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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绵绵》十三 归心似箭 (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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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十三

归心似箭


这么想着,周全从床下找出一本崭新的书递给方小慧。

“……既是你借书给你的叶妹……是你和那位李洁之间……作战需要,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周全开着玩笑,方小慧却又惊又喜。周全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本书。 可是接过这本书翻了翻,方小慧不仅是失望,简直有些生气了。

“……你是在糊弄我,周全!这一年,我把你当成我的知心朋友,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你看过叶妹来的……每一封信……。可是你……却是在……敷衍我。这本书这么新,文化革命之后才出版的。而且……编得……跟毛主席语录似的,一段一段的……。翻开出版说明,不是批判这,就是揭露那的……。这种书,寄给叶妹,她收到就会寄回来!你还不如干脆说,你……不想借书给我……”

和方小慧在一起住了一年,周全还从没见过方小慧这样伤心,动情过。周全有些难过了。他坐到方小慧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方小慧的前胸。

“……别生我的气,小慧!特别是……在你正犯胃疼的时候。我妈……也有胃病,我知道,胃……越生气越疼!……这一年,你把我当朋友,我本怜香惜玉人,岂能不识君!我不爱交朋友,可是从来不糊弄朋友,特别是在读书的问题上。 这本书是新书, 是在文化革命之后才出版的,是没错。可是它是文化大革命前就编辑的。……说实话,要不是……看到你那叶妹……真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我根本不会把这书借你。你不是读书人,你生我的气我也不怪你。我只想告诉你,就是现在,已经答应借给你,我……心中还有几分……舍不得。这书……是我妈送给我的礼物……。我敢担保,小慧!你那叶妹……会喜欢这书!你……放心地寄吧!假如叶妹……真的收到书就寄回来……,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认了。来,别生气了,咱俩……握手言欢吧!”

方小慧仍半信半疑,但周全的语气却不容他置疑。方小慧伸出手,周全紧紧地握住了……

方小慧回厂之后,孟莎莎一连到方小慧的寝室找了方小慧四次,一次也没碰上。那个晚上,周全一句也没问起孟莎莎。孟莎莎对方小慧的那种完全无法压抑的爱慕,周全都看在眼里,没必要多此一举地问。方小慧也一句也没谈孟莎莎。方小慧觉得,关于孟莎莎的事,他早就从头到尾讲给周全听了,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如果周全居然还误解,那就只能无辩了!

只是在演员剧团里,孟莎莎把方小慧搅得十分心烦。

孟莎莎在演员剧团里全然没有以往在竹篮镇的拘谨。她大大方方地找方小慧说话,聊天;有事无事往方小慧身边凑,甚至公开袒露她对方小慧的亲昵。方小慧尽最大的努力回避,却做不到完全回避。在电影制片厂,他比在竹篮镇闲多了,有时整天和孟莎莎一样闲。更令他苦恼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孟莎莎怎么会到这演员剧团来的?会呆多久?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方小慧的苦恼,周全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却苦无良策,爱莫能助。终于一天晚上,方小慧忍不住说了。

“……周全,我想回竹篮镇!这么呆着……没什么太大意思!”

周全沉吟了一下。

“……你走 ,挺可惜的。多少人想进这个厂进不了!……而且你的悟性挺好的,表演上很快就入门了。导演也挺喜欢你的。不过,你心里的烦恼……我知道。现在,你走一段……也行。我估计以后有什么事,导演会想起你,看上你的。看上去,你们政治部对你挺好,再借,也会放你。……回去之后,你心里要是真想着以后拍电影的话,尽量少演京剧,多演话剧。当然,要是你心里……并不怎么想拍电影,那又当别论了。照我看,你在你那个小文工团里……混得挺好的,并没有什么怀才不遇的苦闷。来拍电影……是导演偶尔遇上你,也是你那叶妹唆使你来的……。”

“没错,周全!我来……主要是叶妹愿意我来……”

“那孩子……比你有心计,小慧!她……该不是调虎离山,为了她自己好去找那李洁借书吧?”

