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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此情绵绵》十八 无名之火 (上)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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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十八
十八 无名之火 (上)


一九七三年工农兵学员入学要进行文化课考核的规定给江夏医学院的教职员工带来了极大的喜悦。这一下,学员的文化程度整齐了,教学质量也就能慢慢提高,能向文化革命前靠拢一点了。校园中甚至纷纷传说,被文化大革命中断了八年之久的高考制度,就要恢复了,第二年,大学就可能从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招生了。

有人高兴的事,一定有人发愁,据说这就是辩证法!工农兵学员的这场考核也一样。教职员工们高兴了,已经被推荐了的那些工农兵学员却发愁了!

英英听到入学要考试,心中也紧张起来。

那一段,新元什么正经事也没做,一下班就辅导英英温习数理化。幸好英英的关系没有转到W市的那家职业病防治所, 而是从三线一直转到大学。六月底,石仲德平反昭雪,骨灰安放仪式之后,英英就不用回三线去了。英英文化革命前上了两年初中,四 个星期中新元辅导她学了初三和高一的课程,考试就开始了。等到考完了,英英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简直是虚惊了一场。那试题的难度还赶不上文化革命前初中考高中。

很快,英英就收到了入学通知书。

但是那场有惊无险的考试还是吓唬住了一批人。比如,孟莎莎的那位舅妈王俊兰就被吓了一下。头一年招工农兵学员,王俊兰把手续都办好了。孟莎莎自己却愿意在部队里多锻炼一年。这之后,孟莎莎又央求舅妈把她派到电影制片厂去学习。原本王俊兰让孟莎莎学半年就回来,九月份好上大学。但孟莎莎学了一年还不愿回。王俊兰还真没法批评莎莎。莎莎在电影厂表现得好极了。每次寄回团里的鉴定都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服从安排,认真负责。要是莎莎的关系在电影厂,说不定她这一年就提干了。

六月间,王俊兰让孟莎莎回来上大学,却突然传来考试的消息。

想不出别的好招,王俊兰到病房看了亦伯梅一趟。亦伯梅让王部长放心。他说这种考试不会很难,学院的人也没有那么大的胆,不录取已被党和人民推荐了的,具有三大革命实践经验的工农兵学员。最后,看王俊兰仍然忧心忡忡,亦伯梅告诉王部长,在鲁司令员的直接关怀下才得以平反昭雪的亡友石仲德的独女,他的大儿子的女朋友,也是当年鲁司令员批准他带到三线去的那个助手,石英英,今年也要参加考试。亦伯梅让王部长赶快让莎莎回来,这样新元可以同时辅导她们两人。

·一一过,王俊兰马上给莎莎打电话,让她立即回W市温习功课,好参加大学入学的考试。

六月底,方小慧才从东南沿海慰问回来。过了七·一,莎莎才刚见到方小慧。这一年多,她梦中想得就是这能和方小慧朝夕相处的时刻,而舅妈居然要她在这个时候离开电影制片厂回W市。

“……舅妈!我好不容易出来学习一次,现在……刚开始,怎么能回去?

莎莎!你现在这种学习,不是正经学习,只是让你经经风雨,见见世面而已。你爸、你妈、你舅都说了,让你学医!现在温习功课考试上大学才是正经事!

孟莎莎一听大学居然改成要考试了,就更害怕,也更不愿意回W市了。

舅妈!您知道我连小学都没毕业。我以前就跟您说过,我这文化程度……上不了大学。您说是上大学不考试,只用推荐!现在怎么又要考试了呢?

