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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此情绵绵》之十一,特殊信件 (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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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十一

特殊信件


亦师傅!您……今天这是怎么了?

野鼠!亦叶只得让自己尽量镇静。……有点事,想……让你帮帮忙……”

说吧,亦师傅!什么事?

这事……有一定的……危险性……”

有多危险?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袁也曙调皮地笑着,露出唇边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受袁也曙的感染,亦叶觉得自己不那么紧张了。她给野鼠简单地讲述了一个邻居的悲惨故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当年她在石仲德血流成河的床上捡回的那只带着VALET几个字母的刀片。亦叶做好了思想准备,让袁也曙思考、犹豫、再最后决定。

不料亦叶刚讲完故事,袁也曙就开口了。

您要我在哪儿抄,亦师傅?

亦叶又惊又喜。

走,野鼠!到我的小屋去抄!

进了屋,亦叶命令野鼠戴上一双手术室的乳胶手套之后再接触纸、笔和信纸。

干吗非得……戴手套,亦师傅?

我不愿……让你的指纹留在纸上和信封上。

哈!野鼠露着小虎牙笑了。……简直回到了解放前!看不出……您居然有这么丰富的地下工作经验!

亦叶也笑了。

一直到十一点多,袁也曙才把亦叶写的信抄好,把刀片包在信纸里,叠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着齐如松先生亲启,然后把这封信外面有罩上一只大一点的信封,亦叶才让他脱下手套回家。

星期四,叶慰余和孩子们一早就都走了。

亦伯梅正躺在床上休息。柳妈进来说,成立温来了,已经先看过新元姥姥了。亦伯梅便起身走进客厅。

伯梅兄!

噢!立温!快坐!坐!

成家姐弟几人,从童年起就敬慕亦伯梅,一直随弟妹亦广琼称亦伯梅为兄。实际上,成立温比亦伯梅还年长数月。

你和秋伊……还好吧?

如今……,谈什么好?只算是没有更坏吧!成立温苦笑着。

柳妈端进茶,亦伯梅看到成立温买来放在客厅长茶几上的点心。成立温还是老习惯,每次上松园一定是一式两份点心。一份已经放在叶张氏床边了。亦伯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说任何客气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成立温下次来还是照买不误。

伯梅兄!成立温起身把客厅的门关上,拿着茶杯走到亦伯梅身边的那只沙发上坐下。·一,我来看新元姥姥。嫂子和孩子们都不在。柳妈说,您还一直没回,可能这个月回……”

是的,立温!我回来…………有点事……齐如松的夫人成立俭,是成立温的第三个妹妹。成家兄妹五人是同母同父的同胞姐弟,从小感情就极好。亦伯梅犹豫着,该不该告诉成立温,她三妹和三妹夫要回国的事。

伯梅兄!您受伤的地方没好,这么坐着说话……不累吧?

没事,立温!在三线,我整天都工作。这是回松园休息,慰余和孩子们都上班了,我才在床上躺一下。

伯梅兄!我是有点……,有点着急的事,想问问您……。我……连秋伊都没敢说……”

出了……什么事吗?立温?

“……星期三,就是昨天,省革委会的人突然开车来找我。我的心……直跳,怕是……秋伊她爸……在监牢里……犯了什么新案子……”

一想到那个老实巴交地为成家守家业,没来得及逃离家乡而被送进监狱,一关就是二十年的表弟,亦伯梅不禁悲从中来。

绝不会,立温!你知道,志超打小就老实、忠厚。他不会犯什么新案子!

是的!伯梅兄!到后来,省革委会的人才说,不是志超弟的事,而是三妹要回!

啊!原来成立温已经知道了,亦伯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是的,立温!三妹要回的事,我也收到了上头的通知……”

哎呀!那太好了,伯梅兄!这事有您拿主意,就好办了!

