终止 (下)

等到再去见这个尤俊达的时候,亦叶小心翼翼地递给尤俊达两个包,说是送给他的。大包里装着球鞋;小包里是用医院的消毒纱布包着的十板,也就是一百块薄荷糖。尤俊达狐疑地接过两个包,打开看了一下,便坐下来。那之后,尤俊达低着头,不出声,也不抬头看亦叶。

亦叶只能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尤俊达,一边自己没话找话说。

“……您知道……,您……一直用您……休息的时间给我上课。我……总该……,用什么方式谢谢您一下吧。您又说……,您什么都不要……。我就只能……乱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买得对?

尤俊达抬起头,睁大眼看着亦叶。那目光温柔得简直让亦叶不忍心正视。她倒宁肯这个姓名、外貌、衣着、举止、言谈都像一个土匪的人继续用像一个土匪一样凶狠、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碰到你,……也算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奇遇吧!尤俊达一面脱掉他穿的那双前面磨破了洞,后面裂开了胶的旧球鞋,换上亦叶给他的那双新的。一面解开白纱布,用那双刚刚脱过鞋的脏兮兮的手,掰下一块薄荷糖放在嘴里。“……难得你……还注意到我的脚的大小,还知道我……爱吃薄荷糖……。唉!

亦叶只有一只鼻孔通气。但她什么薄荷糖清凉的香味也没闻到。整个屋子充斥着的是从尤俊达坐着的那个角落传来的强烈的,难以名状的,又臭又酸,伴着馊,霉等诸种气味的脚臭。那臭是那样强烈,亦叶不得不张开嘴呼吸,以避免空气经过鼻腔时刺激嗅神经。而尤俊达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换鞋产生的这股强大的分子运动带来的效应。他甚至还第一次友好地冲着亦叶笑了笑。

……岁数小,一定没怎么看过电影。我今天……,给你讲两个电影故事吧!

太好啦!亦叶兴奋起来,她从小就喜欢听故事。

尤俊达讲的两部电影,一部叫《巴格达窃贼》,是一部美国电影。另一部叫《侦察员的功勋》,是苏联电影。两个电影故事都十分精彩。亦叶很快就被吸引了。尤俊达完全不是在讲,而是自己在演。穿上亦叶送给他的那双新鞋,尤俊达一下变得精神百倍。难怪老百姓们常说,一双鞋,看半截的!尤俊达带着丰富的表情,用不同的声调表演着电影中的不同人物,然后又换成悦耳的男中音,那是他的本色嗓音,讲述着电影的背景,甚至还用嘴哼着音乐。亦叶如临其境,竟看得、听得入迷了,一阵阵地紧张得喘不上气。桌上的小闹表响起来的时候,她简直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尤俊达了……

再见面,亦叶和这个尤俊达混熟了。尤俊达不再那么凶狠地看着亦叶。两人不光谈电影,也开始聊天。

“……你来找我……都好几个月了,你哥……怎么样?被导演看上了吗?还是……已经被退回来了?

亦叶只要跟人一混熟,就会不知不觉地解除思想武装。说起话来,脱口而出,简直不经过大脑的思索。

您知道,我是骗您的!其实不是我哥……”

什么?

尤俊达愤怒地睁大眼,脸也涨红了。

亦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分辨。

您可千万别生气!我说是我哥,也……不全是骗您……。他……,他和我哥……差不多亲,他对我……,和我哥一样……,有时比我哥……还好……”

尤俊达看到亦叶忙不迭地分辨,气消了,甚至笑了。但笑完了却又叹了一口气。

“……知识青年……总有别的机会能回城。何必……一定要去……当演员?

您自己是学表演教表演的。难道……会觉得演员……不是一个好职业?

“……演员,我是说电影演员,是一个……古怪的职业。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评价。当演员的就得想出名。不想出名,或者更准确地说想出名出不了的演员,挺……悲惨的。就像不想当元帅,或者想当元帅当不了的士兵一样,何必……要冒那一场枪林弹雨的危险呢?不如……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凡人……”

……,也想过要……出名?

那当然!要不是想出名,我当初……学什么不好?

那您后悔吗?