王俊兰的心中也窝着一大股无名火。上大学要考试这馊主意……也不知是谁出的?准是那些批了这么些年批倒没批臭的臭老九们。毛主席他老人家刚说了声大学还是要办的,这帮知识分子就忘乎所以,翘起了尾巴!但是具体说到莎莎,王俊兰还是忍不住埋怨了几句。

“……这事不怪别人,怪你自己,莎莎!去年春天,我把手续替你办好。还带你见了叶教授。你自己不愿去,说是要再锻炼一年入党、提干……,别人有什么办法?咱们党的政策就是灵活机动的东西,说变就变!今年是中央的精神要加文化课考核……”

那今年算了,舅妈!我要考不上给退回来,反倒给您和我舅脸上抹黑。您……给我寄点文化课的复习资料什么的来,我一边工作,一边温习文化课,明年再考……”

莎莎的话句句在理,王俊兰没法反驳,只能找了一大堆复习资料给莎莎寄去。 但是在心中,王俊兰的那股无名的恶气却怎么憋也憋不住。到了一九七四年,她带着发自内心,一点也不掺假的深厚阶级感情狠批回潮、复辟。她说,对已经推荐了的工农兵学员还搞文化考核,就是对劳动人民的子弟,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重新进行管卡压,就是想让资产阶级重新占领无产阶级的教育阵地……

舅妈的电话一点也没有影响莎莎的情绪。那一段时间,她心花怒放,心中高兴之情难以自禁。她几乎天天都能和方小慧见面聊天,有时还能和方小慧一起吃饭。

莎莎已经把方小慧的所有生活习惯摸得清清楚楚,他清早到什么地方跑步;在什么地方背着人练声;吃过晚饭在那条小道上散步,过戏。她常常出其不意地住方小慧,欣赏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

每次和方小慧聊完天回寝室,她总要悄悄地欣赏一下她从方小慧的照片盒中偷走的,方小慧十四,五岁时的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片。在她眼里,现在的方小慧和青少年时代完完全全一样可爱!照孟莎莎自己想,只要能和方小慧呆在一起,完全用不着上什么大学。在电影制片厂,孟莎莎工作得愉快极了。这里没有任何人多管闲事。只要她愿意,可以随时大大方方地找方小慧聊天,说笑,没有什么值得顾及的影响。孟莎莎过了好几个月神仙般的日子。舅妈寄来的复习资料和文化革命前中学课本,她一页也没看。

一直到国庆前,孟莎莎才发现,方小慧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国庆前演员剧团有不同演出队,分赴不同的地方。孟莎莎想,方小慧一定是跟着哪一个演出队下去了。到了十月底,十一月初,演出队都陆续回厂了。大家又开始排演元旦的节目。但方小慧却踪影全无。孟莎莎克制不住自己,上方小慧的寝室去了一趟。那个周全一看就是个不管闲事的好人,不像团里那个讨厌的江铁生。孟莎莎大大方方地问周全,方小慧上哪儿去了。周全告诉孟莎莎,方小慧原在部队奉命排一出革命现代京剧,让他回团,汇演结束之后再返回电影制片厂。孟莎莎这一下才算稍微安了一点心。

元旦过了,春节也过了,方小慧并没有回厂。

孟莎莎又到管外单位借调人员的那领导那儿问了一下。领导说,方小慧三月十五日回厂报到。三月十五日很快到了。孟莎莎四下寻找,却没看到方小慧英姿勃勃的身影。这一次,连周全都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了。方小慧是梨园世家子弟,也是在舞台上长大的,极明事理的人。能到B电影制片厂这样的地方走一遭,对一个在穷山恶水,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部队文工团的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方小慧能置自身前途而不顾,那就是他那个叶妹不让他来。而方小慧又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在心中,他把他对那个病孩子的爱,看得比名利重!

周全没有任何良策,只能在心中长久地为方小慧遗憾。

一直到四月初,厂里才传来消息,方小慧没有回来,是因为一次演出事故,头部受了重伤。孟莎莎一听这消息简直如雷轰顶。周全也被方小慧受伤的消息深深地震惊了……

方小慧回团之后,亦叶过了一整天完完全全魂不附体的日子。

一直到星期二晚上接夜班的时候,亦叶还打不起精神做任何事。病人打发完了,郑育没用琴声呼唤,却亲自上内科门诊来找亦叶来了。

一个星期之前,肖婆婆已经在院里上上下下为菜叶子消了一番毒。大家这才知道, 菜叶子喜欢一只小灰狗。但那灰狗是根独苗,他妈不喜欢菜叶子,嫌菜叶子有病。菜叶子原以为那小灰狗受了伤,要截去一整条腿,就开了一张介绍信,想和那灰狗成亲。不想那灰狗命大,伤好了,两条腿都在,一点事也没有!这样,菜叶子白白开了介绍信,没有结成婚。菜叶子那孩子傻,就为这点事,整天不快活……

郑育当然也从西药房的同事那里听说了这些事。

“……想听什么,亦叶?