成立俭是离开家乡到齐鲁上大学时才通过亦伯梅认识齐如松,并最终和他成亲的。所以成立温自己和三妹夫并不熟悉。整个抗战时期,成家人都留在乡间。成立温一直在乡间教书。而成立温和齐如松回国后一直在后方工作。成立温对妹妹、妹夫后来的情况远不如亦伯梅了解。石仲德是真心实意地热爱共产党,把一九四九年以前离开大陆的人,不管是到台湾、香港,还是美国,都视为不革命、不爱国、为帝国主义和资产阶级服务。他从不在英英面前提起她还有一个在美国工作的舅舅,虽然英英每次填任何表格都得向组织交代。也正因为这一原因,亦伯梅也无法向齐如莲提起,她的嫂嫂成立俭还有一个亲姐姐,就在W市。而成立温当然也就无法知道,她妹夫的母亲和妹妹就在松园,还就住在亦家对过!

但是成立温具体说到有什么事要让亦伯梅帮她拿主意,亦伯梅却没太明白。

立温!你是说,三妹回来的事省革委会还跟你说了些别的,具体的事?

是的,伯梅兄!省革委会通知我说,立俭想见父母,告诉她父母都去世了。她说要祭祀……。您知道,成家……哪里还有什么……祖坟能祭祀呀!立俭还说,要见我,见立让,妹夫,见六弟。我就是为这事来找您的。立让死了……几十年,是生孩子难产,她见了秋伊就知道。但是志超在牢里没出来,我该不该说?再就是六弟习杰和广琼。您知道,当时要不是您认识的那个共产党干部帮助他们搞……假证件、改名换姓、支边;他们……早就被土改工作队追回来杀了。……您给拿个主意吧!我该不该说……志超和六弟的事?今天上午我是找学校革委会特批的半天假,中午省革委会的人还要来……”

亦伯梅沉吟了一下。

“……我的意见,立温!习杰和广琼已经改名换姓在青藏高原上平平安安地过了几十年,这次……就不要说起了。说了,再翻起当年的老账,只会给他们找麻烦。而且较起真来,还会连累当年的那位……共产党朋友。……但是志超弟的事,你还是可以说。五二年判他是二十年,到去年就应该刑满了。让他出来找一个事做,总比在……牢里监督劳动好。说实话,志超弟……真是冤!那么老实的人……”

亦伯梅眼圈红了,低下头。

“……土改时您不在乡间,伯梅兄!志超……多亏老实!不然,早被打死了……”

两人叹着气,一时无话。

“……过去的事,咱们难过也没用,立温!咱们还是商量正经事。省革委会问习杰,广琼的事,咱们统一口径,就说五二年在乡间分手,不知去向,没有任何联系。

我照您说的办!……伯梅兄!还有,省革委会问我……有什么困难。您说,我……该说什么困难?

困难!亦伯梅想起头一天晚上的事。星期三晚上吃过晚饭,亦叶先回竹篮镇了。因为亦伯梅在家,叶慰余晚上没到医院去。新元、美盼、英英也都在家。大家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天。叶慰余说起省革委会的人再三问家中有什么困难,她当时就表示家中没有任何困难,绝不给组织上添麻烦。大家沉默了没一会儿,英英就忍不住说,怎么……没有困难?叶妹的户口……一直没回松园,在那个竹篮镇……

这一下,大家一致认为叶慰余赶快告诉省革委会的人,要解决一个子女的户口,工作问题。

“……你怎么没有困难?立温!你一个人要工作,还要抚养秋伊!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亦伯梅这一席话,说得成立温的泪水一下涌出来了。

“……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啊!伯梅兄!说实话,我自己……已经是半截入土,一辈子的路走完。就算是苦海无边,眼一闭也就到岸了。……我难过,操心的是秋伊。……只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三妹回来……能帮上秋伊……什么忙?您知道,成家世代单传,六弟又改名换姓。我一直把秋伊当儿子养……”

成立温一提秋伊,亦伯梅的心头一亮。

“……立温!你提起秋伊,我倒是……想起个事。只是……,要照我想的办,秋伊……就得……离开你…… 人一上岁数,就离不开孩子,连我自己也一样。我就怕……秋伊走,你……受不了!

伯梅兄!只要秋伊能有个出头之日,我……您不用担心!我教了一辈子书,不孤单!将来……死也死在孩子中间。有什么好主意,您尽管说!