方小慧自信地笑了。

“那倒不至于。叶妹是爱动脑子,但不会骗我!我只要在她跟前呆着,她绝不会去找那李洁。而且她知道我为救她……差点死了……。那个李洁……正好这一段也不在……”

哎!就为了这一点岌岌可危的爱情,何苦呢?周全在心中为方小慧不爱江山爱美人而感慨,嘴里却什么也没说。

倒是周全说起叶妹问李洁借书的事提醒了方小慧,要赶快把书给叶妹寄回去。第二天,方小慧就把书连同他为亦叶买好的果脯一类的甜食一起寄走了。同时,方小慧也写信告诉了江铁生,让江铁生来一封正式一点的函,就说团里有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的调演任务,让他回一趟竹篮镇。


石仲德的平反昭雪和骨灰安放仪式搞完了之后,亦伯梅跟着鲁志海回三线工作了两个月,就正式退休回W市了。这次齐如松回国把亦伯梅搞得心力交瘁,差点一病不起。幸好石仲德的案子及时地平反昭雪,英英上了大学,美盼和梦帆领了结婚证之后梦帆调回了W市。表弟夏志超也能出狱,家中收拾得焕然一新,亦伯梅的心情才转阴为晴。事实上,从心情上来说,亦伯梅完全没有任何理由不舒畅。松园的那些老邻居中,除了方家,像亦家这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后福已至者,真是就此一家,别无分店!只是亦伯梅的身体变得非常非常差。胸部受伤之后,胸膜和肺部的炎症,迁延数年,无法彻底控制。作为一名优秀医生,亦伯梅十分清楚,自己的晚年将在肺部的慢性炎症的消耗中度过了。

“外宾事件”止息了之后,亦叶的生活又平平静静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周而复始。石伯的案子居然这么快就平反昭雪了。亦叶简直兴奋得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在松园的家中,她不敢太放肆,晚上回竹篮镇,一进小屋,她就放声歌唱起来。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很。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真是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我的心!难得那外宾在美国那样暗无天日、水深火热的地方生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还能记得中国的妹妹。血,还真是浓于水。不枉我求了野鼠一场。最妙不可言的是,那外宾根本没有出示野鼠抄的那信。他竟说是……西方媒体上说的。西方的媒体要能知道得那么准确,那简直……成了福尔摩斯再生了!不过……那外宾还是厉害,老奸巨滑,想告状就直接告御状。到底不愧是父亲的同窗好友,和父亲一样聪明。

……最好是省革委会现在为石伯受迫害致死一案,再成立一个专案组,专审那些过去的专案组成员。那些曾把自己的同类当作兽类来对待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只有把他们自己也当作兽类来对待一次,他们才会明白,什么是人的尊严!

几年前,在江夏医学院工军宣队指挥部,对着毛主席像请罪时说的那些刻骨铭心的屈辱的话语,一句一句地浮现在亦叶的脑海里。她更深情、更放声地唱起歌来,简直有些心潮澎湃!

“……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
地主逼他作长工,累得他吐血浆。
瘦得皮包骨,病得脸发黄。
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个活阎王……“

歌声穿门而出,很快惊动了肖婆婆,她忍不住推门进来看了看。

“……你疯了,菜叶子!半夜三更的,在屋里唱歌?一会儿就该喘不上气了。还不快上床去躺着!”

亦叶这才冲着肖婆婆做了一个鬼脸,止住了歌声。

八月十四日晚上,亦叶夜班。内儿科门诊前的候诊椅上又是人山人海。天一热,就是这样。亦叶已经习惯了。把这些大大小小的急诊病人们全都打发走,已经十二点半了。亦叶正打算上药房去找郑育,分田却来叫她接电话。

电话?啊,小慧哥,小慧哥!这么晚了,这只能是小慧哥!

亦叶的心怦怦地跳着。一年半了,整整一年半了!亦叶没见过方小慧,没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没听到过哪怕是他的一声叹息!如今,在心中思念方小慧,悲哀已经远远大于欢乐。亦叶却没法克制自己,不想方小慧,不在心中向他倾诉万语千言。松园的亲人们……都大团圆了,你知道吗?小慧哥!唯有我……还在这竹篮镇上孤独地苟活着,等待着,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有的……和你的团圆……

胡思乱想着,亦叶走到潘爹爹的电话机旁。

“喂!”亦叶向蚊子那样轻轻哼了一声。就是那么轻,她仍然能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叶妹,……是我!”