“……唱戏吧!郑师傅!要是……您觉得累,拉琴也行!

亦叶无精打采地回答。

那我就唱戏吧。亦叶!不过,你的耳朵……被老生的金嗓子……给惯坏了,我今天就不班门弄斧了。我给你……唱一段青衣吧!

哈!您……居然敢串青衣?

亦叶笑了,精神也来了。

郑育也笑了。

“……谈什么敢,就你一个听众,姑妄唱之,姑妄听之吧!

郑育轻轻缓缓地开了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还真有几分回肠荡气的味道……

“……劝郎君且把那愁怀排遣,
我与你原不是美满姻缘。
切不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须念你陆门中数代单传。
高堂上老娘亲盼你荣显,
又盼你早生儿宗嗣绵延……“

亦叶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把脚放在桌子上,闭上了眼。可是郑育情切切,意绵绵,婉转低回的嗓音一响起,亦叶还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

童年时代,亦叶常听京剧的唱片,大部分情况下是和父亲一起听,父亲听得过瘾时还会给她一点点地讲戏中的故事。但父亲年青的时候,似乎不十分喜欢荀派。是因为荀派,还是因为荀派和梆子的渊源过近的缘故,亦叶不得而知。但郑育唱的这一段《钗头凤》中唐蕙仙的二黄,却是亦叶听过的。亦叶甚至能依稀记得那唱片公司有个古怪的名字,叫蓓开。戏中的故事父亲当然讲过,而且还讲得相当动情。讲完了故事,父亲还教亦叶背过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只是那时亦叶太年幼,她怎么也没法明白,这种婆婆和媳妇之间的琐碎故事,竟会把生性坚强的父亲感动得泪光闪闪……

而现在,亦叶才发现自己真的是长大了。郑师傅……多么英明啊!竟在这样的晚上选唱这样段子!这不是分明在提醒我,不要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吗?

啊!小慧哥!……我心爱的小慧哥!我是真该唤回自己的理智了!我……和你,也一样,原不是……美满姻缘……”啊!

郑育唱完了老半天,亦叶没有出声。

亦叶!上次唱《十老安刘》……,唱完了,你好歹还说了个像字。今天连个像字都舍不得说!……这一下,我再也不敢串青衣了!下次,只能找一段黑头了……”

亦叶笑了,虽然泪眼朦胧。

“……不,郑师傅,您……唱得太好了!我是……听入了迷,才忘了喝彩。下一次……您还唱这出,唱前面的反二黄…… 您知道,我父亲不知怎么……不大听荀派。所以这出…………很久很久没听了。现在想想,还真得谢谢您!这出戏对我而言,有着伟大的现实主义,是不折不扣地古为今用……”

郑育看着亦叶,心中欣慰地感慨着。

这个奇异的女孩子,在那样孱弱多病的身躯中,却有着一颗不仅像男子一般聪慧,也像男子一般刚强理智的心。同事们背后戏称她为竹篮一怪!而郑育却觉得,亦叶不是竹篮一怪,而是竹篮一绝”……

一回到理智的轨道上,亦叶的生活又开始紧张、忙碌。

一下夜班,亦叶便直奔医学院校园。正好,临床内科的学术讲座在大教室,专题是心跳骤停的抢救。几个星期前,亦叶上白班,碰到一个触电的。抬来时,心跳已经没有了。忙乎了半天,也没救活。虽然没有任何人说亦叶,抢救时,朱学文,邹婆婆都在场,亦叶只是操作而已。但亦叶心中总还是有一丝遗憾。要知道,这不是纺纱,不是织布;不是绘画,不是写文章;这是抢救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要是救活了,这世上就少一个死者,多一条生命!