“……立俭出国以后的事,你知道得不多,立温!大概是……二十九年,也就是一九四零年春天,三妹在康乃尔生过一个孩子。当时我在欧洲战场上。如松,就是三妹夫,怕慰余一个人在多大寂寞,把她接到康乃尔,顺便在三妹生产时帮她照料一下。没想到孩子只活了不到一百天就夭折了。听慰余说是RH因子不合导致的先天性溶血……。立俭和如松两人都是学医的,一直到四九年春天他们走,都没要孩子。我估计……后来也不会要。……秋伊反正是成家的后代,跟着你,跟着立俭,一样!要是……立俭能带秋伊去美国,补习一下英语,还能上大学。美国那地方……是个移民国度,只要说明白血缘关系,等一段都能办移民。而且美国上大学比在中国容易,只要愿意……基本谁都能上……”

啊!还是……您的脑子动得快,伯梅兄!让我想,怎么也想不到这上头去!我不耽搁您太久,我……得走了。三妹回来,没准儿咱们……能在一起聚聚。不过……秋伊的事……您别对孩子们说。事情成不成得了,还不知道。万一……没办成,秋伊误会……以为是我不要她……,就麻烦了。您知道,孩子大了,心里头琢磨什么事,在家也不言声……”

这事,我明白!你就……放心吧!


一九七三年五月二十日,按照对外友协,统战部门,医学科学院和卫生部的共同安排,齐如松和夫人成立俭到达了家乡W市。他们访华的第一站。

亦叶对外宾的来访,打心底没兴趣。她从小自由自在惯了。一想起在自己家中又得像童年时代一样,穿上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但却极不舒服的新衣服;还得举止得体,像机器人一样,笑、点头,说一些她并不十分想说的话,亦叶就万分头疼。

特别是,省革委会居然作出了一项让亦叶觉得野蛮透顶的决定,严禁姥姥和柳妈见外宾!姥姥和柳妈在五月二十到二十三日这四天,必须离开松园。亦叶倒是有一个亲舅舅在南岸。但那个势利、刻薄、嫌贫爱富的舅妈绝容不了这个无钱无势的婆母一口气在她家住四天。

最后,亦叶只能把姥姥和柳妈安置在竹篮镇自己的小屋中。

齐如松、成立俭到W市时,亦伯梅、叶慰余、省革委会卫生局、统战小组、外事小组,以及江夏医学院药理学教研组的两名革命知识分子代表奉命到机场迎接。省革委会在齐如松和成立俭下榻的江夏饭店设宴招待他们。饭后,在这一行人的陪同下,齐如松和成立俭参观了江夏医学院及其两所附属医院。参观之后,齐如松向陪同的各级领导说夫人成立俭想见见胞姐成立温;而他自己则想和老友亦伯梅叙叙旧情。这样,领导们便安排叶慰余陪同成立俭回饭店,随行的人员派车接成立温去饭店。另两名随行人员则陪同齐如松和亦伯梅回松园。

此时,亦伯梅的心情已经趋于平和。从在医学院参观的过程中和宴会上他已经发现,齐如松完全注意到了中国的国情。很显然,他……不会贸然提一些令人不易回答的问题。

松园家中一片宁静,除了省革委会派来的服务员没有任何人。

亦伯梅在前,齐如松在后,走进客厅。一进客厅,齐如松顺手把客厅的门关上。两位一同进亦家的随行人员只能在书房中静候。亦伯梅一见齐如松眨着眼,脸上浮起青年时代惯有的调皮而得意的笑容,心中便滚过一阵热浪。

果然,齐如松开始随便了。他径自上前解开亦伯梅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悄声开口了。

“……伯梅!你老兄……还真是同化得厉害!共产党的外交官一个个西服革履,你老兄……倒在这正经的社交场合穿这不伦不类的毛制服…… 。想当年你老兄的handsome[1]……谁人能比呀?如今……真是荡然无存了……”

亦伯梅苦笑了。

“……不瞒你说,如松!这套你看不上眼的……中山装,还是专门为给你老兄接风而新做的!……能活着见你一面……已经是万幸了……”

这一说,齐如松满脸的笑容全都收敛了。

“……你留在大陆受了一番苦,尽了为人子的孝道,总比我好啊!我是……生未能养老,死不及送终的千古罪人啊!