“啊!秋伊姐!” 这一下,亦叶完完全全从魂不附体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了。“……没出什么事吧?秋伊姐!这么晚了……”

“是……出了点事……叶妹!”

很明显,秋伊姐在电话的那一头哽咽着。

“是……亥生哥?还是……姑妈……?”

“都……都不是!你明天下夜班,别走!在院里等着我,我来找你!”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秋伊姐!” 亦叶苦苦地哀求着。“……你不告诉我,我今晚会想一夜……”

秋伊却在电话机的那一头抽泣。

“……一句、两句,在电话里……说不明白,叶妹!反正明天……我来找你……。你一定别走,在屋里等我!”

说完,秋伊就把电话挂了。

天气闷热。关了电扇就出汗;开着电扇又吱吱地吵。亦叶想着秋伊姐的电话,久久无法入睡。不可能出别的事,只可能是……秋伊姐和亥生哥的事……。亥生哥是地质队的普通工人,连W市的户口……都没有……

“我比你大六岁,叶妹!比你整整多读了六年中学。可是我竟然和你同一年参加革命,还比你晚一年参加工作。现在我混得比你差,在可以预见得到的未来,我也不会比你混得好。”

是的,亥生哥的这话……真是千真万确!他很清楚,他只是混杂在沙砾里的金子,深藏在海底的珍珠。无人淘金,无人采贝,他就永远只能在深山老林里苟活着,和沙滩上的沙砾,海底的淤泥,没有什么两样……

亦叶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第二天下夜班,亦叶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小时,起来后慌慌张张吃了一碗饭,就到医院门口转悠。街上人多,灰大,车吵,头顶上骄阳似火,亦叶站了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她却还是坚持着朝竹篮河那个方向张望着。

“叶妹!”

亦叶一回头,看到秋伊却是从石山农场那个方向走过来的。

“叶妹!这么大太阳,你干吗上外面来站着?看你出的这一身汗……”

“秋伊姐!”

亦叶看着成秋伊。秋伊的面容苍白憔悴,两眼又红又肿,下巴颏瘦得尖尖的。和几个月前在欢送外宾的宴会上相遇时简直判若两人。

“爸,这是叶妹!上次大舅给您介绍,您……可能没注意。她是大舅、大舅妈跟前最小的……”

亦叶这才发现,秋伊身后正站着那个她见过一次的古怪老头。

“……志超表叔!”

亦叶极不情愿地叫了一声。秋伊姐难得来,把这糟老头带上干吗?讲起话来也不方便。而且,亦叶打心眼里不喜欢这老头。那天在宴会上,就数他衣冠不整,穿得破破烂烂,简直……给中国人民脸上抹黑!父亲那样动情地搂着他,热泪盈眶地管他叫表弟,他却一脸的冷漠,整个一个麻木不仁……

“叶妹!其实我爸……就在你们医院后面那农场里关着。我以前来看我爸……没敢找你,也没敢让你知道……。我妈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

啊,原来竟会是这样! 难怪……这老头耳后的头发上剃了两条古怪的印记。

“您在场里……是几区的?” 那老头看着亦叶不出声,亦叶有些生气了。“我……是问您呢!表叔!我原来认识的一个……是东甲的,东甲三十八号……”

秋伊大吃一惊,小叶妹……居然认识农场里的犯人。

“……东甲,西甲……都走得差不多了。……都是些现行……”

老头喃喃地说。

“秋伊姐!你……这是和你爸……,” 亦叶不再和这表叔说话,也十分不愿意秋伊姐……把这破老头……带到她屋里去。影响之类的东西亦叶倒不在乎。她主要不愿当着这老头的面和秋伊姐聊天。同时,这老头那幅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的样子,让亦叶看得心烦。就是李铁梅摊上这么个表叔,恐怕也不会主动地相认……

“叶妹!你要不累,先陪我把我爸安顿了。然后,咱们再上你小屋去。”

“行!”