但听完了学术讲座,亦叶却觉得收获并不大。临床医学就是这样一门古怪的学科。不听课、不看书自然不行。可是光听课、看书,自己不动手,几乎一点用也没有。像心前区叩击,胸外按摩,注射肾上腺素,利多卡因,亦叶早就知道。而要做开胸按摩,竹篮医院几乎不可能。出于失望,亦叶没做笔记。听完讲座,她决定上病房看看父亲。

十月份吴向芬发心脏病,新元,英英把她送进医院。内科是看着叶慰余的面子才把吴向芬收进院的。不想那女人恩将仇报,竟当着叶慰余和新元的面毫不掩饰地提到叶妹的病,这等于是公开地警告叶慰余,让她的有病的女儿不要去高攀吴向芬前程似锦的宝贝儿子!叶慰余当时难过得哭了一场,过后工作一忙,也就没记在心上。

但是新元却忘不了,他的心被深深地伤害了。

回家之后,新元没对任何人说起那个极度无知的女人所说的极度无知的话。但是那一整个星期,他心情不好,却被英英看出来了。英英问新元出了什么事,新元只得含含糊糊地说,他一看到那孟莎莎,就想起叶妹。大家得想个法子,尽快给叶妹找个男朋友,最好是学医的!

英英做事倒极快。没过几个星期,她就把班上所有没有结婚,也还没有女朋友的男生的情况摸清楚了,然后自己在心中列了一个名单。英英在班上的地位十分特殊。刚一入学,大家都知道她是落实政策上大学的。她的父亲是迫害致死的前卫生厅副厅长,留洋的大博士。她未来的公公,婆婆又是附属医院大名鼎鼎的教授。而英英自己,又是个十分单纯、平易的人,群众关系一向都极好。

很快,这些被英英所列的男同学都被她骗到松园来玩过,都让新元过目了一遍。

不幸这批男同学,新元一个也没圈阅

全家亲人中,除了父亲之外,对亦叶最了解的就是新元。亦叶身体差,但智力却过人。即使没有和方小慧相爱的这一场事,要在芸芸众生中找一个在能力、心理上能征服亦叶的男性也不容易。而和方小慧相识、相知、相爱的这些年就更使她曾经沧海难为水了!要是硬要把那些根本不可能使她动心的凡夫俗子强行推荐给她,她不仅会尖嘴利舌地搞得大家不欢而散,让英英回学校没法做人;还会使她自己从此对这样的方式采取敌视的态度,从而使她的个人问题难上加难!

这样过了两个月,英英明白了新元的心事。她不再带同学回松园。但早晚在校园里,她却四下张望。她想先看准一个人,再了解其他情况。

要说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放寒假前,校文艺宣传队演出。英英在前面跳舞,下场后发现宣传队的男生中竟有一个人长得极像方小慧,从容貌到身材,甚至音容笑貌都一样。英英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眼,心中又惊又喜。演出完了,她紧跟着那男生走,记下他住的宿舍。英英在班上不是最大的,但在爱情问题上却已经是过来人。年纪小的女同学都把她当作大姐姐。很快, 英英了解清楚了。这个酷似方小慧的男孩子是Q省山区一个不毛之地来的,也是医疗系七三级的,但和英英不是一个班。那孩子有个极土的名字,叫做苗七弟,特招女生喜欢……

英英没有机会单独和这个苗七弟说话。因为两人不是一个班,不在一起上小课, 而上大课时人又太多。但是不管怎么说,在江夏医学院这并不很大的校园中竟能找到这么一个人,还是让英英兴奋不已。

三月份一开学,英英就迫不及待地把新元带到学院去,让新元亲眼看看那个苗七弟。十一月,十二月,一月那三个月,英英几乎每个星期都带回一个同学。新元却越看越失望,最后对自己想用这种近乎愚蠢的方法来帮助叶妹都没有什么信心了。英英拉着他上校园去的时候,他简直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没想到看了那苗七弟一眼之后,新元还真是大吃一惊!长了二十多岁,他还是头一次在自己的身边看到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竟会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新元对这事本没抱什么希望,现在却一下动了心。老天爷有眼,竟让一个外貌和方小慧一样的人到医学院来学医。 这简直就是专门为叶妹准备的一个男朋友!英英一看新元动了心,便开始动脑筋,找辅导员说个理由,换到那苗七弟班上去,以便和那孩子好套近乎……

亦叶并不知道,哥哥和未来的嫂子正为她的个人问题着急。她自己正好相反,正在为自己终于从个人问题的烦恼中挣脱出来而庆幸。听完学术讲座,看过父亲,亦叶回松园看了看姥姥和柳妈。

亦叶回家没多大一会儿,门响了一下,美盼走进来。亦叶好久没见到姐姐了。

啊,叶妹!你……回来了?