“……如松!令尊在你和立俭走之前心脏就不好。他老人家算是寿终正寝的有福之人。真要再晚几年仙逝……倒难说遭不遭罪了。为这养老送终之事……你倒不必悲哀……”

齐如松的父亲齐若甫,五十年代初就病逝了。病逝时是一级教授,中国最大的医学文献出版社的总编辑,骨灰因此能有幸葬入E省只有行政九级以上的共产党干部和解放军少将以上军衔者才能入葬的玉泉山革命公墓。

“……至于令堂,说实话,如松!就是你……真留在国内不走,也未必能为她老人家尽养老送终的孝道……”

亦伯梅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亲去世的那个寒冷的日子,想起小女儿在自己病床前那麻木呆滞的神情,眼眶渐渐地湿润了。

“……伯梅!你是个胸有成竹万千的人,无论这世道多乱,总能以不变应万变,逢凶化吉。我……担心的是如莲和仲德!启程之前我问了官方多次,没有正面答 ……”

“……如莲、仲德留下的女儿,你……没见过,如松!那孩子……长相、身段、就像是如莲的模子里浇铸出来的……”

一听到亦伯梅说妹妹、妹夫留下的女儿,齐如松的身子忍不住震颤一下,眼前开始发黑,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那孩子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如今……又在我跟前工作 。前几天,她告诉我,她……都满二十二了!我一听,才觉得我们这一辈人是真该老了……”

那孩子……在哪儿?伯梅!

你不妨向上面要求一下,让那孩子,她叫石英英,晚上……上饭店见你一面……”

伯梅!那就是说,家母、如莲、仲德……真的……不在了?

齐如松眼眶湿润,一把抓住亦伯梅的手,亦伯梅能感觉到他整个手掌都在颤抖。亦伯梅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客厅的门开了,两位随行人员端着水果,饮料走了进来。

叶慰余陪成立俭刚回饭店不一会儿,有关方面就把成立温接来了。

两姐妹一见面就抱头痛哭起来。陪同的其他人员见状便先退出房间,只留下叶慰余。叶慰余是医学院的老共产党员,革命知识份子代表,参加陪同的人员都知道。成立温一见其他人退出房间,便向三妹哭诉了成家的遭遇。成立俭一听先父是土改工作队置入大蒸笼在熊熊烈火和沸水之上活活蒸死的;又听说五妹去世,五妹夫代父坐牢二十余年未出狱;成家世代单传的唯一子嗣六弟在土改之后就下落不明……,一时间两眼发黑,竟晕倒在椅子上。

叶慰余和成立温赶紧把成立俭抱到床上躺下。

等亦伯梅陪着齐如松回到饭店,成立温因悲伤过度,发起了高烧。

晚上,省革委会按齐如松的要求,把英英带到了饭店。

齐如松一见英英,就像看到年轻时代的如莲妹妹。他一把把英英紧紧地楼到怀里,老泪纵横,不能自禁。 英英也流泪了,但脑子却十分清醒。舅舅拥抱她时是在房间门口窄窄的过道上。其他的陪同人员只能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挤不进来。英英趁这机会把事先准备好,已折叠起来的信,塞进了舅舅的裤兜……

第二天,亦伯梅和叶慰余同其他有关方面领导到饭店来接齐如松时,齐如松两眼又红又肿,面色苍白憔悴。亦伯梅注意到他的异样,但什么也没问,也没说。

齐如松对陪同人员提起她夫人成立俭旅途劳累,偶感风寒,今天只能在饭店休息一天,希望有关方面能让胞姐成立温陪伴。他自己则想改变一下原订的参观长江大桥,W钢等处的安排,去看一下他当年曾工作过的E省卫生防疫站,在建筑物前照照相。陪同人员向上级请示了一下,同意了齐如松的要求。


  