亦叶想给秋伊姐帮忙,却发现那老头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他自己提一个小包,秋伊姐提一个小包,就没了。亦叶跟着秋伊把秋伊的父亲送到竹篮镇那家有名的蒸糕铺子。秋伊的父亲将在那里工作。

“叶妹!我……,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秋伊一进亦叶的小屋就伏在亦叶的书桌上哭了。

“你说什么,秋伊姐?你……要走?上哪儿去?”

“上……上美国……”

“什么?” 亦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美国去?那不是等于公开地反党、反人民、反革命、反社会主义,投靠帝国主义么?“你……疯了,秋伊姐!你……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叶妹!我妈……背着我……安排了我的事……,我到前天才知道……”

“你妈?”

“是的!是我妈!我妈说,上次回来的那……外宾的夫人是我……亲姨,我妈的亲妹妹。我妈以前……没跟我说起过,也没让我在……社会关系里填。她说是……怕影响我……”

“可是……,就算是……亲姨……又怎么样?”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我妈说,咱们成家世世代代人丁都……不兴旺。我妈那一辈,只有一个儿子,和你……姑结婚了。结果,土改时……东逃西藏,最后不见了……。我妈……这辈子……挺苦的,养了我一场,自己……等于没成家。美国的这个姨,据说是血液里有什么不合,没孩子。我妈说,她从小就把我……当儿子样。现在我大了,跟着她,跟着那个姨都一样。她说她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我跟着那个姨到美国,还能上学读书,将来……有个出头之日……”

这一下,亦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上学读书几个字对她的诱惑力实在是大得无法抵挡。

“……而且,我妈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大舅……给出的主意……”

“你是说我爸?”

“是的!”

亦叶这一下更无话可说。如果事情是父亲安排的,那一定有百分之百的道理!

“……我爸说的是对的,秋伊姐!你上中学学的是英语,到美国补习一下……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上大学……”

“亥生这样说,你也这样说,叶妹!” 秋伊流泪了。“……我妈一告诉我这事,我赶快就跟亥生打电话……。我跟亥生说,只要……你说一声不走,我就不走!我招工回城户口在厂里,不在家里。只要……他说一声,我就……跟他领结婚证……。他却说我糊涂。让我……快走,越快越好!叫我……别耽搁,省得……夜长梦多……”

啊!亥生哥!亦叶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天一早,我上亥生那里去。我跟他说,咱俩……结婚,我留在我妈跟前等你,你跟我那个姨上美国上大学去。他……都哭了。我以为他……同意了。没想到他抹完了泪还是那句话,叫我快走,千万别耽搁……。我……算是看透了这世上男人的心了!……我对你哥那么好,你哥平时对和他不相干的人都那么温温柔柔的,就是对我……狠得下心来!亥生……也一样!……上次我腿伤了,从他那儿回来,队里的自行车不在,是他……背着我下山的。我这么沉,累得他直喘气。他还说,我比平板仪重不了多少。当时我还想,我这辈子……总算有个依靠……。现在发现,都是……假的……”

“别这么说亥生哥,秋伊姐!” 秋伊俯在亦叶的桌边呜呜地哭,亦叶不忍心听。“你走,亥生哥心里一定……很痛苦。只是他好强,不愿说而已。 再说,就是说,又有什么用呢?徒生烦恼,徒生悲伤而已……”

晚上,肖婆婆为亦叶做了她平时最爱吃的虾仁面。亦叶却一点也不饿,只吃了小半碗。秋伊只喝了几口汤。

两天之后,秋伊就要走了。她的三姨,把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秋伊将在香港等大约三个月,然后从那里飞到美国去。送走了秋伊,亦叶站在竹篮镇上的公共汽车站,向地质队的方向久久地眺望着。秋伊姐走了,亥生哥……会怎么样呢?和秋伊姐这样贤良美丽、表里如一的女孩子相处了一场,只会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慨与遗憾。亥生哥这辈子……恐怕真是只能从他的同性同胞中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相恋了……