是啊,姐!我是回来……探亲的。你怎么今天有空回娘家?

姐姐是一个人走进来的,梦帆哥没跟着, 亦叶抓紧时间跟姐姐开玩笑。

死叶妹,没一点正经!

自从和梦帆领了结婚证,美盼俨然是一幅老夫老妻的样子。亦叶和她打趣,她一点也不脸红。

“……没病吧,叶妹?有好几个礼拜你没回松园。

亦叶上午睡了一觉才回来,看上去精神挺好,美盼放心了。

抓革命,促生产嘛,姐!我哪有时间老回松园。 再说就是我回来,也见不着你。你……已经是泼出去的水啦!

亦叶从背后搂着姐姐的脖子,用下巴颏蹭着姐姐的肩,还想把自己挂在姐姐的背上。美盼笑了,小叶妹真是长不大!

叶妹,姐今天可没时间跟你疯!姐上来是来找书的,晚上医学院大教室有英语。快下来!

偏不,我就不下来!你背着我去!再说……你整天在厨房里切菜、淘米,学英语干吗呀?你还想将来……当外宾呀?我爸像你这么大……都是医学博士了!

美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住不动了。叶妹说得不错!在食堂整天做饭、卖饭、送饭,学英语……干什么?

一看姐姐伤心了,亦叶不敢再说话,乖乖地从姐姐背上下来了。

姐,我……是开玩笑的!你赶紧走吧!外语是人生斗争的工具,谁都应该学。人生斗争可以在战场上,也可以在食堂中。亥生哥整天在深山老林扛平板仪,不还是天天自学微积分么?

美盼黯然神伤了一下,听着亦叶的话,又振作起来。

你说得对,叶妹!英语还是该学!花点时间学知识总比……无所事事好。再说,哥去,梦帆也去。要说我在食堂学英语没用,哥在锅炉房,梦帆整天卖木头 ,也都用不上英语。

美盼找了几本书,走到门边。想起什么,回到柳妈和姥姥的房间,拿出一包东西。

叶妹!这几件衣服……颜色不好,姐……不喜欢。你拿去穿吧!

亦叶接过来打开一看,心中禁不住一热。包中包的,正是那天参加李净和万小琴婚礼,从姐姐衣柜中拿走的那几件。

……那成啊,姐!这几件衣服是我元旦前借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要是借一次就穿着不还,下次我再上你的新房找衣服……你婆婆就不让我进门了……”

亦叶开着玩笑,美盼却认真了,走过来搂着亦叶。

叶妹!白姨,左叔……常在家说,梦帆的户口……本该是你的……。那天你借衣服走了,白姨难过半天。说叶妹从小穿旧衣服穿惯了……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自己打扮一下自己,为师傅结婚才想起新衣服……。这几件……就是白姨……让我给你的……”

一看姐姐说得动情,亦叶也有几分伤感。

姐!你本来就漂亮,还有梦帆哥欣赏你,当然该打扮!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好模样的穿这么漂亮的新衣服干嘛?又没人看我,浪费了……”

这一说,美盼还真生气了。

谁说浪费了?你穿这身衣服好看得很,白姨喜欢看,姐也喜欢看!要是有人长着眼……看不上你,那他们……长得都是……狗眼!

亦叶笑了。

行了、行了,姐!快走吧,你要迟到了!