我这人生平最大的毛病就是做什么事都不后悔。说我自己……,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说电影演员是一个古怪的职业是……,说给你听的!自己不是学表演的,最好……不要和演员发生……感情上的……纠葛……”

为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了,演员……是一个古怪的职业。没出名之前遭人同情,可怜巴巴的。一出了名就忘乎所以,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你现在这样痴迷着帮助你的男朋友,盼着他能被导演选上。等到……他真的被导演选上了,上了银幕,出了名,他就不会……像过去那样……真心实意地爱你了……”

尤俊达看着亦叶,以为亦叶会激动,甚至会悲伤。

亦叶却十分平静。要是一个离她距离近的人,随随便便地把小慧哥说成她的男朋友,她会本能地分辨几句。但在这个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尤俊达面前,她觉得似乎没必要分辨。

……接着讲吧!

演员,特别是电影演员的表演,要演得逼真、动情,才能感染观众;才能引起观众的共鸣,进而让观众记住他,这个过程就是成名。……名和利是两个……无底洞。特别是名,像抽鸦片烟一样……能上瘾。只要演了一部电影出了名,演员就会逼着自己演更多,就会欲罢不能,就会永无止境……。在表演中付出的真情太多,付尽了,在生活中就疲倦了,就没有真情了。所以导演……如果没选上……这个像哥哥一样对你的好人,你应该为他悲伤,但应该为你自己高兴才是……”

亦叶笑了。笑过之后心中却又有几分酸楚。

“……那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跟您说的这位像哥哥一样对我的好人……本来就是演员。他是戏校毕业的,学京剧须生的……。他根本没有上山下乡,也不是知识青年。他是……解放军文工团里的演员。只是,他从没拍过电影,是非常偶然地被一位导演看中之后……借去的。导演如果没选上他,我既没有必要为他悲伤,也没有必要为我自己高兴。他在部队里本来就混得很好,本来就有足够的理由……不对我好,而去找别人……。他……从来就不是我的男朋友,也就谈不上将来抛弃我……。我来向您请教电影方面的知识是因为我确确实实找不到这方面的书和资料。而我原来答应过他,帮他找电影方面的书,收集电影方面的资料……。我希望他去拍电影,只是希望他能多学点东西,更成功、更优秀而已。将来,即使是导演把他退回来了,他至少也见了见世面。知道这小小的竹篮镇,不过是个井底,远远不是整个世界……”

尤俊达看着亦叶,老半天没说话。

……还是接着讲吧!

……提到京剧,我今天……就给你讲一个和京剧有那么一点点关系的故事吧。只不过……这个故事还没来得及拍成电影……。从前有一个孩子,家里很穷。他爸……是拉人力车的。他妈帮人洗衣服。他五岁时,他妈病死了。他爸在外面拉车,他就自己四处拾破烂……”

亦叶认真地听着,手里拿着笔,却没有记。凭她高度敏感的天性,她已经意识到尤俊达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了。

“……别人家的孩子六,七岁就上学读书。他到九岁才上学。就这样,他爸已经挺知足了,儿子总算可以不当睁眼瞎了。要不是共产党解放了中国,他哪能上得了大学?能上个小学,找个事儿做,不拾破烂就不错了。……这孩子和他爸住的地方有个大戏园子。碰上运气好,他爸也能拉几趟名角。那孩子有时也跟着蹭进去听听。后来长大了,他就想,当演员……是个好事。出了名,人人都知道,还能赚那么多钱。可是等他想当演员的时候,再去学戏已经太晚。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上中学。高中毕业,他去考电影学院。他爸挺不高兴的,想让他考……党校,将来毕业,当个……市长什么的……”

哈!哈!哈!亦叶大声地笑起来。

尤俊达也笑了。但很快笑容就收敛了。

“……那时考电影学院,都是那些出了名的演员,或者文艺界别的名人的孩子、亲戚、朋友。他根本没想到他会考上。好容易盼到大学毕业,他恨不得马上就分到电影制片厂去,学校却把他留在系里教书。他正经给学生只上了一年多课,四清就开始了。他……出身好,本是教职员工中的依靠对象,才被选入工作组,到郊区去搞三同。你……岁数小,一定……不知道什么是三同吧?

您是说……同吃、同住、同劳动……”

亦叶当然知道三同,也知道四清!