星期六下夜班从松园回来,一进屋,亦叶就看到桌上的包裹了。哈!这次没错,这是小慧哥寄来的!亦叶的心中一下充满了阳光。

“……参加了解放军,来到了咱们班。
第一个知心的朋友,就是那个语录板。
毛主席的话儿,写在上面啦哈,
字字句句,金光闪闪,照亮我心坎……“

亦叶一边大声地唱着歌,一边拆开包裹。

“死菜叶子,又疯唱!”肖婆婆把头探了进来。

“肖婆婆,您看!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赶上了好日子不是!……刚吃完葡萄干,又收到了山楂球和果脯。简直……整天生活在蜜罐子里。”

说着,亦叶拿起两只山楂球塞进肖婆婆的嘴里。

肖婆婆一嚼,就皱起了眉头。

“……大老远的,寄一包东西,还不……捡点好东西寄!寄……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又酸,又咯牙。亏你那……小灰狗……想得出来……,寄这个?”

“这您可就不懂了,肖婆婆!”亦叶调皮地笑着。“这东西呀,生津止渴,顺气理胃,安神补脑,主治……百病!不信,你去问问野鼠!他如今可是咱们中药房的老师傅了!”

“行了!行了!赶紧往你自己嘴里塞几个吧!省得……又疯唱!好容易天热,你这病秧子才好一点!”

肖婆婆走了,亦叶又打开另一包,挨个儿把杏脯、青梅、冬瓜糖吃了一遍。

最下面还有一个包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盒子。亦叶打开一看,是一本厚厚的书。哈!士别三日,还真得刮目相看。小慧哥……居然给我寄书!看来,他这次上电影制片厂还真没白去。打开书,书中夹着一封信。

叶妹,

你好吗!盼着你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

从去年九月说起吧!九月份给你打电话,我心情挺坏的, 去的一路都胃疼。打完了电话心情才好。但是没收到你的信我就走了。先是到三线,后来又到Y省的边防前线。到二月中旬才回厂。你的四封信我是同一天看到的。那些信,我在后来的那几个月中一共看了多少遍,已经数不清了。你是在什么地方,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找到这些资料的,我完全可以想象。我同寝室住的是一位大学生,电影学院毕业的。他说就是他想找这类资料也不容易!

二月中旬,我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都不在。后来,我爸的一个师兄病重,身边无人,我天天陪着他,直到他去世。那之后我又到西沙群岛和M省的边防慰问,到六月底才回来。

这次回来,只收到你一封信。失望归失望,总比什么都没收到还是好。你说你不再给我找资料,换句话说,不再给我回信了。我难过,但没法反驳你。你说的不错,假如我到现在还没得其门而入,你就是能接着帮我找资料,恐怕也真是徒劳的!

我今天写信给你是想告诉你,叶妹!我打算回竹篮镇了。

电影制片厂里并没有很多电影要拍,僧多粥少。在演员剧团中演的那些话剧,我回竹篮镇也能演。究竟什么时候回,我还没定。定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跟李洁多来往,可是你在信上还有意地提到他借书给你。上次打电话,我问你是不是决定要跟李洁好。你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你忘了吗?既然不是,那从现在起不要再找那个李洁借任何书。你想看什么书,把书名告诉我,我帮你借!你让我读书,还说读外国人写的。我上哪里找那份时间?还是你先读,读完了讲给我听,就像你帮我整理的那些电影资料一样。

寄给你的这本书是我同寝室的大学生的。他叫周全,和我是好朋友。这本书很厚,但你还是尽量快看,最好一个月内看完,然后寄回来。看的时候,保护好,不要弄脏,不要在上面画道道。寄的时候要包好,寄挂号!总之,千万不要弄丢了!

还想要什么,来信告诉我。

祝你一切都好!

小慧

七三年八月五日

啊!原来是小慧哥要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既是呆在那个电影制片厂也拍不了电影,那就回来吧!至少,回来了,还能让我这个最忠实的观众见见。松园的亲人们……都团圆了,也让我和小慧哥……团圆一次吧。趁着他……和那孟莎莎还没有结婚……

亦叶躺在下铺上,把方小慧的信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老半天才想起方小慧寄给她的书。却原来那本书……竟是一本崭新的书,崭新得让亦叶心生狐疑。但坐到桌边一看,亦叶很快被这本书吸引住了。