亦叶入团之后,酱油汁高兴极了。事实证明,她是非常有眼光的,她早就把亦叶当作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了。酱油汁马上让亦叶当上了镇团委的委员。镇团委一共只有七名委员,下面却管着三十多个单位,并不是每个单位能摊到一名委员的。酱油汁还让亦叶积极向党组织靠拢。酱油汁循循善诱地说,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党的大门像院子一样,永远是敞开的。要求进步的积极分子成熟一个发展一个,像农民们收割庄稼一样……

只是这一次,无论酱油汁说什么,亦叶也不再写申请书。她万分诚恳地向酱油汁表示,她将严格要求自己,力争思想上入党。思想上一旦入了党,组织上入不入……问题就不大了!这样的态度着实让酱油汁感动。

酱油汁不再找亦叶谈话,静静地等待着她先从思想上入党。

亦叶入了团,野鼠的情绪十分消沉。

亦叶自己也觉得不知什么地方有点说不出地对不起野鼠。原来她和野鼠两个人是非团员,野鼠多少有个伴。而现在,全院,除了前现行熊分田之外,只有野鼠一个人是非团员了。

春节过后,开了一次镇团委会。亦叶照例得回院后传达。亦叶对院团支部书记说,今年评选优秀团支部都是评一片红的单位。也就是所有适龄青年全部光荣地入了团的单位。亦叶让团支部书记赶快不失时机地找袁也曙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让他积极靠拢团组织,帮助他快快入团,否则,下半年再招新职工进院,又会来非团员,又得从头忙乎起。

私下里,亦叶像李洁当年帮助自己一样,给野鼠写了一份申请书和一份感人肺腑的思想汇报。到了五·四,野鼠没费什么周折就入了团。亦叶真是既欣慰又感慨。时间毕竟在慢慢地往前走,一九七四年还真不是一九六九年了!

这之后,竹篮医院团支部便如愿以偿地被评为优秀团支部。团支部书记高高兴兴地上台领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塑料皮日记本。

五月十五日是个星期三。亦叶照例是下夜班睡四小时觉然后进城。下午听完大课绘松园,又跟着哥哥,姐姐,梦帆哥去听英语夜校。晚上回竹篮镇已经十一点了。

一进屋,亦叶就看到书桌上的纸条。啊!是小慧哥……来过了!

叶妹,

看来不给你留张纸条是没法见到你的。我来了好多次,每次都是你下夜班,但你却不知上何处去了!四月二十一日,我带演出队下去,到五月十四日才回来。我连松园都没回,就来找你。你却不在!

五月十八日你下夜班一定在小屋里等我!什么地方也不要去!切切!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小慧
五月十五日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吗,小慧哥?亦叶呆呆地坐在书桌边上,看着方小慧的纸条,苦笑了。你的伤好了,没有生命危险了。既没有缺一条胳膊,也没有少一条腿。我想做一点好人好事,把我自己献给你,都……不可能了!生活已经重新平安无事了,还会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吗?

……不过,五月十八日的大课不重要,是卫生系的医学统计学。对亦叶来说,那是可去可不去的课,和无比重要的小慧哥相比,那课当然就更微不足道了!

如今,方小慧已经成了亦叶心灵深处的一汪清泉。只有在万籁俱寂,夜深人静的时刻,那泉水才会荡漾起让亦叶销魂的波澜。 在四周喧嚣的时候,那泉水便会自行干涸……

方小慧回团的那一天,几乎被团里的战友们抬起来了。

谁也不敢相信,一个头部负了重伤,有过生命危险,几乎要做开颅手术的人,能几天工夫就恢复得这样快,这样好!当天下午江铁生就把方小慧带到团长,政委那里去汇报。团长政委看到方小慧英姿勃勃的模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江铁生向团长政委报告说,方小慧早就开始带着伤练功了。团长当天晚上就在全团党员大会上表扬了方小慧。第二天政委到政治部汇报。政治部主任立即指示宣传部和文化部共同写稿,表彰方小慧的先进事迹。

几天之后,一篇题为《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的报道就刊登在W部队宣传部办的报纸上。报道说,W部队文工团又红又专的优秀演员,模范共产党员方小慧,在一次演出中头部负重伤。医生已经宣布他至少在三个月中无法上台。方小慧同志以革命的大无畏精神顽强拼搏,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三个星期后就重返舞台,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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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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