[1]        [1] 英语仪表堂堂,风流倜傥之意。


车驶入卫生防疫站后,齐如松便指挥司机开到南一号楼前停下。齐如松低着头,流着泪,在楼前的石台阶上搜寻着,照着相。随后,齐如松又提出要上楼在最北端的屋子里去看看。他说,那是他当年离开中国前夕最后办过公的地方。陪同人员自己先进去看了看。那间屋子无人办公,也无人住,堆放着各种杂物。这样,陪同人员就同意齐如松看看那间屋。但齐如松却坚持要看离窗子四尺左右的那块地板。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陪同人员面面相觑,连亦伯梅和叶慰余都纳闷。但是大家还是七手八脚地搬开了那堆杂物,露出了那块地板。 那块地板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只是上面有一大片还能辨认的紫黑色的斑块。齐如松蹲下,泪眼朦胧地注视着那片斑块,老半天没起身。随后又照了几张照片。一路回来,谁也没有说话……



亦叶是在齐如松和成立俭离开E省的头一天举行告别宴会上,才有幸见到这两位外宾的。



那次宴会的气氛不但拘谨,简直有些……凄凉!



参加的人除了亦伯梅、叶慰余、新元、美盼和亦叶之外,还有成立温和秋伊。秋伊的身边不知何故坐着一个亦叶从未见过面的老头。那老头不仅面容冷漠、麻木,而且头也剃得古怪,耳后竟有两条清晰的剃道,让亦叶一下想起了尤俊达和所有石山农场的犯人。过了老半天,亦叶才算搞明白,那老头竟是秋伊姐的父亲,名叫夏志超。亦叶完全无法理解,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父亲,见到那个老头竟会那样亲热、动情,甚至泪流满面。



唯一令亦叶遗憾的是,谁也没有告诉她,究竟那两个外宾能不能帮石伯、齐姨翻成案!



……算了吧!亦叶自己安慰着自己,那天晚上权当是白白求了野鼠一次,让他帮了一场有惊无险的忙……


16




一九七三年五月底,李洁圆满地完成了支援兄弟厂的任务,带着六十多人的支建小分队,顺利地返回了阔别了两年的W市。回厂的那天是社会星期四,厂星期一。李洁先上厂革委会汇报了一番。厂领导在招待所边上的食堂开了欢迎会,大家会完餐,才各自回家。



第二天星期五,正好李净休息。李家热闹非凡,挤满了楼上楼下正好不倒班的同事。李洁向大伙儿分送着小礼品。大伙儿一边吃着W市没有的葡萄干,一边聊着天。爷爷高兴得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笑。



晚上,小琴姐、小叔、美美下早班都回来了。万婶帮着爷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吃过饭,小叔打算送美美回厂。李洁说他想到厂里转转,正好能顺路送美美回去。



“……洁子哥!美美心里已经想好了,李洁假如有什么话要问她,一定是想问亦叶。你走这段还真是过得挺快的!那时……觉得两年,长得都不敢想。没料到过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叶妹 —— 我是说亦叶,说……给你写信,后来也不知她写没写……”



“……她写倒是写了,不过是去年八、九月间的事。后来……没再写。你忙,可能……也不常见她吧?



我都有……一年没见她了!过年,我上松园找她,她正好去找我。结果都没碰上。不过,我妈……倒是常见她,差不多每个礼拜都能见她。我妈……在家天天表扬她。叶妹……在她那个小医院里已经当医生了。她每个星期上两回夜班,下夜班就上医学院听课,还在医院里跟着她妈上班。就是为了多学点东西……”



那就是说……她和过去一样。过去……她也是一个星期上两次夜班……。李洁想着。



……要是想找她……我是说亦叶,我可以上松园去一趟,就说…………回来啦!



不用,小红!我自己……给她打个电话就行了!



“……叶妹她们家……现在在校园里……可红呢!



你是说,她爸她妈?



是的!以前光是她妈……是革命知识分子代表。现在她爸比她妈还红。上星期医学院来外宾。是文化革命开始以后,也是解放以后第一批美国来的外宾。我妈说,中央点着名让叶妹她爸从三线回来接待,还到松园她们家……参观,《W市日报》上……都登了!