书名极长,叫《从文艺复兴到十九世纪资产阶级文学家艺术家有关人道主义人性论言论选辑》。编者是B大西语系资料组。出版者是商务印书馆。只看了一遍目录亦叶就有些欲罢不能了。这本书收录了西方文学史,哲学史中几乎所有名人们对人性的讴歌与赞美。从但丁、达·芬奇、莎士比亚、培根、密尔顿、笛福、博克、潘恩、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狄德罗、拜伦、雪莱、雨果、斯汤达、巴尔扎克、乔治·桑、罗丹、歌德、莱辛、席勒、海涅、贝多芬……,一直到美国的马克·吐温。在中国流传极广的俄罗斯文学家,从普希金、车尔尼雪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到托尔斯泰和契可夫,当然就更不能少了!

小慧哥到电影制片厂这一趟……真不虚此行。能结识这样的朋友,得到这样的书!亦叶欣慰极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亦叶每天下班回屋就看这书,什么别的事也不做。

书很厚,有六百多页,但却是言论的辑录,互不相连,阅读起来十分方便。其中有些名字,亦叶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所有这一切都并不妨碍她欣赏这些伟人们对自己个性的放纵和对整个人性的袒护。欧洲那块和中国同样古老的土地上,一定也曾有过兽性当道的野蛮时代。马克思说的不对,人类的文明发展史,并不是什么阶级斗争的历史,而是一部崇尚人的尊严还是践踏人的尊严;保护人性和个性,还是扼杀人性和个性的历史。中国人需要的不是这场践踏人的尊严,扼杀人性和个性,侵犯人的基本生存权利,把人变成兽的文化大革命。而是一场对人的基本生存权利,对人性、个性和人的尊严的启蒙。

两个星期之后,亦叶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一直到把书读完,亦叶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书本身。扉页上盖着大大的藏书印,还写着几行字。那藏书印极大,亦叶能清楚地辩出“周全”两个字。藏书印的上面还写着几行字:

供全儿批判参考

母赠
七三年七月十六日

啊!这是周全的妈妈送给他的!要是我的妈妈也能送我一本……多好!亦叶不无遗憾地想着。

等到再一次下夜班,亦叶去了一趟白姨上班的新华书店。白素贞听说亦叶要找书,带着她找遍了新华书店四层楼房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找到这本书。最后,管征订新书的白姨的同事告诉亦叶,这书是内部发行,需要一定的级别才能看,新华书店这种地方,订不到。

亦叶失望地回到竹篮镇,蒙头大睡了一觉。起床后,她给方小慧回了一封信。

小慧哥,

收到了你八月五日寄来的包裹和书。谢谢你!

我有半年没给你写信,有一年没听到任何你的音信。所以,只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我的心情,实在是远远不够!

你寄来的书,我并没有用一个月就看完了。但是那本书只看一遍是绝对不够的,得“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才行!而且这本书,是一本言论的辑录,就好比做好了的一堆文摘卡。那位周全居然能忍心割爱,把这样好的一本书借给你,他真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到白姨工作的,咱们W市最大的新华书店问了。这书是内部发行,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是绝对买不到的!我只能不仁不义了,扣下这本书,寄给你两块钱。

你把钱还给那个周全吧,告诉他,书不幸丢失,万分抱歉!呜呼!

这样做,对那个周全也有好处。让他学会更小心地保护他手头一定还有的,比这本书更珍贵的其他好书,永不轻易借人!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得多么发人深省呀,坏事有时是能变为好事的!

假如你还要留在电影制片厂继续学习,小慧哥!那我还不忍心这样做。那样的话,就绝了你的书源了。可是你信上说的分明是,你打算回竹篮镇了。这样我也就敢放心大胆地做坏人坏事了!

至于李洁,我从来没向他借过任何书。这本书假如不是你借给我,而是他借给我的。即使我思想上想扣下来,行动上也还是会归还给他的。和他,我毕竟还没有熟悉到敢于把他所有的东西视为我自己的。虽然在潜意识中我知道,他对我会像你一样慷慨!不仅仅是李洁,小慧哥!我相信,和世界上任何其他人,我都不可能再相处得比和你更熟悉,更随便了。这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悲哀!

你就要回竹篮镇了!我们见面再来聊吧!

也祝你一切都好!

叶妹
七三年九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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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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