搞四清的时候,江夏医学院也进过工作组。党委书记辛少白,一位行政十级的老红军,因为搞了一场两减一保的运动 —— 两减是减轻病人痛苦;减轻国家负担;一保是保证医疗质量 —— 在四清中被批判得体无完肤,最后被撤职,震惊了全中国的医学院校。辛少白的女儿辛向东是亦叶小学时代的同学,本是少先队的大队长,同学们学习的榜样,一夜之间变得无人敢搭理。多亏那辛少白的夫人自己是个军医,很快把女儿从医学院的附小转到部队小学。文化革命开始不久,那辛向东才十四岁就参军,当上了小护士……。辛少白搞两减一保之前,专门询问过院里的一批老知识分子,其中包括亦伯梅。亦伯梅和辛少白十分熟悉,当时就反对。亦伯梅说,在部队里搞大比武是不错的,因为政治、军事很接近,可以用宣传、鼓动的形式。但是医院中的工作是学术性和服务性的,最好不要套用这类政治、军事的管理模式。亦伯梅虽然心中反对两减一保,嘴上也直言不讳地说了。但是在两减一保终于轰轰烈烈,势不可挡的时候,他还是在自己的科室把所有形式上要做的事干净,利落地做了。后来全院评的两个优秀科室中就有一个是皮肤科。辛少白被莫名其妙地撤了职之后,亦伯梅没有参加对他的批判,只是被迫上台演过一次文艺节目。亦叶只记得那节目叫三句半,头两句是四清运动好,干部要洗澡。父亲说的是干部要洗澡这一句,按导演的要求,父亲还得取下脖子上的长毛围巾,做了一个洗澡的动作,引得台下学生们一阵哄笑。等到两年之后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校园中的人才开始羡慕已经变成死老虎的辛少白。他要是到挖三家村的时候才被揪出来,没准儿会被学生们给活活打死……

“……我今天讲的故事……不好听。斯坦尼斯拉斯基说得还真对!生活的真实不等于艺术的真实。越是真实的东西,没有提炼、没有修饰、没有升华,就反而越显得……不真实。你……一定以为我是……瞎编、糊弄你的吧!

啊!不,不!亦叶万分抱歉地看着尤俊达。我很愿意听您的故事。我刚才心不在焉……是您说的四清,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您……接着讲吧!

“……你知道我这讲的是谁,我就不再说他,而直接说我吧!在郊区搞三同,都是市文化局组织的。碰巧戏曲学校的老师也在我们那个队。晚上下工回来,天热,大家就坐在外面聊天。聊着聊着就聊起了京剧。聊京剧当然要聊名角。不知怎么就聊起一九五六年在中山公园音乐堂名角荟萃的那场全本《四郎探母》来了……”

啊!

亦叶惊呆了,握着笔的手哆嗦了一下,笔嘭地一声掉在桌上了。

这些……,和电影没什么关系,你不用记。

我不记……。我……是在听您说《探母》……”

“……我们学校的那个工作组长是个戏迷,岁数比我大好多。他没想到我和他一样迷京剧。他说在那出全本《探母》中,后三折,见娘、哭堂、回令都是马连良演的。而那一场戏我是在台下亲眼看,亲耳听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见娘一折是谭富英演的。马连良……只演了哭堂和回令。我说两个国舅中有一个是名丑萧长华;他却说那次萧长华没去……。那时我年轻气盛,一下和那个工作组长吵了起来。戏校的老师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我更得意了。那个工作组长,大概是文化局的一个处长之类的,恼羞成怒,严禁我们再讨论《四郎探母》,说那出戏宣扬投降主义,不抵抗主义,美化叛徒和汉奸,是一株大毒草。 我忍不住和他辩了几句。他说杨家全家都是抗金英雄,为什么偏偏要歌颂这个叛徒!我说《叶尔绍夫兄弟》中那世世代代的钢铁工人之家不是也一样出了一个叛徒季米特里?生活中有什么,艺术中就应该有什么。如果回避、粉饰,那就是虚伪!