李洁听着美美的叙述,心中……并不十分高兴。相反,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在李洁看来,亦叶的家庭地位越显赫,亦叶离他就越远。他倒宁可……亦叶还是当年那个国民党残渣余孽的狗崽子……



“……洁子哥!我……知道,你……一直还喜欢叶妹……”



可是你帮不了我的忙,对吗?小红!



是的,洁子哥!我有时想想……也挺难过的。要是是别的什么事,我怎么也能想出个法子。唯独这事……恐怕……真是要有点缘分……



你说的是,小红!这事……是得要有点缘分。 ……不着急,咱们……不谈这事!



……要是真不着急,洁子哥!……往前等等吧!照我看,叶妹……不会和她那个……小慧哥……好!



为什么?是她……自己这么说了吗?



“……去年三、四月间,您走……还没一年吧!她上厂里来找我。我……问起她,她……哭了。她说……,她说,她宁肯小慧哥像……美美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才算把俭生两个字咽了下去。



像什么,她说?



“……她说,她宁肯小慧哥缺个胳膊,少条腿什么的……”



美美的话像一大团棉花,把李洁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幸好青工宿舍到了,李洁马上可以和美美分手了。



外宾走了,校园恢复了平静,松园也恢复了平静。叶慰余开始照常上课、看病。新元和美盼继续在工厂倒班。英英的组织关系和户口还没转回W市。亦伯梅这次回来,一是休假,二是接待外宾。按鲁志海的安排,六月中旬,他和英英还得回三线工作一段。不过亦伯梅已经想好了,英英回来之后让她到W市市革委会卫生局下属的职业病防治所工作。



把姥姥和柳妈送回松园,亦叶回到了竹篮镇。



这次外宾事件对她唯一的一点启发是,一定要学好英语,英语……太重要了!齐如松和成立俭说话常常小声用英语。亦叶屏住气注意听,却什么也没听明白,而父亲和母亲却不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很显然,他们都听明白了。回竹篮镇,亦叶找到袁也曙,重新制定了学英语的计划。



想到亥生哥不知何时能来,亦叶决定和野鼠先去找亥生哥说的他姐夫的那个在竹篮中学教英语的同学。亦叶和野鼠称那人冯老师。冯老师考了考亦叶和野鼠,建议两人分开学。但野鼠却愿和亦叶一起。最后商定,野鼠还是继续和亦叶一起练口语,但多做一份书面的作业,冯老师说的精读练习。冯老师给他们俩选的教材是一本外交学院专门为成人编的教材,进度极快。那本教材无处可买,亦叶和野鼠便每次自己抄一课。冯老师没成家,父母都在W市。野鼠和亦叶为酬谢他,每月都买一些肉和蛋给冯老师,那些东西在W市都是要票证的。



只是和野鼠一起练口语,亦叶的进步始终不大。野鼠想起什么就随口说,亦叶听得懂时便和他会话,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胡乱回答。野鼠纠正,亦叶嘻嘻哈哈地笑,最后就开始说中文。



把美美送上了青工楼,李洁到电工班和正倒着班的师傅和同事们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他就在厂区转了一圈。其实,到厂里来,并没有什么事。李洁只是想在厂里随便走走,看看厂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这两年有没有什么变化。他爱厂里的一切,就像爱自己的家。在兄弟厂帮着建设的时候,他心里老有个感觉,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回到自己的厂才有一种心定的感觉,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但是,转着转着,回厂的这种喜悦仍然抵消不了心中对亦叶的牵挂。



假如美美对他说的是,“……洁子哥! ……别再想叶妹了!她跟我说了,她已经和小慧哥好了!那么李洁不仅今天吃不香,还会整夜睡不着。明天、后天就更难熬。可是再往前,他想,他还是会振作起来,投入新的生活,新的工作。人活一辈子,不是光为了和一个女孩子好,还有好多别的正经事要做!不幸的是,美美说的却是,“……叶妹……哭了,”“她宁肯小慧哥……缺个胳膊,少条腿!



一时间,李洁简直觉得自己像得了哮喘病一样,张着嘴都喘不上气了。



不行!我……得上竹篮镇……看看亦叶!李洁对自己说。


  


[1]        [1] 英语仪表堂堂,风流倜傥之意。

.
.(未完待续)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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