……说得太好了!亦叶激动得喘不上气,胸脯上下起伏着。

尤俊达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时……,我还是太年轻了,以为自己出身好,没把这些文动不了手写剧,武动不了脚上台的政工干部放眼里。一回学院,他就组织全院大会批判我。原本最多划个坏分子,只需要在学院里监视劳动就行了。要是思想认识问题就更能从轻发落。可那人存着心要往死里整我,让我一辈子翻不了身,上不了台,坚持要定我现行。系里的老师,同学们怎么帮我想法都没用。幸好我从小是在拾破烂的穷人堆里长大的,随便把我丢在那个角落里去劳改,我也不怕……”

尤俊达讲完了他的故事,不再说话。亦叶的呼吸却久久无法平稳。

“……就为聊一出《四郎探母》,这也……忒过分了一点……”

“……后来进了农场,稀奇古怪的事……见多了,也就不怎么觉得自己冤了。特别是文化革命一搞,那些以前以整人为职业的人也被更会整人或者更不讲道理的人给整了,有的跟在我后面进了农场。想想还真是……大快人心……”

亦叶还想听尤俊达接着讲,可是桌上的小闹表却准时地响了。亦叶不无遗憾地站了起来。

……过了好几个月了,您的茶叶一定喝完了吧?我下次再给您带一包茶叶来!您……还需要什么别的?

既是这样,你就……再带点薄荷糖来吧!

从九月底到二月底的那五个月,一眨眼就过了。亦叶的生活紧张、忙碌得简直像是在打仗。每次夜班,亦叶得争取到母亲那里上几个小时班,那是母亲规定她必须完成的进修,也是亦叶确确实实十分珍惜的机会。一般的小医院想派人上江夏医学院进修,还进去不了,且不说单位要交钱,江夏医学院接受之前还要考核。下了夜班再加班已经很累,而星期六和星期日这两天还没法休息。星期六晚上要到尤俊达那儿去听课,回来之后要整理。星期日还要为皮桂英代上四小时的小中班以谢她的帮助……

九月底,野鼠从药场回院了。如同亦叶事先计划的,野鼠一要求,酱油汁就把他调到中药房去了。野鼠主动地找了亦叶好多次,亦叶却只能一个月从野鼠哪儿学一次英语。倒是为了给皮桂英代班时,亦叶每次都让野鼠来,教他注射、换药。以后亦叶还让野鼠在邹婆婆上夜班时也抽时间上前面来。慢慢的,野鼠对护理工作有了一些感性认识。

虽然紧张、忙碌,亦叶还是下决心要把尤俊达的听下去。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了夜班,亦叶没回小屋睡觉就到镇上的百货商店买好了茶叶。一百块薄荷糖她两天前回松园时就买好了。把这两样东西收拾好,亦叶才安心地上床睡觉。

中午,亦叶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有人敲门把她敲醒。亦叶无可奈何地伸了一个懒腰下床来。门打开,走进来的是皮桂英。

啊!皮护士长!是您!

亦叶!我是来告诉你的……,那个犯人……走了!

犯人?哪个犯人?

亦叶刚下床,还没醒过盹。

就是你要我男人帮你找的那个犯人!为了……电影什么的!

啊!您是说……那个尤俊达?

这一下亦叶吃了一惊,睡意全消。

是啊!是啊!是叫……尤俊达。

上个礼拜…………还好好的,出了什么事?

我男人也是昨天上午才知道的,晚上……就运走了。

要把他……怎么样……

亦叶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这个尤俊达……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定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和脚,犯了什么新案子。

不是他一个,咱们全场六四,六五两年的现行……全都走了。我男人说是……复审,对他们倒……可能是好事。只是…………去不了场里,也……不能为我代班了!

皮桂英沮丧极了,这五个月,亦叶每个星期为她带一次小中班,已经完全把她惯坏了。

倒是亦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跳慢慢地正常了。

皮护士长! 多谢您跑来告诉我一趟,这一包茶叶……我本是想送给那个尤俊达的,既是他走了,送给您吧!

皮桂英拿着茶叶走了。

亦叶却再也睡不着了,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空空的笔记本 。元旦之后过的这五,六个星期,尤俊达和她每次基本上都在聊天,讲故事。她觉得自己没白去,确实学到了许多东西。只是回来之后,她一点也总结不出来,无法给小慧哥写出来。一晃,她有近两个月没给方小慧写信。而这一下,就完全,彻底地写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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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12/5/18,3443)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上一节:第三部《此情绵绵》九 嘎然终止 (上)   

.下一节:第三部《此情绵绵》十 外宾莅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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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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